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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我的樓臺我的月》 / 雷恩那 / 第16章 / 共23章

談了約莫一個時辰,將這半個多月發生的事大致聊過,盧成芳之後隨慶來離開,朱潤月問他去處,才知苗大爺已都安排好,讓他與病過初愈的樓盈素暫時住在城郊外的一座四合院。

那座院子是苗家衆多養蠶場之一,偏僻清靜,平時又有人照料,能令棄婚兼私奔的一雙男女暫且喘口氣。

但苗大爺如此費心相助,所爲何事?

踏出前廳,朱潤月一時間有些迷惘。

也許把盧大哥“暗渡陳倉”地送進來再送出去這事得做得隱密些,因此平時在東院做事的僕婢們全清空了,再加上慶來也不在,她四下環顧,尋不到半個人。

不是不識得通回自家醫館的路,但走不了。

此時此刻,不見苗大爺一面,不跟他說說話,她沒辦法走開。只是……他人呢?在書軒?還是寢間?

“潤月姑娘……”有人從後頭冒出來,輕拍她肩膀。

她微訝轉頭。“……金老伯?”

老金咧嘴笑了笑,隨即兩眉擰高,一臉無奈。

他沒再出聲,僅偷偷指了指園子裏那座造景假山,那景造得頗高,猶如鳳翼展揚,假山上立着一小座精緻的六角亭,此時望去,亭內有人獨坐品茗。

“謝謝老伯。”朱潤月頷首微福,身姿端持,臉蛋還是紅了。

繞進園子,一步步爬上假山石階,想到那晚他一路跟她回“崇華醫館”,兩人鬧得不歡而散……唔,事實上是她避開了,將場子交給阿孃,娘最後笑笑地將他請走,還把苗家送來的賀禮順道塞回給他。

他當時的表情像吞滷蛋噎了,雙目奇大,有口難言,其實……挺絕的。

第一次他說——我可以娶你爲妻。

這一次他說——你可以嫁我爲妻。

老實說,她沒想那麼多。

覺得心裏或者有了人,會牽掛在意,會爲他心疼,有時還會疼得難受了些,卻未想過與那人成夫妻,畢竟自她曉事,一直就以爲遲早要進盧家大門,如今幡然醒悟,要她再去想姻緣一事,只覺裹足不前。

六角亭裏端坐品茗的男子明明聽見她走近,不回首亦不出聲,她深深嘆氣,逕自繞到他面前,甫站定便發現一事——

從假山上的亭子往下望,這方位恰能透過敞窗和大門,將前廳裏頭的事物看個七七八八。

他方纔冷笑甩袖走得多瀟灑,結果竟跑來這兒窺探?

又是好氣好笑、且心疼心軟的感覺襲上。

她深吸口氣正欲啓脣,擺冷臉的苗大爺倒先搶話,還惡狠狠的——

“來了就坐下,杵着做甚?抬頭看你,大爺我頸子不酸嗎?”他多斟了一杯溫茶擱石桌上,接着叨唸。“說那麼久的話,嘴巴不酸,喉頭也該燥了,竟連杯茶也不討,厲害嘛你。”

朱潤月秀陣細眯,火氣略竄,真就挨着他旁邊的石凳一屁股坐下。

接着絲毫不跟他客氣,手一抄便把他多斟出的那杯茶端起,養酒蟲般咕嚕咕嚕一口喝盡,完全不管品茗風雅。

放下茶杯,見苗淬元正瞪着她,她回瞪回去,清而靜的嗓音盪開——

“盧大哥說,躲躲藏藏十多日,是因素姐病沉了,他纔想投宿客棧讓素姐好好休養,結果一現身就遭你下套……”

“哼,是他蠢笨,我無事守株待兔,他一頭撞來自投羅網,卻說人家給他下套?”他冷笑撇嘴。

朱潤月直勾勾看他。“盧大哥還說,你要他回盧家,還說你絕對能說服盧家老太爺和其他長輩,讓他們接納素姐進門,就按古禮那樣,八人大轎風風光光抬進門,在盧家正廳大堂上,當着所有長輩的面拜堂成親……苗淬元,你爲什麼這麼做?”“蹚渾水”絕對不符合他的行事準則,尤其還是蹚別人家的“渾水”。

桌上小火爐燒得旺,吊在上方的大陶壺咕嚕嚕地冒着白煙,苗大爺青青紫紫的臉像被團團白煙烘出一層紅,俊顏當真好生“精彩”。然後,他道——

“我說了,盧家的事,我來替你了結。”

她是記得他的話的,當時乍聽只覺惱火,滿腹莫名的委屈,而今再聽,心口卻陣陣痠軟,鼻腔亦是。

眼前姑娘突然抿脣不語,苗淬元以爲又冒犯到她,畢竟上次說這話時,她還氣得逼問他憑什麼替她出頭。

他忍住嘆息,穩聲道——

“盧大公子一向是盧家老太爺的眼中寶,他與家裏炮製藥材的女師傅私奔,不顧當年盧、朱兩家訂下的娃娃親,他這一奔,盧家整個炸了鍋,原就覬覦‘江南藥王’掌家之位的其他幾房子弟,好不容易逮到盧大公子攪出這一局,怎可能輕易放過……盧成芳就兩條路可選,一是帶着樓盈素逃,逃得過,從此隱姓埋名過點小日子,逃不過,也就綁回盧家受家法伺候,興許長輩們還要拆散姻緣……”

他把玩杯子,淡淡勾脣。“不過,你的盧大哥還有第二條路可行,他可以主動返回盧家……嘿,此刻重回盧家,等着他的即便不是刀山火海,也是明槍與暗箭,盧家各房揪着他棄婚又私奔的由頭,如何都能將他逼下家主之位,但只要他肯去爭,苗家‘鳳寶莊’便傾全力相助,無論如何都要推他上位,將‘江南藥王’全盤搶下。”

朱潤月聽得一臉怔然。

面前茶杯再次注滿香茗,她下意識捧起,湊在脣下緩緩啜飲,思緒轉動。

飲着好一會兒,她忽而抬首,問:“……爲什麼非盧大哥不可?‘江南藥王’下一任家主爲誰,對你而言……緊要嗎?”

“對你‘崇華醫館’而言,緊要十分。”苗淬元答道。“當年你爹以爲兩家訂下娃娃親,是板上釘釘、鐵打的事,朱家祖傳好幾塊藥山、藥地,以及管着四時栽植和收成的藥莊子,全倚仗盧家管理,雙方僅口頭允諾,連張契約也沒打……你道盧家長輩們爲何不喜樓盈素,偏要迎你入門?”哼笑——

“畢竟是朱家的獨生閨女,朱家祖傳的一切終要隨你作了嫁妝,只要婚事搞定,盧家差不多也能佔着那些藥產豐沛的地方與莊子不用還,而你恰與朱大夫一個性情,對身外之物從沒在意過,卻不知若無這些身外之物,‘崇華醫館’如何長久維持?自個兒又該如何安身立命?”

“那……我、我也像我阿孃的,又不是隻像我爹,你幹什麼這麼編派我?”這是事情的重點嗎?

苗淬元都想扶額嘆氣了。

“總之就是,該打契約的不能馬虎,委託盧家代管不是不可,但每月或每季的帳目該怎麼覈對,獲利該如何分配,詳細都得確認了,但這等同從盧家口裏掏食……從頭來過、再訂契約的事兒,除非讓盧成芳坐上家主之位,一切才能順風滿帆地進行。就算現下你爹向盧家老太爺開口欲討回所有朱家的藥山、藥地和莊子,我想老太爺也未必能允,人心不足蛇吞象,盧家嚐了那麼多年的甜頭,要他們乖乖吐出怕是不易,若然等到盧家老太爺仙逝,那就更無可能追討回來……”又是扯脣笑,帶着譏諷——

“你覺得我渾身銅臭、市儈至極,把人心想得太糟嗎?沒法子,大爺我就這模樣,跟你救死扶傷的大志向完全兩碼子事。”

可就是入眼入心了,就是非替她這麼籌謀不可,甘願挨她罵也得保她後半輩子衣食無缺,保她“崇華醫館”長長久久,一代傳過一代。

朱潤月終於懂了,原來他要替她了結的是那般的事。

與盧家婚事破局,兩家眼下狀況確實尷尬,她沒想過背後這些糾糾結結的事,他倒全都縷過一遍似,更着手辦了。

“你說話呀!”苗大爺嗓聲略繃,藏在袖中的五指暗暗握緊。

她揚睫,瞳仁清亮,似泛水光。“那……那你既有意相助盧大哥和素姐,卻仍要狠狠打上一架,還打得鼻青臉腫,有意思嗎?”

“有!都不知多有意思!”哼聲,臉撇向一邊。

想到她護着盧成芳的樣子,心頭就來氣,明明他也傷着,怎就不見她緊張兮兮拿刀畫他?

此時這位大爺完全沒反省是自個兒下手太不知輕重,把對方揍得一邊眼高腫高瘀血、幾要瞧不見的這等無聊事。

他的口氣和傲蠻勁兒,着實令人惱得牙癢癢!

而朱潤月真拿他磨牙了。

毫無預警出手,扯住他的闊袖一撩,如以往要爲他把脈那般,但這會子卻把他的腕抵至脣下,張口就咬。

他雖一副斯文俊逸樣,到底是男子,手較她大上許多,手腕更是骨硬皮韌,她兩排貝齒若繼續使力的話,喫虧的定然是自己,所以泄憤的意思有點到就好,磨個幾下出出氣。

苗淬元卻是傻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豈料,竟有其他更溼熱、更銷魂的東西從她眸中湧出,落在他膚上。

他被燙得微微一震,她已放開他的手,抬起頭,臉紅眸亮。

“……謝謝你尋到盧大哥和素姐。”靦腆牽脣。“盧大哥能返回盧家,對‘江南藥王’而言極其重要,他和素姐要能在一塊兒,不遭罪,我也才覺心安。”

橫波目已成流淚泉,她笑着掉淚,又連忙抓起袖口擦拭,臉蛋更紅。

“有什麼好哭……朱潤月,你別哭!”

“就哭。”

她說話時是笑着的,又哭又笑黃狗撒尿,但苗淬元心湖卻是一蕩。

他探掌去撫她的勻頰,指腹揭去溼意,看得有些癡了,直到自己的臉亦被姑娘家的柔荑所覆,鼻間嗅到清涼藥味,才發現她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小盒藥膏,秀指挖了些,正往他臉上幾塊青紫的部位抹着。

近近瞧她,落在心湖的那一葦扁舟蕩得更厲害些,他開始語無倫次——

“那個……是說……該哭的其實是我吧?求親不成,被人塞回賀禮就往外趕,好歹也是自家地盤,結果真愣頭愣腦地被掃地出門,不該我哭嗎?你想哭,還得在我後頭排着。”

算我拜託你,拜託你賴着我……

他那日當真氣急敗壞了……朱潤月想着,有些失笑,方寸是熟悉的痠軟。

但,很多事混沌未解,他和她,可能嗎?可以嗎?

“求親……什麼的,若無男女之情,怎能允婚?!”不想再有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真心喜愛的,纔行。

“沒有嗎?”他忽而握住她的手,臉一下子傾近。

朱潤月心音陡重,與他四目相接,男人好看的面龐青一塊、紫一塊,還是好看的,眼神深得像兩團漩渦,牢牢擄獲她的眸。

“沒有嗎?”

他又問,她答不出,甚至也忘了他到底問什麼,因他臉靠得更近,略頓了頓,似要給她逃開的機會,但雙掌又將她的小手整個包裹,不令她逃。

那嘴角帶傷的薄脣一下子親上來。

朱潤月倒抽一口氣,原來不自覺間屏息太久,當他親上的同時,繃得發痛的胸臆提醒她得呼吸吐納,這一吸氣,他的氣息隨之侵入,還混着藥膏涼涼的青草氣味……

她傻了似瞠圓眸子,而他……他竟也張着雙眼,目光湛動,彷彿春日枝頭上的桃色,隨風輕舞。

心着火了,火舌竄起,將思緒燒成灰燼。

她直到此刻才猛地閉上眼,但這麼做更糟,他根本是直直親過來,脣舌先禮後兵,稍稍讓她適應後,整個舉兵攻進,她一閉眼,其他感覺更強烈,脣齒磕合間節節敗退,腦袋瓜動彈不得,好一會兒纔想明白,是被他一隻大掌穩穩托住……

相濡以沫啊,他的氣息融進她的,點點滴滴、絲絲縷縷……儘管她僵化如石,舌尖仍清楚嚐到纏綿的氣味。

覺得……快昏倒,當他緩緩離開她的脣時,她螓首無力般輕垂,秀額與鼻抵着他的臉,像要靠他如此頂着才能撐住。

“月兒……”他輕啞低喚,故意騷亂人心似。“你我之間沒有男女之情嗎?”小名兒親暱地從他脣間逸出,她頰燙耳熱,着火的心更是悸顫。

氣喘吁吁,喘得較他還重,原就紅撲撲的臉蛋這會兒紅得幾要滲血一般。

沒想哭的,真的,真沒想哭,可眸子卻還是迷濛潮溼……可惡!肯定是被他嚇出來的!

包住她小手的大掌早已放鬆,換她反手抓住他,扯來嘴邊又是張口咬下,而淚珠就滴在他腕上。

苗大爺任她往自個兒肉上磨牙。

他沒抽手,反倒攤開大掌貼熨她的臉,拇指在她頰上溫柔挲摩。

“即便真無男女之情又如何?”他笑音低柔。“此時無情,唯盼往後情生意動……咱倆彼此都有個盼頭,甚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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