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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之二:糖霜城堡

《魔女遊戲(下)·密愛》 / 季可薔 / 第22章 / 共24章

小時候,媽媽跟她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在某個很深很深的森林裏,有一座很漂亮的城堡,城堡外牆是用糖霜砌的,銀白似雪,嚐起來甜甜的。

“那個,可以喫嗎?”她驚奇地問。

“如果全喫了,城堡不就垮了嗎?不過偷偷舔一口是可以的。”媽媽笑着眨眼睛。

“那我想舔舔看!一定跟糖果一樣甜吧?會不會比糖果更甜?媽你說那城堡的顏色像雪,可是雪是什麼樣子呢?鈴鈴沒看過啊!”

“所謂的雪啊,就好像從天上掉下很多糖霜,你想像一下,至於顏色嘛,就跟我們鈴鈴的皮膚一樣,這麼白,這麼好看。”

“鈴鈴好看嗎?”

“好看,是最好看的。”媽媽贊得很真心,而她笑得很開心。

從那時候起,她小小的腦袋瓜裏,便悄悄萌芽了一個夢想,有一天,她一定要找到屬於自己的糖霜城堡——

童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調的呢?

趙鈴鈴恍惚地尋思,眼前一杯咖啡由燙熱喝成了冷涼,更添幾分難以言喻的苦澀。

是從母親帶着她再嫁那天開始吧?不,或許更早,在她那個不爭氣的爸爸鎮日沉迷於賭博遊戲時,一切便有了徵兆。

她呵護在心中的糖霜城堡,註定在太過鋒銳的現實中坍塌……

“所以啊,你願意來嗎?”珠玉般的嗓音在她耳畔滴滴答答地滾動。

趙鈴鈴揚眸,幾乎是疑惑地望向坐在對面的女人。

葉水晶,喬旋的妻子,她毫無預警地出現,宛如春天的閃電,那麼突兀又激烈,預言着某種宿命。

她到底來做什麼的?

“你要我,到你們家喫飯?”

“嗯,是啊。”

“爲什麼?”

“就像我剛剛說的,我想多認識認識你啊!”葉水晶笑着,瞳神清澄——太過清澄了,反而令趙鈴鈴懷疑。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她試探。

“我沒誤會。”葉水晶很肯定。“我知道你是喬生命裏最重要的朋友,而對他重要的人,對我也同樣重要。”

“爲什麼?”

“因爲我喜歡他啊!”

怎麼能夠如此坦然?怎能笑得這般毫無心機?

看着那樣的笑容,趙鈴鈴覺得自己心跳的韻律,似乎意外地漏了幾拍。

她本以爲,葉水晶是個天真又任性的千金小姐,因爲戀人去世,便衝動地跟着殉情,爲了感激喬旋的救命之恩,又不顧後果地決定下嫁給他。

在她看來,這位小姐有些魯莽,有些視人生爲兒戲。

當喬旋宣佈婚事時,她覺得他是故意刺激自己,否則怎會選擇這樣一個女孩?

但現在,她不確定了,或許他擇定的妻有她還不知曉的獨特之處。

“趙小姐,你喜歡喬嗎?”葉水晶直率地問。

“喜歡。”她故意也直率地回答,看對方有何反應。

“他是你生命裏最重要的朋友嗎?”

“如果我說是呢?”

“我很高興。”葉水晶微笑。“喬的感情不是單方面的,我很高興。”

趙鈴鈴聞言,悵然。

起初,她甚至猜想也許葉水晶是以正妻的身分前來興師問罪,沒有哪個女人會希望自己的丈夫另有親密的紅顏知己。

“你不覺得我跟喬旋之間……有點複雜嗎?”這是她的真心話。

不管在外人眼中,或在她自己心裏,她跟喬旋的關係都不是一言以蔽之的,她跟很多男人有交情,有人將她當對手,有人欣賞她的處世之道,也有不少人對她有非分之想,但喬旋,是這些人當中唯一特別的存在。

她與他,不是戀人,也不僅僅是朋友。

“趙小姐,你相信愛情嗎?”葉水晶不答反問。

她怔住,這問題,就如同她手中這杯咖啡,一樣苦澀。

“我相信。”葉水晶也不知是否看出她的遲疑,主動剖白自己的觀點。“我相信人活在這世上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夠愛與被愛。但我也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跟自己最愛的人共同生活一輩子。”

“爲什麼?”趙鈴鈴發現自己一直在問這句話,但不可否認,她對這個女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因爲人生,不是童話故事。在童話裏,我們可以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但人生,總是必須有所取捨,想得到A或許就必須放棄B,很遺憾,但就是這樣。”

很遺憾,但就是這樣。

趙鈴鈴咀嚼着這番意味深刻的發言,看着同樣也盯着她的葉水晶,彷彿看見天空飄零着朵朵潔白的雪花。

在東京的時候,每當降下初雪的那天,她總會安靜地站在窗前,看細雪將這世界砌上一層糖霜。

“小時候,我媽媽講過一個童話故事,在某個不見天日的森林裏,有一座糖霜城堡……”

不知爲何,她跟葉水晶講起了這個故事,從來不曾告訴任何人的過往,就連喬旋也從未得知的過往,她,告訴了她。

葉水晶聽着,眼潭莫名其妙地開起淚花。

趙鈴鈴不明白爲什麼。

“你很愛你媽媽,對嗎?”一句話,狠狠地撞進她心坎,春雪崩落了,她躲不開,只能無助地被淹沒。

眼睛很痛,心更痛。

“對,我愛她。”

但夾雜着恨。

因爲當那個男人一次又一次侵犯她時,她的母親明明知道,卻裝作不曉,甚至嫉妒起自己女兒的美貌。

“我有種預感,我們應該可以當好朋友唷!”葉水晶歡快地說道。

她怔忡半晌,接着點頭,心湖一圈圈地盪漾溫柔的漣漪。

那天之後,趙鈴鈴時常跟葉水晶見面。

有時約在家裏,有時約在外頭,有時喬旋也在,有時不在。

當他也在場的時候,總是會用異樣又複雜的眼神盯着兩個女人的互動,彷彿正閱讀着一本艱澀難懂的哲學書。

“怎麼了?幹麼那樣看我們?”

這夜,在夫妻倆家裏,趁着葉水晶在廚房準備飯後甜點,趙鈴鈴低聲問喬旋,櫻脣半開,似笑非笑的。

喬旋沒立刻回答,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幾秒,才緩緩揚嗓。“聽說你們前天一起去逛街Shopping?”

“是啊。”

“上禮拜一起去看早場電影?”

“嗯哼。”

“你還約水晶到你家喝茶?”

“你到底想說什麼?”微謔的口氣。

喬旋翻白眼,一副“還需要問嗎”的表情。“你們兩個,感情也太好了吧?不認識你們的人說不定會以爲你們是相交多年的姊妹淘呢!”

“那又怎樣?”

“你們啊,讓我想起以前學校那些女同學。”

“哦?”趙鈴鈴興味盎然,很想知道喬旋如何評價她們。

“好的時候可以好到手牽手,一起去上廁所,鬧彆扭的時候,可以把對方批得一文不值,在班上搞小圈圈派系鬥爭。”

“你這意思是,怕我哪天跟你老婆吵架,讓你夾在中間爲難嗎?”

喬旋搖頭。“我比較怕哪天你們真的手牽手一起去洗手間——拜託!千萬不要。”

“怎麼了啊?”趙鈴鈴覺得這男人刻意表示驚恐的惺惺作態實在有趣。“就算我真的跟水晶那樣做,又怎樣?礙着你了嗎?”

“是沒礙着我。只是——”喬旋停頓,墨深的眼潭閃爍着幽微的亮澤。“這未免太不……趙鈴鈴了吧。”

她想,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的朋友一向少,女性朋友更是少之又少……不,應該說幾乎沒有,或許是因爲她的經歷太“特殊”了,女人們不是敵視她,擔心她搶走自己的男人,便是鄙視她,不屑與她有所來往。

可葉水晶,絕對是異類。

這個原該與她疏離,甚至敵對的女人,在初次與她見面時,便毫不猶豫地接受了她,同時也用一種近乎天真的堅決,叩她心扉。

而她,竟然有些狼狽地抵擋不住。

“爲什麼呢?”她悵惘地呢喃。就如同喬旋所說的,那種少女似的同性親密關係是她從不曾擁有的,也相當不以爲然的。在認識葉水晶以前,她不認爲自己能跟任何女人成爲好朋友。“你老婆真的很可怕。”

這是她的結論,三分玩笑,七分認真。

“因爲她收服了想收服全天下男人的趙鈴鈴嗎?”喬旋問,好整以暇地搖了搖手中的紅酒杯。

她聽出他話裏的嘲諷意味,嬌嗔地橫他一眼。

兩人四目相接,空氣中霎時竄過一道奇異的電流,令人麻麻的,有些顫慄的電流。

那是男與女,各恃一方,對決的電流。

“在聊什麼呢?”葉水晶輕盈地出現,清脆的音調自然而然地中和了那電流,她捧着托盤,托盤上是三碟布丁,表面上烤着香酥的焦糖。

“在聊你呢。”喬旋定了定神,微笑應道。

“在說我的壞話嗎?”葉水晶將托盤放在茶几上,撒嬌似地嘟嘴。

“我們可是在讚美你。”喬旋聲明。

“我不信。”葉水晶輕哼,轉向趙鈴鈴。“鈴鈴,你說實話。”

“是真的啊。”趙鈴鈴點頭。

“好吧,那你們到底說了我什麼?”

“這個嘛。”

趙鈴鈴與喬旋交換心照不宣的一眼。

“就知道!你們一定是在說我壞話啦!”葉水晶不依地跺跺腳,身子一旋,輕巧地來到趙鈴鈴身後,玉手勾住她頸脖。“快從實招來!”

爲什麼,她能夠那麼輕易地接近自己呢?

趙鈴鈴有片刻恍惚,雖然,葉水晶只是輕輕地圈繞着,並未施勁,她卻覺得自己的咽喉彷彿真的被鉗住了,不能順暢呼吸。

不曾跟哪個女人這般肢體接觸過,她有種錯覺,自己像是誤墜陷阱的小動物,不禁向喬旋投去求救的目光,後者也不知是故意不理她,還是沒接收到,自顧自地端起一碟布丁。

“啊,那個不行!”葉水晶連忙阻止他。

“爲什麼?”

“那裏面放了你最討厭的杏仁喔。”

喬旋聞言,迅速把那碟布丁擱回桌上,像丟開某個燙手山芋,葉水晶見狀笑了,不知不覺鬆了手。

“知道我討厭杏仁,你幹麼還要放呢?”喬旋指責。在趙鈴鈴耳中聽起來,這語氣也像撒嬌似的。

“因爲我跟鈴鈴都喜歡喫啊!”葉水晶巧笑倩兮。“你應該怪自己太挑嘴,這麼好喫的東西,居然不懂得欣賞,對吧?鈴鈴。”

趙鈴鈴接過水晶遞來的布丁,眸光膠着在她耀眼的笑容上,想移開視線,卻辦不到,胸口疼痛地揪緊。

喬旋似乎注意到了,朝她望來,她悄悄咬了咬牙。

夜風不作聲,躡手躡腳地由簾外溜進屋裏,調戲在室內默默滋長的,曖昧的嫩芽。

三人喫過點心,又喝了酒,葉水晶漸漸倦了,纖細的嬌軀蜷縮在沙發上,打着盹。

趙鈴鈴跟喬旋都看着她。

趙鈴鈴看着她的脣。

綿軟又略微噙着傲氣的嘴脣,透着淡淡的櫻色,這樣純美的脣,男人會喜歡吧?就連自己,好似也忍不住心動。

“你喜歡她吧?”喬旋突如其來地問。

她怔了怔,轉頭望他,他嘴角半勾,像是笑着,俊眸微斂,更顯出眼角的狹長深邃。

“如果我說喜歡,你會怎樣?”她試探。

他啜口酒,微笑更深。“我會比你更喜歡她。”很像是賭氣的宣言。

“喫醋了嗎?”她笑容可掬。

他神情一凜,不承認也不否認。

喫誰的醋?她,還是另一個“她”?

趙鈴鈴心絃一扯,寧願喬旋和往常一樣,總是無賴不正經地跟她說話,也不要看他如此嚴肅。

那會令她……感到抱歉。

她很清楚自己心上有傷,也知道他看見了,但他治癒不了,誰都無法療愈,她的心,是深不見底的黑洞,聽不到一聲迴音。

“唔……”葉水晶驀地在睡夢中輕吟,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差點跌落沙發,喬旋連忙伸手扶住,考慮兩秒,索性將她攔腰抱起。

“怎麼了?”她半睡半醒地問。

“你喝醉了,我抱你回房間睡。”喬旋簡單地說明,她點了點頭,就那麼放心又自在地賴在他懷裏,絲毫沒有遲疑。

趙鈴鈴也跟着起身來到臥房門口,看喬旋小心翼翼地將妻子抱上牀,然後替她蓋攏被子。

好美的畫面,她喜歡。

“我覺得我好像找到了。”她悠悠細語。“那座城堡。”

“什麼城堡?”喬旋不解。

她沒解釋,淡淡一笑。“大概,就在這裏吧。”

曾經那麼熱烈地夢想,卻又絕望地斷念的糖霜城堡,竟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時候,隱隱浮現。

該怎麼辦呢?

趙鈴鈴遠遠地望着牀榻上,那個女子馨恬的睡顏,胸臆滿滿地漲着某種情感——

似喜似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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