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着一肚子的疑問和懊惱,張管事帶着人很快就走得沒了影子,牟青和牟武一商量,深覺這事要稟告主子纔好,於是就要回城。
蘇圓卻先一步走出院子尋到他們,當先行禮道謝,“兩位大哥,方纔多謝你們仗義執言。”
“不敢,不敢。蘇姑娘折煞小的們了,我們小少爺多賴您診治,如此這般也是應該。”
牟青和牟武不敢受禮,連忙避到一旁。
蘇圓見此也不攔他們,穩了穩心神,低聲說道:“請兩位大哥回去時候,幫我捎封信給老夫人。”
說着話,她把手裏那墨跡還沒幹透的信封遞給了牟青。牟青看得疑惑,不知她在家裏生出如此變故的時候,還有什麼事同老夫人說,但舉手之勞,他於情於理都不能拒絕,於是趕緊接了過去。
他小心將信塞進懷裏,應道:“姑娘放心,小的必定親手交給老夫人。”
蘇圓神色怪異,似乎有些猶豫但又帶了幾分狠絕,最後點頭道:“那就有勞兩位了,今日家裏有事不能留兩位喝茶,他日定當厚謝。”
“不敢,不敢。姑娘客套了,我們這就回城去了。”
牟青和牟武恭敬行了禮,趕緊解開馬車回去了。\'\'
一路上兩人都很好奇,但也不敢私自開信,只能快馬趕回,盼着能從主子們的言行中猜出一二,可惜一進大門就聽門房的小廝說二爺去赴宴了,於是兩人只能到二門稟報,等着內院通傳。
牟老夫人藉口午睡,但哪能真睡得香,幾乎一等兒子出門就讓人接了孫兒過來,逗着孫兒說話,甚至親手牽了他在屋裏轉悠,眼見他臉色紅潤許多,比之先前動輒氣喘吁吁的模樣好上許多,心裏對於先前之事又堅定了三分。
這會兒聽得牟青牟武帶了信回來,自然是立刻招他們進來回話。
蘇圓匆忙寫下的信沒有太多客套虛假之詞,直接就應了親事,並且提出兩個條件,一是進門之後,牟奕不經她同意,不能納任何妾室通房;二則是牟家不能攔阻她繼續行醫。
牟老夫人即便不像別家主母那般精明狠辣,但畢竟多喫了幾十年的米飯,些許謀算還不缺,幾乎是放下信紙就立刻問道:“吳家可是出了事?”
牟青和牟武都有些驚奇,自然也更是恭敬,由牟青代表應道:“老夫人猜得不錯,有人揚言吳婆婆診治出錯,誤了家中孩童性命,砸了吳家院子,甚至把吳婆婆也打傷了。小的送蘇姑娘回去的時候撞個正着,就開口嚇退了那些人,莽撞之處,還望老夫人恕罪。”
說罷,兩人就跪了下來。
牟老夫人皺了眉頭,想了想就抬手示意兩人起來,“你們今日出頭不但沒錯,反倒有大功。這城裏原本就沒有祕密,不知多少人知道家裏請了吳家祖孫來給坤哥兒治病,若是傳出咱們家袖手旁觀,豈不是太過涼薄,對家裏聲名也是有礙。一會兒去賬房各領五兩銀子,另外再替我送封回信給蘇姑娘。”
牟青牟武大喜,趕緊磕頭道謝,末了起身等在一旁。
早有伶俐的大丫鬟鋪了紙,磨好了墨,牟老夫人提筆寫了幾行字,重新封好遞給了牟青。
牟青仔細收好,同牟武喜孜孜地退出去領銀子,然後又往三里村趕去。
吳家院子裏,一衆鄰人們剛剛退去,幾個平日來往親近的大娘嬸子也忙着回家做飯餵豬去了,留下蘇圓守在尚有些恍惚的吳婆婆身邊,慢慢喂她喝着溫水。
吳婆婆歇息了片刻,神色終於清明起來,抬手摸摸額頭,被包紮得很整齊,隱隱又嗅得藥香,於是忍不住怨怪。
“你這丫頭,不過是小傷,用那隻藍色瓶子裏的藥膏就好,怎麼灑了這個金創粉,你不知這個用了多少好藥材,貴……”
“嗚嗚,婆婆!”
蘇圓提心吊膽了大半晌,終於又聽到吳婆婆的嘮叨,哪裏還忍得住,抱着吳婆婆的胳膊,眼淚如決堤的潮水一般湧了出來。
“婆婆到底出了什麼事?您怎麼被打傷了?您告訴我,我要給您報仇!
“傻孩子。”吳婆婆也是紅了眼眶,今日之事說起來也是無妄之災,當日她到張家出診就看出那孩子是中了慢性毒,富家後院多有這些骯髒陰私,她原本不該沾手,但實在可憐那孩子年紀小,於是就開了副解毒的方子,不想孩子還是沒活過來,張家怕家醜外揚,派人打上門來,一來是警告她閉嘴,二來也是遮醜。
蘇圓聽完事情始末,氣得是牙齒咬得咯咯響。
吳婆婆生怕她氣出個好歹,趕緊勸道:“都是婆婆不該心軟,以後你出外行醫也要把此事當成前車之鑑,越是富貴人家求診越要小心。”
“婆婆是說……今日這事就算了?”蘇圓坐直了身子,抹了眼淚,“不,這事絕對不能算。婆婆受冤捱打,我要報仇!”
貧家哪有什麼資格伸冤,尋找正義?
吳婆婆拉了蘇圓的手還要勸說,這個時候,牟青和牟武再次登了門。
吳婆婆認出兩人是牟家人,皺了眉頭想要問話,但剛剛甦醒實在有些氣力不及,於是望向蘇圓。
蘇圓有些心虛,裝作沒有看見吳婆婆的神色,接了信迅速讀了一遍,末了應道:“請兩位大哥轉告老夫人,這條件我答應了,請她盡避安排後續之事吧。”
牟青和牟武聽得不明不白,但也不好多問,自覺任務完成就告辭了。
吳婆婆人老成精,幾乎立刻就猜出蘇圓同牟老夫人所談何事,她勉強支撐起身子,強硬要了信紙,待看完就惱道:“你這丫頭,是不是見我受傷管不了你,你就翻天了。若是這般,你趕緊走,我吳家沒有你這樣自作主張的小輩!”
蘇圓瞧吳婆婆額頭的傷處隱隱又露了血跡,急得想要上前扶吳婆婆躺下,無奈吳婆婆揮手打得她不敢伸手,她只得跪倒在地,“婆婆,您別生氣,聽我說幾句話啊。”
“好,你說,我看你能說出什麼花兒來!”
吳婆婆也是真生氣了,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蘇圓會膽子大到自己許了親事,而且還是她當日親口拒絕的牟家,這如何不讓她氣惱?
蘇圓討好的給吳婆婆背後墊了牀舊被子,這才小心翼翼說道:“婆婆,今日我去牟家複診,老夫人留我閒話,說起上次提親很是後悔,然後又說起牟二爺在京都被流言陷害擔了個克妻的惡名,如今二十有五還孤家寡人。牟老夫人喜愛我,想要聘娶我爲兒媳……呃,我也覺得這事不是能自己決定的,所以就同她說回來稟告您老人家,請您定奪。”
吳婆婆聽得這話,臉色稍稍好了一些。牟家無禮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對富貴人家高高在上的做派倒也清楚,蘇圓能頂着嫁進牟家做正頭夫人的誘惑,依舊謹守禮數,想要回來請她做主,着實做得沒有差錯。
但她心裏這般想着,嘴上卻依舊嚴厲,“你既然這麼想,爲什麼又私下同牟老夫人通信,擅自應了這門親事?”
蘇圓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實話,“婆婆,原本我從家鄉來到這裏,遇到婆婆待我很好,就是村裏的鄰居們,還有牟二爺等人也都是和氣至極,於是就以爲哪裏都是好人,但今日張家來鬧事打傷了您,我才發現先前想得太過天真了。
“哪裏都有欺壓百姓的惡霸,哪裏都需要權勢護身。我已是二十有二,在這裏算是老姑娘了,即便想要嫁人也難以尋到好人家。如今牟家富貴,牟二爺人品又好,老夫人也不是口蜜腹劍的惡人,恐怕不知多少姑娘爭搶着嫁過去,這樣的機會落到我頭上,我若是不抓住豈不是要遭天譴?而我進了牟家,您或者我再出去行醫,別人看在牟家的面子上也不會爲難我們。”
蘇圓說完,忍不住環視破敗的屋子,眼裏閃過一抹悲色,又道:“最主要的是我要給婆婆報仇,這個張家,我一定要他們爲今日之事後悔!”
吳婆婆聽得幾次三番抬起了手掌,但終究沒有落下去。
“你這傻丫頭,怎麼這麼倔呢!”吳婆婆眼淚嘩啦啦的掉了下來,“這可是你的終身大事,怎麼能隨便就定下來?萬一牟家待你不好,萬一……”
“不會的,婆婆。”蘇圓強忍着眼淚,輕輕靠在吳婆婆懷裏,低聲道:“自小見到我的人就說我白白胖胖是個有福氣的,您看我來到這裏,都能碰到您這樣的好人,又怎麼會下半輩子過得不舒心呢?我將來要開個藥堂,做個神醫,賺好多銀子,奉養您終老。”
“你這丫頭,你這丫頭……”吳婆婆哭得眼淚流成河,她平日雖然常裝作兇惡模樣,好似誰上門都是打擾她的清淨日子,其實老人最怕的就是寂寞,就是老無所依。沒想到,她不過是一時好心,就得了這麼一個真心把她當祖母孝順的姑娘,她心裏的感激和歡喜只能用眼淚表達。
“各路神靈保佑,你一定要好好過日子才成啊。婆婆如何不重要,你千萬不要受委屈,若是牟家待你不好,你就回來,婆婆拚死也能護你十年八年。”
“好,我聽婆婆的。”蘇圓抬手替吳婆婆擦眼淚,末了又給她喫了顆安心丸,“婆婆也見過牟二爺,當真是個好人,他一定不會欺負我的。”
吳婆婆眼睛有些腫,但還是在蘇圓臉上看出一絲羞澀,心裏終於好過許多。若是牟奕也對蘇圓有三分喜愛,這門親事興許還真是一樁好姻緣。
不說吳家一老一少如何說着體己話,只說牟家這時候也掌了燈,坤哥兒陪着叔叔和祖母喫了晚飯就被奶孃帶回去,留下牟老夫人一邊喝茶一邊心虛的偷瞄穩坐身側的兒子。
牟奕喝了足足兩盞茶,還是不見母親說話,實在忍耐不住就笑道:“母親,您到底有什麼話要對兒子說?這會兒左右無人,您盡避開口吩咐就是。”
“呃,”牟老夫人乾笑兩聲,想了想還是硬着頭皮說道:“老二,娘……嗯,替你定了一門親,過兩日就讓媒婆去女方家裏提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