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奕收了笑,回身掃了一眼神色古怪的奴僕們,乾咳兩聲,極力裝作無事一般進了門,留下衆人互相對視半晌,旋及湊在一處議論開了。
“咱們二爺好似待新奶奶很不錯啊?”
“就是,我聽說這兩日都陪在新奶奶身邊呢。”
“這新奶奶,我瞧着是個有福的樣子,興許真能陪二爺……”
“咳咳!”牟青聽得大夥兒越說越不象樣子,用力咳了兩聲,末了攆人道:“都忘了府裏的規矩了?趕緊都忙去,誤了差事被罰可別求我同主子說情!”
衆人趕緊笑嘻嘻地拱手討饒,轉而鳥獸一般散去。
倒是牟武仗着同牟青一起長大,又跟在主子身邊,於是湊到他跟前小聲說道:“二爺真是中意這位二奶奶呢,先前咱倆好在出手幫忙,否則惹二奶奶記恨,咱們以後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牟青也是點頭,想起自家老孃臨回鄉下同兄長一家養老時說過的話,就道:“不管怎麼說,咱們以後還是精心伺候吧。”
牟武一向認爲自己沒有這位好兄弟聰明,自然無有不應。兩人又說了兩句閒話,就散去忙碌了。
牟老夫人喫了午飯之後,睡了個午覺,醒來惦記兒子兒媳就問身前伺候的流雲,“你們二爺二奶奶可是回來了?”
流雲聞言笑得有些古怪又臉紅,低聲應道:“回老夫人,二爺同二奶奶早就回來了。”
牟老夫人看得疑惑,不等開口再問,坤哥兒已從外邊跑了進來,一頭撞進祖母懷裏撒嬌,小嘴兒如蹦豆一般說開了。
“祖母,嬸嬸病了呢,嘴巴腫得厲害,我問她得了什麼病,她還騙我說是喫辣椒了。”
說罷,他得意的高抬下巴,又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喫辣椒怎麼能把嘴巴喫腫呢,她一定是怕喝苦藥。我都不怕,嬸嬸還不如我勇敢!”
牟老夫人畢竟是過來人,聽了幾句就明白兒媳的尷尬了,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
流雲幾個近身伺候的大丫鬟也都是跟着笑起來,直道恭喜。牟老夫人想着兒子兒媳這般親近,想必很快就能抱孫子了,更是歡喜,直接賞了衆人一月月銀,樂得一衆大小丫鬟更是喜話不斷。
唯一苦了坤哥兒,他的小腦袋實在想不明白,爲什麼嬸嬸得了病,祖母還這般歡喜,難道祖母不喜歡嬸嬸?那嬸嬸太可憐了,以後他可要多疼嬸嬸纔好。
這般想着,小小的人兒就付諸了行動,益發黏在嬸嬸身旁,自然也攔了某人白日裏偷香竊玉,於是晚上就益發勇猛,直把蘇圓累得腰痠背痛。
甜蜜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一眨眼又過了七、八日,蘇圓終於把幾箱子賬冊整理好了,對偌大的伯爵府諸多瑣事也算心中有數。
於是這一日早起就開了花廳,答對一堆管事婆婆。
所謂樹大根深有枯枝,宰相門前七品官。伯爵府裏的家生子足有兩三百號,有的甚至是祖上三代就在牟家伺候,免不得有自認爲資格老,在主家跟前有顏面的人,試圖裝瘋賣傻試探新管家奶奶的底線和本事。
蘇圓若當真是個普通的農家女,興許還會被她們糊弄了,但她在原本時空讀了十幾年書,簡單的日常用度花銷幾乎是掃一眼就把銀兩算了個清清楚楚,那些存了小心思貪墨的管事婆子很快就被揪了出來。幾人事敗也不害怕,跪倒筆直開始訴說自己如何對牟家忠心耿耿,好似今日犯了小錯,若蘇圓不放過她們,就會寒了衆多奴僕的心。
蘇圓耐心地從頭聽到尾巴,茶水也慢悠悠喝了好幾杯,直到幾個婆子嘴巴說幹了,這才攆了她們去外院門口跪着,每人舉半盆井水,什麼時候水曬沒了就可以起身了。
幾個婆子還想再撒潑哭嚎,就見牟奕從書房走了出來,只淡淡掃了衆人一眼,就道:“天色不早,該陪母親喫午飯了。”
蘇圓笑咪咪指了幾個婆子,爲難的應道:“我瞧着時候也差不多,但是這幾位管事好似還有話說呢。”
幾個婆子剛剛被主子冷冽的目光掃過,正是怕得瑟縮,哪裏還敢再多說,全老老實實趕緊去領罰。
於是,夜色再次降臨的時候,牟家外院就多了幾個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老婆子。
這大半日,她們被所有人當猴子嘲笑了一遍又一遍,臉皮再厚也覺得火辣辣的疼,但最難受的還是高舉的胳膊,不等井水曬乾一半,胳膊就已經沒了半點力氣。盆子摔了,居然還有人替她們換了新盆,添了新井水,比之先前只多不少,這可比打板子還難受百倍,於是她們無不開始悔恨,怎麼就相信了某些人說二奶奶性子軟,如今試探不成反遭了大罪。
沒有別的辦法,求饒吧。
蘇圓正陪着婆婆和坤哥兒喫飯,牟家大廚的手藝不錯,一家三口也沒講究什麼食不言的規矩,邊喫邊輕鬆閒話,都是胃口大開。
突然聽得流雲來稟報,說外院幾個婆子實在耐不得懲罰,哭嚎着要換成打板子,牟老夫人問了幾人的姓名,不但不惱,反倒誇讚兒媳,“你是怎麼讓她們服軟的?要知道當初我掌家的時候,她們可沒少惹我生氣,動不動就說自家如何忠心,有一次還要去祖祠裏找過世的老祖宗告狀呢。”
蘇圓原本還怕婆婆怪她心狠,聽得這話就放心了,笑嘻嘻道:“都是二爺給兒媳撐腰,她們不怕我,總要怕二爺發火啊。”
天下沒有不喜歡人家誇讚自己兒子的母親,聽得兒媳這般說,牟老夫人笑得更是開懷,嘴上卻假裝喫醋,“老二這是娶了媳婦兒忘了娘,當初我受這幾個刁奴欺負的時候,可沒見他替我出頭。”
蘇圓趕緊討好的給婆婆佈菜,笑道:“看您老說的,以後您有我這個前鋒大將了,但凡誰惹您惱了,您告訴兒媳,兒媳給您出氣。”
牟老夫人沒有女兒,先前的兒媳又是十分的模樣,如今怎麼會不歡喜蘇圓這樣會撒嬌又會哄人的,真是從心裏都透着歡喜和舒坦。
主院這裏歡聲笑語不斷,西南角的三房卻是黑氣罩頂,愁雲慘淡。
牟安抬手砸了屋裏所有的瓷器,還是覺得心裏堵得慌,於是指了旁氏大罵,“你個蠢貨,好好的管家大權不抓住了,偏主動給人家送去,如今倒好,想收也收不回來了!”
他罵得順溜,卻忘了這主意當初還是他自己提出來的。
旁氏也是又氣又委屈,想要辯解幾句,到底是怕自家老爺惱得更厲害,於是小心翼翼賠罪,“三爺,你消消氣。當初我也是以爲那個賤人不懂管家才把大權讓出去,誰知道她這般奸詐,硬是把我當傻子騙過去了。”
“你就是個傻子!怎麼就看不出那賤人藏了大本事?這才幾日啊,就把府裏上下都管束得規規矩矩,若是再讓她掌管一段時日,別說我們先前留下的那些紕漏會被翻出來,怕是咱們一家在府裏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啊呀,那可不行!”旁氏聽得急了,她一向把伯爵府當自家的地盤,將來還要她兒子繼承呢,怎麼可能接受自家人沒有立足之地的結果。“三爺,你總得想個辦法纔好啊!”
牟安皺着眉頭在屋裏轉悠了半晌,到底沒有什麼好主意,只能敷衍道:“這事一時也急不得,你這些時日約束好三個孩子,主院那裏也儘量少去。總之先讓那賤人降低戒心,等我想到了主意,她也不防備我們了,就一舉把她除掉。”
旁氏囂張慣了,對於夾着尾巴做人實在有些不願,但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委委屈屈應了。
蘇圓不知牟安夫妻打了潛伏等待時機的主意,只覺得處置了幾個婆子之後,牟家上下僕役都老實許多,但凡有命令傳下去,無不恭敬仔細。
她也沒有作威作福的心思,平日需要處置的不過是衣食住行之類的小事,管家這檔事不過三五日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於是也失去了興致。
這般,日子慢慢過,眼見入了夏日,天氣越來越熱,深藏在地下的蟬已跑到枝頭放聲歌唱,各色花朵也都盛開了,引得金黃色的小蜜蜂四處飛舞忙碌。
自從蘇圓建議坤哥兒多走動,幫助改善體質,這孩子就像得了聖旨,一日比一日淘氣。
昨日跑去花園差點被蜜蜂蟄得滿頭包,今日便被驚嚇過度的牟老夫人拘在屋裏不許出門,於是蔫蔫的坐在桌前描紅,那小模樣別提多可憐了。
蘇圓最是看不得孩子委屈,於是琢磨着去廚下走走,一來看看一家幾口平日的喫食都是出自什麼人之手,二來也儘儘孝心。即便她只會做些春餅或者涼麪之類的簡單喫食,但勝在新鮮,興許老夫人和坤哥兒都能多喫幾口呢。
這般想着,她就帶着最近剛剛用熟的兩個丫鬟,一個綠衣,一個紅霞,主僕三個穿廊過戶到了竈院。
這會兒眼見到了中午飯口,各個竈眼兒都點了火,整個竈間同大蒸籠一般溼熱。
大廚趙胖子揮汗如雨,手裏的布巾不時擦抹一下額頭,偶爾還要高聲吆喝着弟子們幾句,“手下都麻利點,馬上就開始傳飯了,餓到了主子,就讓你們挨板子。”
一衆弟子和幫廚雜工們都高聲應和,遠遠聽起來倒也氣勢十足。
蘇圓站在門口,不好進去就停了腳步。
紅霞機靈,高聲咳了咳,這才說道:“趙師傅,二奶奶過來了。”
“二奶奶?”趙大廚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待終於把稱呼和人對上號,趕緊扯衣衫掩好肚皮,這才跑過來行禮。
蘇圓學着自家夫婿的樣子,淡淡笑着虛扶他起來,問了幾句中午的菜色,末了說起要一口爐竈,準備親手做一樣喫食。
趙大廚其實心裏很是不願,不說竈間是自己地盤,最主要是這主子奶奶太金貴,若是不小心燙到一星半點,他這竈間的大管事不管怎麼無辜都要跟着喫掛落。
蘇圓猜得他的心思,就道:“我就做幾碗涼麪,派個刀工好的幫廚幫我切配菜,再陪個雜工燒火,我自己擀麪條就好。”
趙大廚聽得大喜,趕緊應了下來,又尋了竈間靠窗的一口竈頭,這裏相對涼快又視野好,蘇圓也滿意,挽起袖子開始和麪擀麪條。
她在原本的時空獨自居住,這樣的簡單飯食也難不倒她,不過半個時辰就準備好了,她瞧了瞧,總覺得只有青菜太過清淡,於是又要了一碗肉末,準備炸肉醬。
綠衣見油罐子並不大,又一時找不到舀油的勺子,就抱起罈子往鍋裏倒去。
蘇圓偶爾掃了一眼,突然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待仔細看過油色就問道:“這是什麼油?怎麼同菜籽油顏色不同?”
紅霞心直口快,不等綠衣開口就搶了話頭,“夫人,您有所不知,這是富貴油,一斤就要二兩銀子,足足頂了菜籽油五十斤呢,不是富貴人家根本喫不起,就是咱們府上,也只是這個伺候主子喫食的竈間纔有,外院的大竈間用的就是菜籽油呢!”
“富貴油?”蘇圓低頭仔細嗅了嗅味道,心裏疑惑更濃,“這富貴油到底是用什麼榨出來的?”
這次回答她的是忙完了差事上前聽用的趙大廚,“回二奶奶,這富貴油是用棉籽兒榨的,最是鮮香了,煎炒烹炸都比菜籽油可口許多,聽說常年喫這油,還養身子呢,咱們赤龍國,但凡富貴人家都在喫這種油。”
蘇圓聞言,腦裏像暗夜裏劃過一道閃電,之前無事時的諸多猜測終於有了答案,不過她不敢過於肯定,只能若無其事的炸好肉醬,然後拾掇了食盒讓綠衣和紅霞兩個提了,這纔去了主院。
牟老夫人早聽送飯菜過來的管事婆子說兒媳要親手下廚孝敬她,心裏也是歡喜。
這會兒見兒媳的丫鬟提了食盒,就笑道:“快把你的手藝端出來,讓我瞧瞧。趙師傅的手藝雖好,但喫了多少年也喫膩了,今日換個口味倒也不錯。”
坤哥兒早由奶孃伺候着洗了手,也是嚷道:“我要喫嬸嬸做的好喫的,我要喫!”
蘇圓給婆婆行了禮,又拍拍坤哥兒的頭,這才一樣樣從食盒裏取出涼麪和各色配菜,待仔細擺好兩碗,又澆了肉醬,立時得了老夫人的誇讚。
“這麪條上放的是什麼?紅紅綠綠的,看着就想多喫幾口。”
坤哥兒更是眼巴巴等着祖母動筷子,恨不得立刻喫下肚。
蘇圓笑得有些心不在焉,勉強解釋了幾句就沒了下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