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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留愛察看九十天》 / 季可薔 / 第20章 / 共23章

這是一場成功的烤肉趴。

氣氛熱絡,笑語頻傳,無論大人或小孩,個個都敞開了肚皮大喫大喝,最後鼕鼕甚至抱着圓溜溜的小肚子嚷嚷着他撐到不行。

聽着小鬼頭似滿足似抱怨的哀號,大家都笑了。

其中尤以鍾心恬笑得最開懷,她將鼕鼕抱入懷裏,用力搓揉他調皮的小頭顱。她笑得如此歡悅,眉目間盪漾着甜美俏皮的風情,陸宗嶽和趙民誠都看呆了,視線集中在她身上,掩飾不住的火熱。

鄭雍和羅愛理見狀,互相交換複雜的一眼。

夫妻倆都意識到這情形頗有些怪異,照理說鍾心恬和陸宗嶽如今應是處於半複合的曖昧狀態,兩人的感情該是有所進展,爲何陸宗嶽會允許趙民誠這個程咬金亂入戰局呢?

趙民誠喜歡鐘心恬,陸宗嶽不可能看不出來,他怎會主動邀請自己的情敵來參加自己的生日趴?

這到底怎麼回事?

“是我的錯覺嗎?”羅愛理悄悄附在丈夫耳邊說道。“我怎麼覺得陸宗嶽好像想把圓圓跟那個趙律師湊成一對?”

“不是你的錯覺,我也這麼想。”鄭雍低聲回應。“他一直讓圓圓烤肉給趙律師喫,還安排他們兩個坐在一起。”

“他到底打算幹麼?”羅愛理不滿了。“想把圓圓推給別的男人?”

“好像是這樣。”鄭雍蹙眉。“你的好朋友應該也感覺到了。”

羅愛理聽丈夫如此說,急忙看向鍾心恬,果然覺得有點奇怪,她笑得太開朗了,笑容明媚如春花綻放,反而令人起疑。

她……其實不高興吧?

鍾心恬的確很悶,好友夫妻能感覺到的事,她這個現場和陸宗嶽關係最密切的人,又怎能察覺不出一絲異樣?

他想撮合她和趙民誠,她沒笨到看不懂。

可是爲什麼?就算他想替她介紹男人,也不用急着在這時候吧?在他生日這天,在她剛剛搬到他住處照料他不久……

他難道是怕她纏上他嗎?擔心兩人住在同個屋檐下她就會對他起了非分之想嗎?他究竟當她是什麼了?怎麼可以……這樣對她?

鍾心恬咬了咬牙,心海起伏,她是很努力才壓制住自己的情緒的,很努力才能維持表面的快樂,她不想在這樣的場合破壞氣氛,這是宗嶽的生日趴,無論如何她還是希望他這個壽星能夠享受一個愉快的夜晚。

就算她滿腔酸楚,胸臆悶得快爆炸,她依然裝作不知不覺地配合他的舉動,他要她烤肉給趙民誠喫,她烤了,要她多多跟趙民誠聊天,她聊了,他希望她與別的男人親近,她就親近給他看。

如果這就是壽星的願望,那她就如他所願好了!

到後來,鍾心恬已分不清自己是心甘情願或賭氣任性,笑得越發甜美可人了,經常讓趙民誠看得愣愣地出神。

直到夜深了,一場歡宴到了尾聲,羅愛理夫妻帶着鼕鼕起身告辭,趙民誠也跟着起身。

“心恬,你住哪裏?我送你回去。”

他問得很自然,現場幾個大人卻都愣住了,羅愛理諷刺地望向陸宗嶽,似乎想看他如何解釋,而鍾心恬瞥見陸宗嶽瞬間不自在的表情,冷冷一笑。

“我就住在這棟樓。”她凝定趙民誠,直截了當。“宗岳家有多的房間。”

“什麼?”趙民誠愕然,領悟她話中涵義後,臉色微微一變。

這豈不是表明了她跟前夫現在正同居?

陸宗嶽見他表情變化,也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立刻解釋。“趙律師別誤會,圓……心恬從花蓮上來,沒有地方住,借我家住兩天而已。”

“喔,原來如此。”

這場面實在太尷尬了,趙民誠不再多問,跟大家道別後便匆匆離去,羅愛理捏了捏鍾心恬的手,以眼神表達力挺之意,接着也偕同丈夫和兒子一起下樓。

屋頂上只剩下鍾心恬與陸宗嶽兩人。

夜風習習,空氣中還殘餘着淡淡的烤肉香,月光如水,落在她和他臉上猶如一層薄紗,朦朧了彼此的視線。

“你怕什麼?”

良久,她驀地幽幽開口,嗓音比月光更朦朧。

他震了震。

“我從花蓮上來,沒有地方住,只是借住你家兩天而已?”她平板地複述他說的話,語氣冰冷。“你就這麼急着撇清我跟你的關係?”

陸宗嶽凝望她凝霜的容顏,只覺得心痛如絞。“圓圓,你聽我說……”

“你甚至不願意在他面前喊我圓圓!”她冷聲打斷他。“怕他誤會我們關係很親密是嗎?怕他因此不敢追求我?”

“圓圓……”他上前一步,持住她臂膀。

“放開我!”她冷淡地拂開他。“陸宗嶽,不要以爲我看不出來,你想撮合我跟趙律師,可是爲什麼?我是哪裏造成了你的困擾,讓你這樣迫不及待地想擺脫我?”

她的控訴令他心急如焚。“不是的,圓圓,不是……”

“我不會纏着你的。”她蒼白着臉,一字一句冷冽如冰。“我留在臺北,只是因爲你身體不好,想就近照顧你……你如果覺得我很煩,我可以馬上離開。”

他傷了她!

陸宗嶽望着眼前神情受傷的女人,心海陡然翻騰,恨不得狠狠甩自己幾巴掌。

都怪他不好,沒考慮清楚就邀請了趙民誠過來,他只是……太着急了,自己在這世上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流逝,而她的未來,他卻還未能妥善安排,每日每夜,他看着她溫柔體貼地關心自己、照料自己,他都覺得深深對不起她,忍不住惶恐。

若是他就這麼走了,她會不會很傷心呢?可要他如今就勇敢將她推開,他又捨不得,最後這短短一段人生,他多希望分分秒秒都與她共度!

捨不得推開她,又擔心自己離開後她會放不下,所以才使了昏招,急着撮合她和趙民誠,希望她將來能有個好男人細心呵護。

他果然還是自私的,只想着讓自己良心過得去,卻忽略了她的感受。

“圓圓,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他神態焦灼,語音因強烈的自責而沙啞。

“你別難過了,別生氣好不好?!”

“我沒生氣,也不難過。”她雙目無神地瞪着他,倔強地說着連她自己也不相信的話。“我只是總算明白你的顧慮了,你怕必須對我負責對不對?你怕我又再次愛上你,而你承受不起這樣的情意。”

他是怕她再度戀上自己,但原因絕非她所想。

陸宗嶽怔怔地盯着她,滿腹心酸無法言說。“圓圓……”

“你不用解釋了,放心,我不會爲難你,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就回花蓮去。”飄然幽緲的言語猶如一陣細雨,綿綿地下在他心上。

“……生日快樂,宗嶽。”

鍾心恬不曉得自己是怎麼回到花蓮的。

她只知道從上了火車那一刻起,她強忍的淚水就宛如衝破柵欄的海潮,氾濫成災。

她哭得那樣悲痛,心碎欲狂,哭得身邊好幾位乘客都過來表示關懷,詢問是否需要他們的幫助。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援手,她需要的只是遺忘。

忘了那個男人,忘了兩人之間所有的愛恨糾葛,忘了自己一顆重新復甦的心又再度枯萎。

這次回到花蓮,似乎比幾年前她決定到這裏養病更加哀傷,她已經好久沒像這樣痛哭失聲了。

她覺得自己真笨,爲何會傻到重蹈覆轍?明知愛上那個男人只會讓自己受傷,卻傻傻地學那飛蛾撲火。

她活該!

活該受到這番屈辱與痛苦,這都是她自找的,誰教她學不會教訓?學不會不該對不該愛的人付出真心。

是她自找的,是她自己的錯……

連續數日,她困在自我封閉的繭蛹裏不肯踏出來,就連羅愛理打電話來關心,她也只是淡淡地回一則簡訊,說自己需要時間獨處。

她沒有再哭,眼淚似已乾涸,只是神魂似乎走失了,在遙遠的某處流浪漂泊。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天,有人來按門鈴。

她本不想開門,那人卻在門外堅持地喊着非要見她一面。

是趙民誠。

說實在的她並不想見到他,可她覺得自己欠他一個解釋,該跟他表明自己對他並無男女之情,只是將他當朋友看待。

她開了門,將趙民誠迎進屋裏,他打量她憔悴的容顏,看着她才短短几日便又消瘦下來的身材,眼裏掠過一絲心痛。

“你誤會他了。”

這天外飛來的一句令鍾心恬莫名其妙,許久,才喑啞着嗓音問:“誤會誰?”

“陸宗嶽。”趙民誠面色沉靜。“他想撮合我們,不是因爲他討厭你,是因爲擔心你。”

“他擔心我?”她嘲諷地冷笑。因爲擔心,所以想盡辦法將她推給另一個男人?

趙民誠深深地注視她片刻,從口袋裏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這是之前他來我的事務所時不小心落下的,你看了就知道了。”

鍾心恬蹙眉,帶着點難以形容的厭倦接過紙條,緩緩打開,紙上堅毅挺拔的字跡明顯是陸宗嶽的,一行一行寫得有些凌亂,有許多塗抹補註之處。

鍾心恬耐下性子看內容——

親手做圓圓愛喫的料理給她喫。

將圓圓養胖五公斤以上。

和圓圓一起合照。

將公司股份轉讓給圓圓。

爲圓圓買下花蓮的房子。

給圓圓買一塊花田……

這是什麼?

鍾心恬駭然,握着紙條的雙手不禁微微顫抖,抬眸瞪向趙民誠。

他神情嚴肅,語氣微澀。“應該是他的死前願望清單,他……活不久了。”

鍾心恬震住,薄薄的紙張倏地自指間飄落,如寒冬凋零的落葉,無聲地,凍結了整個世界。

她走了也好。

自從數日前那個早晨,鍾心恬拖着行李一步一步地走出他的世界,陸宗嶽一直如是安慰自己。

她走了更好,他就不必煩惱到自己生命盡頭的那一天,他該如何向她道別了,而她帶着恨意離開,或許到那一天也不會那麼難過。

他本不該自私地留下她,拖着她與自己一起沉淪。

他早一刻放手,她便早一刻自由。

這樣很好。

陸宗嶽一遍又一遍,如是告誡自己,壓抑住滿腔飛奔去花蓮的渴望,留在臺北處理一樁樁盤根錯節的瑣事。

雖然傷心,雖然沉痛,他仍不允許自己浪費一分一秒,把握在最後僅餘的時間做完該做的事。

他跟羅愛理商量買下那棟在花蓮的日式房舍,羅愛理很驚訝,得知他是準備要將房子送給鍾心恬,更是劈頭蓋臉將他痛罵了一頓。

“我都不曉得你到底在搞什麼!明明想討好她,爲什麼又要將她推到別的男人身邊?你這腦子是被什麼給打壞了嗎?”

他很正常。

他沒跟羅愛理辯解,只是委婉地表示因爲圓圓不肯接受他的贍養費,他只好用這種方式補償她。

“她要的纔不是你的臭錢!”羅愛理氣炸,又噼哩啪啦地罵了一長串才恨恨地說道。“不過你要送錢給她我當然不反對,這是你欠她的!”

兩人達成了買賣的協議,他又完成一個死前願望。

可惜原本那張清單不知道丟哪裏去了,他只好重寫一份,每完成一件掛心的事,便用筆劃掉,眼看着劃掉的事愈來愈多,未完的任務愈來愈少,他心裏有一份愴然的滿足。

他以爲自己終將這般獨自棲棲遑遑,走完最後的人生,沒想到這天下班,當他拖着疲憊的步伐回到家門口,卻看見一道柔弱的身影蜷縮在角落。

“圓圓!”他驚駭。

鍾心恬抬起頭來,怔怔地凝望他瘦削的俊容,看清他黯淡的墨眸在乍見她時迸放了瞬間的光彩,她知道,他其實很想見到她。

她緩緩起身,來到他面前,仰起倔強的容顏。“醫生說你還有多少時間?”

“什麼?”他沒料到她會這樣問,臉色霎時泛白。

相較於他的極度震撼,她的表情顯得平靜,近乎冷漠。“趙民誠撿到你的死前願望清單,他說你到他那邊立遺囑……你說啊!醫生說你還可以活多久?”

她大概是以爲他得了什麼不治之症吧!

陸宗嶽心海翻騰起伏,卻沒有多加解釋,看着眼前這張清瘦的容顏,他只覺胸臆緊擰,幾乎無法呼吸。

“可能……不到一個月吧。”終究沒有勇氣告訴她一個肯定的日期。

但這樣含糊不明的期限已令她嚇白了臉,淚光在眼裏瑩瑩閃爍。

“我陪在你身邊!”她急切地握住他臂膀,再也無法強裝冷靜。“我留下來,陪你到最後一天!你也是這樣希望的不是嗎?你去花蓮找我,要我留在臺北,不就是想有個人陪着你嗎?你不想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走……”

“圓圓……”他心酸地望她。

她搖搖頭,忍住一聲哽咽,咬牙宣稱。“你不要以爲我還愛你,我早就不愛了!就是……就是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分上,我……來送你最後一程……我陪着你,你不會孤單的,你不是一個人,有我……陪着你……”

嗓音破碎不成調。

她終究是藏不住了,對他滿滿的心疼與憐惜,她藏不住也掩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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