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雨姑娘莫心慌,”齊雲曦嘴角微揚,柔和的安撫道:“在下以爲,姑娘理該相信王爺。”
就算再愚鈍也聽出齊雲曦話中有話,他肯定知道了些什麼,只是要她坦誠……她還是很不安與害怕。
軒轅澈伸出手,穩穩的握住了她,“不想說,就別說。”
他掌心的溫度傳來,暖了她的手也暖了她的心,她忍不住苦笑,這口氣不就是他也是知道了嗎?
她微吸了口氣,道:“進寶,我有事想要告訴你。”
“我說了,你不想說就別說,我不在乎。”
一個肯處處維護她的人,是她絕對不能辜負和欺騙的,在他專注的目光之下,她拉開了他的手,站起身,面對軒轅澈跪了下來。
“你這是在做什麼?”
“你先別碰我。”康沐雨一臉肅然,心中如翻江倒海,打算在自己後悔之前開口,“我有話跟你說。”
齊雲曦見狀,雙眼一斂,站起身,靜靜的退了出去。
“你要說話可以起來說。”
康沐雨沒理會他,低下頭,就怕看見他會失了勇氣。“我叫康沐雨,是康家庶出的九小姐,只不過我孃親說我命不好,只能在康家被當成奴婢養大。在康家進獻養生丹進宮而害得先皇殞天那日逃出康家,一路逃到益州,正值秋初,染了寒氣,病重之時被楊涵月所救,她待我極好,這些日子以來,我與她住在飛楓山,之後——
”她的聲音陡然一低,“因緣際會救了你。”
軒轅澈伸出手,一把將她給拉起來。
看着他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康沐雨着實楞住。
“喫東西。”他像是沒事發生,將筷子放在她的手裏。
那態度、那口氣,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康家人?!“你不生氣?”
軒轅澈好笑的看着她,“我連楊涵月都能給她個新身分,從頭來過,更何況是你——是康家人又如何?我不在乎。”
齊雲曦向他提過康平山在聖上面前提及,康府落難那時逃了一個庶女,而此人有神族之血,能入藥、煉器。
後來康平山找上門,看康沐雨驚恐的模樣,他也猜出康沐雨便是康平山要找的庶女。人說虎毒不食子,康平山爲了自己的命,連自己的女兒都能出賣,此人死不足惜。
他的媳婦兒一看就是大富大貴之相,她娘竟說她命不好,要當奴婢養,想想這個康平山,他還是讓他死得太快了。
康沐雨壓抑不了心中的激動,“你真不怪我?就算我孃親殺了你皇兄?”
軒轅澈的身子一震,臉色變得古怪,“你……你說什麼?你娘殺了我皇兄?”
康沐雨眼中的熱切緩緩隱去,“你……不知道?”
“我知你是康家人。”
她的心一下子像沉進了冰河裏,“我娘是康家的七姨娘,先皇就是是服了她煉製的養生丹才殞天。”
軒轅澈驀然起身,雙手抓住了她的雙臂,“你孃親是康家的七姨娘——崔雲妍?”
康沐雨臉色慘白,印象中從沒見過他如此激動,捏着她的手力道太大,幾乎要把她的手捏斷,果然——他能忍一個康家人,卻無法忍受她娘是殺他皇兄的人。
“是。”她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我孃親或許早就預謀此事,所以才說我命不好,只能當一個奴婢養大。
在康家,除了孃親以外,沒人在乎我。我孃親弒君的事……我不想瞞你,你若想殺我,我也認命。”
“殺你?!”她的話讓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他一臉不敢置信,冷不防將她整個人用力抱進懷裏。
他的擁抱很緊,緊得幾乎令她不能呼吸。他不顧一切,現在滿腦子只想緊緊抱着她。
康沐雨的雙腳被抱得懸空,他力大無窮,但實在不該用在這個時候,她被緊抱着,骨頭都快要斷了,雖說死在他的懷抱裏,想來還挺溫暖的,但實在……難受……
“我……”她艱難的開口,“我快要……斷……斷氣了。”
她喘息的乞求拉回了軒轅澈的理智,他心頭一驚,連忙放鬆力道,露出慌張的神色,手揉着她的後背,“媳婦兒,對不起,你沒事吧?”
她遲疑的看着他,大口喘着氣,他臉上閃着的明明是狂喜,在知道她孃親殺了他皇兄後,他怎麼可能會狂喜?
“你不生氣?不殺我?”
“別盡說傻話,疼你都來不及,怎麼可能殺你?”他沒好氣的掃了她一眼,“這輩子我最不可能做的事就是傷害媳婦兒你。”
康沐雨有些胡塗,楞楞的喝了口他放到她嘴邊的水,“可是我娘……我孃親殺了你皇兄……”
“殺了便殺了,他本來就該死。”
她冷不防的被水給嗆了一口。
他立刻放下杯子,大手輕拍她的後背,幫她順氣,“我皇兄確實該死,若沒有你孃親出手,我早晚也會奪了他的命。”
他說得理所當然,她聽得卻是心驚膽跳,沒料到他竟然有弒君的念頭。
他對她一笑,“你可聽聞你孃親提及你外祖父?”
聽到他提到自己孃親和外祖父,她感到錯愕,但還是老實回答,“我孃親提過外祖父是個邊疆部落的巫醫。”
“沒錯,你的外祖父確實是個巫醫,來自一個依附邊疆蠻夷族的小部族,人口不過百餘人,過着遊牧生活,子孫世代都得對部族族長效忠。我的母妃便是族長之女,你孃親與我母妃自小一起長大,被你外祖父安排跟隨我母妃左右,兩人情同姊妹,感情甚好。”
她的雙眼微瞠,完全想不到兩人的孃親曾有這麼一段過去。
“你孃親雖然年幼,但醫術絕倫,盡得你外祖父真傳。十歲那年,一次蠻夷族長中毒,你孃親出手相救後,此人便厚顏無恥欲強娶爲童妻。我母妃不滿我外祖父爲了迎合,讓你孃親受委屈,便在蠻夷族長前來迎娶那日幫着你孃親逃了。
“蠻夷族長迎娶不成大怒,一夜之間滅了我母妃的部族,百餘人口不論男女老少全都無一倖存。我母妃當時因送你孃親一程而逃過一劫,只是回家後才發現家園已毀。走投無路之際,被一位邊疆老將軍所救,此人便是鎮國公楊恕——我名義上的外祖父,他將我母妃帶回京城,幾年後,我母妃被選入宮。”
衆人提及恭親王是又敬又懼,因爲他英明神武,卻也心狠手辣,下令滅了蠻夷族,不論男女老少,不留一個活口。他的手段兇殘,如今想來,他就是以牙還牙,如同當年蠻夷族滅了他母妃的部族時一般狠絕。
“你孃親不久之後便得知因爲她而慘遭滅族一事,而我母妃雖留住性命,後來卻得入宮,從此不得自由。她想盡了法子隨着我母妃進宮,當年我母妃甫入宮,是否懷有子嗣,關乎她將來,你孃親用盡心思調理她的身子,果然讓她順利懷了我,即便在產子時難產,九死一生之際仍保了母子平安。
“經此一回,你孃親妙手回春之事便在宮中傳了開來,我皇兄當年還是太子,迷戀煉丹、製藥之術,府中丹師、藥師、醫者不少,自然也覬覦你孃親的本事。他向我母妃要人不成,竟在宮中造謠甫出生的我命中帶煞,偏偏我父皇沒多久後果然病重,大權落入我皇兄手中,我母妃擔心我皇兄奪權之後,真會危害我的性命,便讓你孃親帶着我離宮,就在不久後,我父皇駕崩。”
康沐雨這才知道,傳聞恭親王曾流落在外多年,習得絕倫武藝,原來是這個緣由,只是——“如果我娘把你從宮中帶走,爲什麼最後你回宮了,她卻嫁進了康家?”
“我回宮是因爲當今聖上,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爲——我以爲你娘死了。”她訝然。
“因爲你孃親此生一直爲了自己的出逃害死了部族百餘人命而內疚,爲了報答我母妃,她十分疼愛我,可惜在離宮之後數年,我七歲那時,你孃親聽聞我母妃在宮中受苦,於是不顧一切的返京,可惜被我皇兄用計所害。世人只知當今聖上的生母身分卑賤,是個連位分都沒有的宮人,但實際上,當今聖上是我母妃所出,他既是我侄兒也是我弟弟。”
康沐雨倒抽了一口冷氣,打心底生起一股惡寒,“你皇兄——根本不是人!”
“他確實不是人,他讓我母妃瘋了,生下當今聖上後斷了氣,還害得你孃親在我眼前被人一掌打死,這麼多年來,我從不知道姨母其實還活着,她隱姓瞞名多年,只爲殺了我皇兄報仇。”軒轅澈嘲弄一笑,眼底閃動苦澀。
多年來,他也一心一意的想着要報仇,所以他咬牙忍耐一切苦難折磨,讓自己變得強大,無人能敵。回宮後,他拿着皇兄做過的齷齪事強逼,皇兄不得不點頭同意派了六千將士給他,讓他領兵帶着六皇子去了邊疆。
當年皇兄或許不認爲他能用六千將士玩出什麼花樣,但最終他還是領着六千將士滅了蠻夷族,之後更助六皇子登基。
一個最不受寵的皇子,最終坐上了龍椅,他讓禽獸不如的皇兄下了地獄也不得安生。
康沐雨一時之間說不清自己的感覺,只覺得心頭空空的……她心疼軒轅澈這一路走來的艱難,更不知自己孃親有如此沉重的過去。
“只是可惜得知康家七姨娘就是姨母時,她已經自盡身亡。我一怒之下,下令殺了所有康家人。我只是不解,這麼多年,她明知道我回宮、人在邊疆,爲何她不來尋我?若她來尋我,她或許就不會死了。”
康沐雨無法揣度她孃親的想法,只能易地而處的說:“你畢竟姓軒轅,縱使她想相信你,也會害怕吧。但我想,她最終一定明白你的心思,不然她也不會選在你滅了蠻夷族那年下手。”
他苦笑搖頭,“就是因爲如此,我心裏才更難受。”
看着他僵硬的身子,她忍不住心疼的伸出手抱住了他,“雖然孃親死了,但她現在該是快樂的,畢竟她自盡那日,送我離京時說過,黃泉路上有人在等她,她已經讓他等了太久,她要去找他了。”
他抱着她的手微緊,“有人等她?”
“是我親生的爹。我娘說,縱使上窮碧落下黃泉,我爹恨她,她還是要跟着他。”
軒轅澈的臉色變得難看,微把她給推開,“你爹不是康平山?”
“自然不是。”她皺起眉頭,一臉厭惡,“我孃親嫁入康家時已經懷有身孕。”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臉一亮,“進寶,我娘照顧你多年,你可知道她的身邊有誰相伴,我爹是誰?”
軒轅澈的心一突,最後無語的搖了下頭。
看他搖頭,她眼神一黯,“你也不知道啊!算了,或許這輩子我都不會知道我爹是誰。”
“你有我了,你爹是誰,”他伸出手摸着她的臉,目光定在她額上那塊鮮紅的紅痕,“不重要了。”
她壓下心頭的失望,重展笑靨,“是啊,我有你了,其他——不重要了。”
“隨本王回京吧!從今而後,你想要什麼,本王都給你。”
“可是我想去貴州找阿歡。”她的心中還是存着一絲希望,或許他的師父能尋得方法替她解毒。
“過些時候吧!”他輕柔的說:“趁着天氣還不算太冷,我帶你回京,我要你正正式式的成爲我的媳婦兒、我的王妃,這輩子你不用再擔心受怕受委屈。”
她甜甜一笑,溫馴的被他擁在懷裏,卻又像想起什麼似的,道:“但是青雲閣給的銀兩你得一個銅板不少的交給我。”
真虧在這好氣氛的時刻她還能想到銀子,他好笑的輕捏了下她的臉,“好,全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