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交談後,爲了讓少年安心,陸宗嶽決定親自去那間育幼院探訪,畢竟要捐款給人家,總也得先拉拉關係,否則到時有人起疑,反而會給院方帶來麻煩。
他調出育幼院的資料來看,這才發現育幼院的所在地正巧就在鍾心恬曾經住過的那個花蓮小鎮,這下他可有理由了,趁着禮拜三餐廳的公休日,開車載着她和鼕鼕一同出遊。
回到曾經熟悉的小鎮,看着青山綠水,白雲悠悠,彷彿遺世獨立的景緻,鍾心恬有些懷念,也有些感慨。離婚之後,她最難過的那幾年幾乎都是在這裏度過的,這裏有她療傷止痛的回憶。
陸宗嶽察覺到她激動的心緒,特意開車慢慢地繞了小鎮一圈,讓她好好溫習小鎮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瓦,最後纔將車子停在育幼院門前。
下車後,鍾心恬凝望着育幼院漆成奶油黃色的大門,若有所思。
“這裏是哪裏?”鼕鼕跟着跳下車後,站在鍾心恬腿邊好奇地問。
“這是育幼院。”她低頭向他解釋。“就是收留一些無家可歸的孤兒的地方。”
“喔,我聽媽媽說過,孤兒很可憐。”鼕鼕同情地點點頭,又望向陸宗嶽。“叔叔,你爲什麼要帶我們來這裏?”
陸宗嶽早就想好了理由。“我有個朋友小時候在這裏長大,他現在人在國外,託付我偶爾過來看一看他們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鍾心恬意味深長地瞥望他。
“你以前來過這間育幼院嗎?”他刻意忽略她眼中的疑問,笑笑地問。
“嗯。”她點頭。“之前我住在這裏時,每個禮拜都會有一天過來育幼院當義工,做些點心給孩子們喫。”
她竟每個禮拜來當義工?
陸宗嶽有些喫驚,卻又並不意外,他早就知道她是個心地良善的女人,容易心軟,很能設身處地爲人着想,當年在照顧他重病的父親時,也是盡心盡力,不曾表現過絲毫不耐。
如今回想起來,他不得不承認,能夠娶她爲妻其實是他的福氣,這世上如她這般純善體貼的女人並不多。
思及此,他不覺微微一笑,墨眸熠熠生光地看着她,看得她不自在地別過眸,率先推開門踏進院子裏。
不算寬敞的前院闢成孩童的遊樂場,錯落安置着蹺蹺板、鞦韆、溜滑梯等各項遊樂設施,還有一方小小的沙地,供孩子們玩沙取樂。
此刻正值中午,孩子們約莫都在屋內喫飯,院子裏空無人影,一個鬥材微胙的男人從落地窗走出來,似乎覺得天氣很熱,捲起了襯衫衣袖,拉松領帶。
鍾心恬眨眨眼,忍不住揚聲。“你怎麼也來了?”
男人震了震,這纔看見前院大門口來了人,認出她纖細窈窕的倩影,眼眸倏地一亮,急急大踏步走過來。
“鍾小姐,我終於見到你了!”
誰都聽得出他話裏藏不住的興奮與愉悅,鍾心恬怔怔地望着他,陸宗嶽則是眯了眯眼,眼神變得格外銳利。
男人彷彿也察覺自己有些失態,伸手摸摸汗溼的頭,尷尬地解釋。“我是……因爲很久沒見到你了,這裏的院長跟我說你搬家了。”
“嗯,我現在住在別的小鎮。”
鍾心恬還來不及多說什麼,屋子裏的人已經聽到了他們的動靜,幾個孩子探頭探腦往外一看,紛紛認出她來,歡快地大叫。
“是心恬阿姨!心恬阿姨來了!”
孩子們呼朋引伴,團團圍住了鍾心恬,對着她問長問短,玩笑又撒嬌,把陸宗嶽和鼕鼕都擠在了包圍圈之外,直到院長和育幼院幾個老師也出來察看情況,才笑着把一行人請進去一起用飯。
陸宗嶽注意到,席間那個胖胖的襯衫男一直有意無意地望向鍾心恬,眼裏分明寫着對她的愛慕。
“叔叔,看來你有情敵了。”鼕鼕坐他旁邊,也看出些端倪,故意踢踢他的腳,很不懷好意地低聲笑道。
陸宗嶽瞪小鬼頭一眼。
“聽說那個胖叔叔是律師,以前幫院長處理過一些事情,才認識了我媽咪。”鼕鼕分享着他特意打聽來的八卦。“可惜沒過多久媽咪就搬家了,害那個胖叔叔找來。”
“你探聽這些做什麼?”陸宗嶽沒好氣,伸手用力揉了揉小男孩的頭。
“嘿嘿,我也是想幫你嘛,我們可是一起修搖椅的戰友呢!”鼕鼕左右張望,更加湊近陸宗嶽,小小聲地說。“叔叔你可要加油,我媽咪又溫柔又漂亮,喜歡她的男人一定很多,那個胖叔叔雖然人胖了點,可是長得也算挺帥的,而且聽說他在臺北當律師賺不少錢喔!”
“夠了沒?你這多事的小鬼!”陸宗嶽又好氣又好笑,眼見坐在餐桌對面的鐘心恬奇怪地朝他瞥來,連忙裝作若無其事,低頭喫飯。
飯後,他找院長私下懇談,表示自己很希望有機會能回饋這個社會,順便也透露些許口風說自己認識一個從前在這裏長大的孩子。
院長對他的善意自是十分感激,兩人相談甚歡,等陸宗嶽從院長辦公室走出來時,只見孩子們已經在院子裏瘋玩開了,而鍾心恬正好端出剛做好的餅乾來,被孩子們哄搶一空。
陸宗嶽想上前跟她說話,那個姓趙的胖律師卻搶先一步,將她拉到屋內一處安靜的角落。
他皺皺眉,縱然理智百般勸阻,雙腳仍是自有主張,偷偷地來到轉角處,偷聽兩人談話。
他聽見趙律師略顯侷促的聲音。“鍾小姐,那位先生是你男朋友?”
“你說宗嶽?不是的,你誤會了,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她聲調微微高亢地反駁,聽得陸宗嶽心頭微酸。
“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真的!你別誤會,他跟我……不是那種關係。”
“那就好。”趙律師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健康潔白的牙齒,笑容帶點陽光的靦腆。
她一怔。
“鍾小姐,我可以叫你‘心恬’嗎?”男人緊繃的嗓音蘊含着明顯的期待。陸宗嶽聽出來了,下意識地咬了咬牙。
“……可以啊。”
他心一沉。
“我這陣子剛好在花蓮出差,只要有空就會過來這裏幫忙,就是希望能有機會再遇見你……”
他不想再聽下去了,悄然轉身離開,半晌,一絲苦澀浮上脣畔。
方纔他其實也曾向院長有意無意地打聽關於趙民誠這個人,聽說年紀輕輕就跟朋友合夥開了間律師事務所,在業界是頗具名氣的民事律師,收價不菲,卻經常免費幫窮人打官司。
簡而言之,就是個聰明又善良的好人。
跟自私自利的他截然不同。
這樣的男人,或許才真正能配得上圓圓,可自己怎麼就……這麼心酸呢?
“陸宗嶽,你大方點。”他喃喃自語。“你不是想幫她找個好男人嗎?現在不是正好有了機會?你應該高興纔是。”
是的,他應該高興,她有了值得託付終身的男人,他才能走得安心。
陸宗嶽對自己微笑,笑意染進眉宇,卻是難以描繪的悵然。
整個下午,鍾心恬都在院子裏陪着許久不見的孩子們一起玩,陸宗嶽也被鼕鼕拉着一起下場玩躲避球。
午後的陽光映在每張活潑開朗的臉上,就連那一顆顆汗珠也顯得晶瑩剔透。陸宗嶽笑得很開心。
可不知怎地,鍾心恬覺得他並不如表面上看來那麼快樂,他深邃的眼裏有一抹隱微的陰影。
她看得出來。
或許是從前她曾經長時間地偷偷觀察他,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心情,她覺得自己彷彿能看出他眉宇間最細微的變化。
當他藉口身上大汗淋漓,去浴室洗了把臉出來,卻不再加入孩子們的遊戲,只是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出神,她終於忍不住上前。
“你沒事吧?”
他愣了愣,訝然望向她。“什麼?”
“我看你好像有心事的樣子。”她解釋。
他聞言,淡淡一笑。“我只是在想你跟這些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很放鬆。”
“啊?”她一怔,沒料到他竟是在想她。
“圓圓,你將來一定要生幾個自己的孩子。”他忽地低低揚嗓,聲音醇厚如同大提琴,拉着嘆息般的餘韻。“嫁個好男人,養幾個好孩子,你一定能過得很幸福的。”
怎麼說起這些了?
她不覺侷促,不敢迎視他過分深邃的眼神,別過陣望向遊樂場上的孩子們,許久,她才輕聲地問:“那你呢?你應該也打算再結婚吧?”
他沒有回答。
她不禁轉過頭,想看清他的表情,看到的卻是他半邊臉逆在光影裏,線條如刀削般凜冽堅毅,令她聯想起英國電影裏總是莫名陰鬱的男主角。
她猶豫地想說些什麼,手機鈴聲驀地響起,打破了這一刻兩人四目相凝的靜寂。她接起電話,聽聞對方說了一串話,訝然大驚——
“什麼?!你已經來到花蓮了?”
接到電話後,鍾心恬向陸宗嶽解釋一番,接着便向育幼院的孩子們道別。
院長得知她這就要走了,相當遺憾,趙民誠律師更是依依不捨地送她到門口,慎重表示以後一定會常跟她聯絡。
坐上陸宗嶽的愛車後,一行人匆匆往回程趕,回到那棟可愛的日式木造房舍後,一個身材高姚的女人已經站在籬笆門口。
遠遠看見她的身影,鼕鼕等不及停好車,便興奮地開門跳下車,邁着小短腿飛奔,翩然投入她懷裏。
女人也蹲下身,展開雙臂抱住他。
“馬麻,你怎麼來了?”小男孩撒嬌地問,黑眼珠滿懷愉悅,光芒璀燦如寶石。
“你這孩子!”女人伸手捏捏他的小鼻子。“下禮拜就要開學了,你媽我不用早點來接你回家準備嗎?”
“馬麻……我好想你喔!”小頭顱在女人懷裏揉呀揉地。
“想我纔怪!”女人冷哼。“連電話也不打一通,光會跟你爸媽傳line,我看你根本是在你媽咪這裏玩瘋了,樂不思蜀吧?”
“纔沒有呢!”鼕鼕連忙舉手表忠誠。“人家真的很想你,還有爸爸,他怎麼沒來接我?”
“他今天還要開會,沒辦法來,不過明天回家你就可以見到他了,他從美國買了很棒的玩具要送給你喔!”
“真的嗎?太好了,YA!”
看着母子倆和樂地抱在一起,鍾心恬滿臉含笑,陸宗嶽卻是有些尷尬地站在一邊,身板挺得僵直,極力掩飾自己的手足無措。
這女人就是鼕鼕的媽媽,也就是說,是她將這間房子借給圓圓住的,連孩子也能放心就這麼託給圓圓照顧。
她肯定是圓圓的閨蜜,她們之間絕對有着深厚的交情……
彷彿看出他的侷促不安,女人冷笑一聲,放開兒子,起身盈盈走向他。“陸先生,你還記得我嗎?”
有夠直接而犀利的問話。
陸宗嶽微微苦笑,有種預感今天自己這關難過了。
“我就知道你忘了。”女人冷哼,脣角隱隱浮現一絲不屑。“我是羅愛理,心恬的朋友,我參加過你們的婚禮,之後也跟你碰過兩次面。”
“原來是羅小姐。”陸宗嶽鬆了口氣,連忙微笑點頭表示友好。“你好,很高興見到你。”
“是嗎?”羅愛理兩道秀眉似挑非挑,盡顯嘲諷之意。“可我見到你一點也不高興呢!”
陸宗嶽聞言,只覺得後頸一陣涼,涔涔冒出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