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天外飛來一顆小石子,這個意料之外的額吻,在兩人心湖裏投下圈圈漣漪,餘波盪漾。
但兩人都有默契地不去提起,假裝那個意外並不存在,直到這天深夜,當鼕鼕纏着陸宗嶽打電玩遊戲,玩累了上牀睡覺後,他們才又有了獨處的機會。
許是月朦朧人也朦朧,鍾心恬捧着杯花茶坐在客廳沙發上,望着斜倚在窗邊似是若有所思的男人,終於忍不住問出盤旋心頭許久的疑問。
“你跟丁茉莉究竟怎麼回事?!”
他微微一震,墨幽的俊眸望向她,隱隱閃燦着複雜的光芒,良久,薄峻的嘴角牽起一絲自嘲的苦笑。
“就像你之前看見的那樣,她其實一直跟別的男人糾纏不清,瞞着我劈腿,我既然知道這件事了,又怎麼可能繼續跟她在一起?”
親口承認情人的背叛,對如他這般驕傲的男人來說是一種恥辱,鍾心恬能理解他的窘迫,她不確定自己心中是什麼滋味,好像有幾許快意,又有些爲他難過。
她想起數日前接到的那通電話,丁茉莉責問她的口吻可不像是個已經成爲“過去式”的女人。她蹙了蹙眉。“你們還沒正式分手嗎?”
“她還不曉得我已經知道她劈腿的事。”
“爲什麼?”
他澀澀地解釋。“她跟那個男人合謀想奪取公司利益,我想透過她找出那個內賊是誰。”
她秀眉一挑。“所以你是在跟她演戲?”
“嗯。”
的戲嗎?會不會其實他心裏還有依戀?她輕聲冷哼。
他聰出了她的不以爲然。“你不相信我?”
她嘲諷地撇撇脣。“我相不相信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他慎重聲明,來到她身邊,墨眸認真地俯視她。“圓圓,我希望我們可以做朋友。”
她心韻跳漏一拍,他看着她的眼神太專注、太認真,令她莫名心慌。她下意識地稍稍側過臉,迴避他的視線,粉脣嘟了嘟。
“朋友不是說說就算的。”
“我知道。”她略微不情願的口吻令他不由自主地微笑。“我會證明自己值得你的友誼。”
她沒說話,藉着低頭喝茶的動作掩飾心湖的波動。
他意味深長地凝視她許久,久到她差點想出聲抗議,臉頰悄悄地發熱。
終於,他饒過了她,從袋子裏取出一臺筆記型電腦。“圓圓,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她好奇地問。
他沒立刻回答,在桌上打開電腦,叫出他事先準備好的公司各級主管的人事資料。“你不是說你看過丁茉莉跟別的男人約會嗎?你幫我看看,看你能不能認出那人是誰。”
“你確定他是你們公司的人?”
“應該是。”
鍾心恬猶豫地咬咬脣。“可是那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我只是偶然在一家餐廳看到,我怕自己認不出來。”
“沒關係,你不必有壓力,認不出來就算了。”陸宗嶽安撫地說道。
鍾心恬不再推辭,從他凜然的神態看出這件事的嚴重性,他從父親手中繼承這份家業,她明白他對公司有多看重,如果丁茉莉真的跟別的男人合謀對公司不利,她希望自己能幫他解決這個難題。
她仔細地檢看每個人的照片,陸宗嶽很細心,找的並不是那種呆板的半身照,而是各式各樣的生活照,每個人都有好幾張,穿着打扮及舉動姿態都各有相異。
她一一辨認比對,雖然她當時只是偶然瞥見那男人,但因爲太過震驚,她細細地看了他好幾眼,想看出對方到底有哪裏比陸宗嶽出色,否則怎會有本事讓丁茉莉三心兩意?
所以,她將所有主管的照片看過一輪後,心下已有定見,挑出其中一張。
“我想……就是他。”
陸宗嶽面無表情地看向螢幕。
林棟樑,公司的研發副總,他特意從美國延聘回來的優秀人才,也是他向來敬佩的學長。
竟然是這傢伙!
陸宗嶽盯着照片,眼神不見一絲憤懣或激動,只有絕對的冷然。
他太冷靜了,鍾心恬看着,反而感覺到一股不祥的意味。“你打算怎麼做?”
他淡淡一笑,笑意卻不及眼眸。“他是公司的研發主管,掌握太多機密資料,我不會輕易動他,只能等他自己跳進陷阱。”
什麼陷阱?她想問,卻強迫自己忍住。
他不會告訴她的,以前他們還是夫妻的時候,他就不曾對她提關於公司的事,想必是嫌她不懂,如今他們都離婚了,他更沒必要跟她說這些。
若不是要她幫忙找出內賊,他怕是連公司主管的照片都不會給她看吧!
鍾心恬正酸澀地尋思時,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陸宗嶽竟開始主動跟她介紹這些主管的來歷背景。
“這是我們公司國際營運部的主管,是臺日混血兒,前兩年纔剛結婚,聽說跟老婆感情很好……這位是公司的老臣,現在掌管人事,也是董事會的成員,擁有將近百分之五的股份……”
他鉅細靡遺地爲她講解,鍾心恬聽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找回說話的聲音。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他抬頭看她驚訝的表情,眸光一黯。“以前我們結婚的時候,我從來沒跟你說過公司的事。”苦澀的語氣恍若在自責。
她更驚愕了,傻傻地瞪着他。
“你不想聽嗎?”他語音低啞。
想聽的,曾經,她很想聽他說任何有關於他生活的一切,無論是公司的事或是私人的興趣嗜好,可是……
現在說這些,他不覺得太晚了嗎?
“我們不是說好了當朋友?”他似是看透了她的思緒,半自嘲地一笑。“朋友之間也可以分享這些的,不是嗎?”
她默然無語。
他當她是默認了,繼續跟她分析每個主管的優劣之處,然後異常嚴肅地叫她。
“如果要從這裏頭選一個帶領公司的人,你覺得誰會做得最好呢?”
爲何要問她這種問題?關她什麼事?
“別說不關你的事。”他又看穿了她的思緒。“就當給我這個朋友一點意見,你覺得公司如果要選一個繼任的領導者,選誰最好?”
“你。”簡潔乾脆。
他一愣,似是不可置信她會如此回答。
她微斂眸,不好意思直視他過分湛亮的眼神。“你會是個能讓公司成長茁壯的人,你眼光卓越、心思縝密,也善於用人唯才,不怕下屬功高震主,只要員工肯努力,你絕不會虧待他們。”
在她心裏,他是這樣的男人嗎?至少在這方面,她對他評價不低呢!
不知怎地,陸宗嶽胸口一陣評然直跳,就好像她的讚語是贈予他多年來在事業上衝鋒陷陣的勳章,將這枚勳章掛在身上,令他飄飄然。
他深吸口氣,儘量不使自己顯得像孩子般雀躍。“除了我以外呢?你會選誰?”
既然決定在死後將公司股份留給她,他希望她到時能以股東的身分,支持一個能夠領導公司的繼任者,但目前不宜直截了當地告訴她自己有這樣的打算,只能以迂迴的方式引導她思考。
“除了你以外?”她皺眉,似乎在思索一個很困難的問題,好一會兒,才帶着幾分遲疑說道。“或許……我會選總廠長吧!”
“他?”陸宗嶽訝異。“不會太老了嗎?”
“你爸爸以前跟我說過,總廠長從他創業初期就一直跟着他,對公司忠心耿耿,沒有比他更愛這間公司的人了。”她頓了頓,看出他的神情並無輕蔑之意,於是大着膽子繼續發表意見。“他若擔任領導者,或許開創性不足,但守成絕對有餘。而且你剛剛介紹他時也說,他雖然年紀大了,卻不會像一般老人固執,很樂
意給年輕人機會,所以我想他就算有些不足之處,也會找到合適的人才來幫助自己。”
“……你說得對,劉叔確實是那樣的人。”
陸宗嶽有些震驚,沒想到她的看法竟與自己不謀而合,他原以爲得費一番力氣幫助她釐清思路,看來她比他想像的聰明靈慧多了。
以前自己是怎麼了?陸宗嶽不禁暗暗苦笑,覺得自己好似一個不識貨的商人,錯過了蒙塵的明珠。
鍾心恬瞥了他複雜的神情一眼,接着又垂下眸,遲疑片刻,才輕聲說逍。“我流產那天,正好碰見劉叔,是他開車送我到醫院的。”
聽她乍然提起流產的事,陸宗嶽不覺目光一黯,可思索一番她的話後,腦海倏地靈光一閃。“你說是劉叔送你去醫院的,所以那天你在公司附近嗎?”
“嗯。”她低聲應,螓首低垂,露出潔白瑩膩的後頸。“那時候我剛學會了怎麼燉牛肉飯,想送便當給你。”
原來如此,原來那天她是特意來送便當給他喫的。
陸宗嶽胸口一擰,有些透不過氣,他忽然想起之前去菜市場打聽圓圓的消息時,那個給他住址的大嬸也提過圓圓跟她學做牛肉麪……
牛肉麪、燉牛肉飯,這些都是爲他而學的吧?她知道他喜歡喫牛肉類的料理,爲了討他歡心,纔不辭辛苦地去學習,她是那麼用心地想經營和他之間的感情,而他卻……
望着眼前佳人纖細柔弱的倩影,陸宗嶽只覺得胸臆糾結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歉意與心疼——她真的好瘦,他一定要好好地養胖她!
爲了進行自己餵養前妻的大計,陸宗嶽每隔兩天便會來花蓮一趟,他聽她的話,不再開車走蘇花公路,把愛車留在她家屋外,搭火車來回。
每次來花蓮,他就嚷嚷着自己身體虛弱需要時常補好料,非拉着她燉補湯一起喝,三餐都盯着她喫飯,不喫兩碗飯就不准她收筷子。
也不曉得是每頓飯都加分量,或是補湯和補品喫多了,鍾心恬氣色越發紅潤,身上也開始長肉,短短不到十天就胖了兩、三公斤。
陸宗嶽對這成果並不滿意,離他設定的目標還遠得很,尚須努力。
這天,他人坐在臺北辦公室處理公事,一顆心卻早已飄往花蓮,尋思着下班後要去找一位朋友介紹的知名中醫師,請對方開一些對女人有益的藥方。
正出神時,一道幽幽的嗓音忽地在他身後響起——
“你可別只顧着沉醉在溫柔鄉,忘了我們的交易。”
陸宗嶽一震,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身影半透明的少年飄浮似地坐在窗臺上,五官長得頗俊俏,臉色卻是蒼白似鬼。
好吧,這傢伙的確算得上是鬼,更精確地說,他是負責引渡亡靈到黃泉之路的死神。
據他的說法,這世間的死神不止他一個,有數以千計的同僚或主動或被迫擔任這項工作,就像徵兵制一樣,他服的是死神義務役。
“是你啊!”認出來人以後,陸宗嶽笑了笑。
這個編號亞洲第九八三號的死神似是很不滿他一派輕鬆的神情,陰陰暗暗的黑眸射出兩道陰暗至極的光芒。
“你就不能表現得畏懼一些嗎?我可是死神。”
“那又怎樣?”
“你這樣讓我很沒威嚴。”
陸宗嶽正端起鍾心恬爲他特製的花草茶來喝,聞言嗆了嗆,半無奈似地瞥向狀若義正辭嚴的死神少年。
說實在的,就這副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長得還不是特別壯碩,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他實在無法生出敬畏之心。
何況他在這個少年死神第一次出現時,已經確確實實地驚駭過一次了,再一次驚駭,也未免顯得他這個大男人太膽小。
不過嘛,既然對方是死神,他總要適度表示尊重的。“你放心吧,答應你的事我一直放在心裏。我已經請我的會計師和律師在清點我的財產了,該給你的那一半我會準備好。”
“不是給我,是給育幼院。”少年幽幽地糾正。
陸宗嶽看着少年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心念一動。“那間育幼院對你真這麼重要嗎?都當了死神了還放心不下?”
少年側過頭望向窗外,眼神迷濛,似是陷入遙遠的回憶。“那裏是養我長大的地方,那些孩子都是我的弟弟妹妹,是我親愛的家人。”
“親愛的家人……”陸宗嶽咀嚼這極具分量的幾個字,忽然感覺喉間澀澀的,良久,一聲嘆息。“你比我幸運,死了以後還有令你牽掛的家人,甚至爲了保護他們,不惜觸犯禁規。”
“你不也有嗎?”少年轉回頭來望他,語音一貫的虛無飄渺。“這件事要是被發現了,我們兩個都會被懲罰,至少幾百年無法投胎,可你不也一樣爲了那個女人,同意跟我交易?”
圓圓。
腦海裏浮現一張溫柔恬靜的容顏,陸宗嶽只覺得滿腔甜蜜夾雜着酸楚。
“我們都有想保護的人。”少年感慨地低語。
深思片刻,陸宗嶽驀地釋然而笑。“我該感謝你,如果不是你讓我的靈魂飄出來看到一切,我可能到現在還被矇蔽了眼睛。”
臨死前,能有機會彌補錯誤,他其實也很幸運,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