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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司徒家父女的日常(1)

《鎮國女神醫(上)》 / 寄秋 / 第1章 / 共16章

“……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青龍破,白虎困,玄武壓頂,朱雀烈火……四方鬼祟,八方

魍魎,速速回避,天師到來,斬魔除妖,厲鬼必誅……”黃符上頭有着用如血的硃砂龍飛鳳舞書寫的符文,明明四周無風,符紙卻好似隨着無形的絲絡舞動,忽高忽低,忽左忽右,詭異得教人不寒而慄,心中不由得發虛。

爲惡者,心裏有鬼。

舉凡家宅不安者,必有不可道於外人知的隱私,哪家大戶人家後院沒埋幾具屍骨呢?封起的古井中陰風慘慘。

當人心不安時,頭一個想到的是能鎮宅保平安的道士。

而此道士可非尋常人也,自稱龍虎山第三十七代傳人,傳承擅長奇門遁甲、捉鬼縛神之張天師之術,精通陰陽,一眼能視邪物,一眼可見鬼魅,天上幽冥兩界任他來去。

轟地,符紙無火自燃。

見狀,衆人一陣驚呼。

“老……老爺,真的有鬼,是五姨奶奶,是她回來索命了……”死不瞑目,陰魂不散呀!

“閉嘴,她自個兒不想活了,關府裏什麼事,你再多說一句小心我扇你大嘴巴……”腹廣的黃老爺脣上蓄着八字鬍,下巴尖兒一撮山羊鬍,他面有懼色地搓揉着修剪得十分工整的山羊鬍,卻仍故作鎮定地道。

不過是十兩銀子買來的村姑,還以爲自己是什麼貞節烈婦!

只是這人哪,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他那撫須的手不由自主的輕抖着,抖得連鬍子都跟着一顫一顫的。

黃老爺是本地的富商,有一妻七妾,染指過的丫頭不計其數,他這人除了忒會經商賺錢,唯一爲人津津樂道的便是好色,能用銀子解決的事都叫小事,尤其是女人。

五姨奶奶原是裏灣村小農的女兒,他一日到村裏收租瞧上了眼,不顧對方已有婚約,硬是用十兩銀子搶來的。

人家不從,他便以她的家人做爲要脅,逼得她不得含淚委身比老父年歲還大的商賈。

誰知一年後她在縣城唸書的未婚夫找上門,要帶未婚妻離開,黃老爺一見年輕小夥子面白人俊,硬是生得好皮相,他便命下人打斷對方作文章的手,並劃花其臉面,使其終生與功名無緣——本朝有例,殘疾醜陋者不得爲官。

她得知未婚夫因她毀了前程,當下嘔了一口血,當夜懸樑自盡,並留下血書一封,誓言化爲厲鬼,既然黃府誤她一生,她便要黃府爲她陪葬,從此家宅不寧,子孫不興。

也許真應了五姨奶奶臨死前的血咒,至她死後的七年內,黃老爺不管做什麼都非常不順,行商和內宅皆狀況百出,不是訂好的貨被人中途攔了,便是妻妾們大打出手、爭風喫醋,讓他疲於奔命,一下子哄哄這個,一下子安撫那個。

但這些都是無關痛癢的芝麻小事,他真正擔憂的是自五姨奶奶人不在了之後,黃府居然再也無一名孩子出生,不論嫡系或旁支,一府的女人沒有一個懷有身孕,子嗣稀薄。

更令他害怕的是,近兩年來,他無端死了兩名庶女和一名嫡子,七歲大的小兒子也重病不起,只剩一口氣拖着。

黃老爺不是沒請人來府裏唸經,設道場開壇,想要化解這一連串的不幸,可是每請一回,府裏便會有一人無端死去,無災無病,只有脖子下方有十分明顯的十指青紫色掐痕。

“小童,劍來。”

“是。”

下一瞬,劍嘯聲揚起,一把周身透綠、鑲嵌一百零八枚銅板的金錢劍如流虹劃過,留下一道翠綠色殘影,瑰麗卻帶了一抹嗜血的殘酷。

劍尖劃過之處莫名寒意頓生,好像那裏有着什麼東西亟欲掙脫,被劍光追着跑,無處可躲的向四周伸出猙獰陰爪,企圖捉住什麼好逃生,刻滿符咒的金錢劍使妖魔命喪當場。

驀地,無一物的天空灑下深墨色黑雨,落在地面上竟成暗紅,似血,又似人的骨肉在蠕動,掙扎着向上延伸。

衆人駭然,連退數步,擺設道壇的院中只餘一仙風道骨的中年道長,與一名眉目清秀的道童。

那暗紅色、似血似骨肉的東西,像是想要向四周逃脫般的劇烈晃動,漸漸地又沉寂下來,彷佛無力掙動,最後軟化成一灘血水,很緩慢的滲入地底,地面上再不見一滴令人作嘔的血漬。

燃燒的符紙緩緩飄落,化爲灰燼。

此時,風起。

微涼的徐風吹散了讓人不適的血腥味,一切迴歸平靜,空氣中時有時無飄散着淡淡的荷花香氣。

財大氣粗的黃老爺府上什麼都有,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玩字畫,唯獨少了風雅,他七畝大的宅子裏並未栽荷,附近十里內也無種荷人家,這荷香從何而來?

無人能解,只知道長法力無邊,爲家宅平安竭盡心力。

“空空道長,這樣就成了嗎?”

長了一副好皮相的空空道長天人般仰首望天,掐指一算,一隻羅盤朝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旋了一圈,頗有幾分道家的修爲,清風明月、一身仙氣。

“嗯,差不多幹淨了,貴府姨娘雖心頭有怨,但仍顧念家中父母,黃老爺就當是佈施吧,取個一百兩爲其蓋新屋,買幾畝地,讓他們安度晚年,衣食無缺。”人無憾則含笑九泉,不理紅塵事。

“什麼,還要一百兩?”黃老爺有些肉疼的不想拿出來,在田裏幹活的泥腿子哪值得他另眼相待。

“一百兩買你的家宅平安,很划算。”用銀子就能消業障,已經算簡單的了。

雖然一百兩真不算多,但好歹也是辛辛苦苦賺來的,黃老爺不情願的咕噥道:“不是請道長化解了,怎麼還要花錢?”

空空道長表情玄妙的朝他睞去一眼。“花錢買心安,厲鬼作祟非同小可,本道長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勉強收伏,可也只能強行將她送回地府,三、五年內保她不再入宅爲亂……”

“等一下,道長,你說三、五年內?”所以等過了這期限,女鬼又會來鬧得他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是的,我最多能壓制她五年,之後就要請黃老爺自求多福了,若是不能消弭她的戾氣,她由鬼化魔就更不好對付了。”

“道長,那我舉家搬遷如何?”黃老爺問道。反正他有得是錢,把這間宅子賣了,到繁榮的府城再買一幢更大間的。

空空道長搖着手道:“不成,你取走她的處子血,她這輩子是跟定你了,而且你是不是讓她拜過祖宗,表示她生是黃家人,死是黃家鬼?”

“這……”黃老爺心一驚,當初他會這麼做只是想嚇嚇五姨娘,讓她認命地做好當妾室的本分,別一心想逃

離他身邊,而且他對她還是有幾分偏寵的,要不然向來只有正室才能入祠,每年也就那幾回,多了也不允許。

“黃老爺若不信鬼神,便不會請貧道來淨宅,所謂天道循環自有因果,種善因,結善果,你若肯大開方便之門,此女便受你人情,又怎好向你索討昔日恩怨呢!十年、八年怨氣消了,她自會去投胎,到時黃老爺便可高枕無憂。”

“此言當真?”黃老爺最怕無後送終。

“修行者不出妄言,信者恆信之。”自古冤家宜解不宜結,除卻前塵往事方可重來,再造涅盤。

黃老爺想起五姨娘在身子底下的嬌吟低嚶,好歹她也服侍過他,況且保命比銀子重要,於是他勉強點頭道:“好吧,我就給田家一百兩,讓他們翻修破舊不堪的土磚屋,剩餘的銀子拿去買地,有了地就有糧食,橫豎是餓不死。”

“無量壽佛,黃老爺有此善舉必得好報,貧道再贈你一符,貼於正堂門楣處,保你邪物不入,家宅安康。”空空道長取出硃砂書寫的符紙,虛蓋了一隻欽天印,奉旨鎮守。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這小小意思望請笑納。”黃老爺命人奉上一隻用紅紙包着的厚厚紅封。

“修行人也要喫喝,那就不客氣了。”仙人收銀子也很仙氣,手一掃過,紅封消失不見。

管家代主子畢恭畢敬的將空空道長和小童送出黑漆大門,鋪上青玉的石階映照着日漸西落的霞光。

走了一小段路後,束髮的小童朝道士伸出不算白皙的小手。“拿來。”

“拿什麼?”空空道長眼兒一垂,問道。

“少裝蒜了,神棍,銀子拿來交底,別想藏私。”招搖撞騙的招式百用不膩,他真以爲他是降魔除妖的術師嗎?

司徒空空沒好氣地朝小童頭上一敲。“豎子無禮,什麼神棍,本道長可是憑真材實料,絕不摻水。”

小童沒好氣的啐了一聲,“爹呀,你這些話留着去騙別人吧,唬不了我的!我看你揮呀比的,你真的捉得住鬼?”

原來這一對道長、小童是親父女,一大一小穿着相似的黃色道袍,大的清雅儒秀,小的秀逸靈動,三分像的面容都有着笑窩,鼻樑直挺、鼻翼有肉,膚色偏白,眼大脣厚,父親眉粗,小兒細眉。

“哎呀!教你多跟爲父學學你就是不肯,道行淺薄得看不出爲父隱藏的實力,你呀,虧大了!”他一身好本領要傳給誰呢?自家孩兒有眼無珠,平白損失了天生的好資質。

司徒空空手下一動,腰間一隻藏青色的回雲紋荷包上下鼓出一塊,似是人的手和腳,使着勁要把荷包撐開,他指尖點了兩下,荷包裏的東西瞬間安分了許多,由外觀看來和尋常荷包沒兩樣,但其實這是隻幹坤袋,裏面關着剛從黃府捉來的女鬼,此鬼兇猛無比,佈滿凌厲戾氣。

“少說廢話,銀子拿來,家裏還等着買米下鍋。”司徒青青將手伸得老長。

“青青呀,留幾兩銀子給爹打酒喝……”司徒空空涎着臉,話才說到一半,一隻手倏地奪走他往懷裏塞的紅封。

“不行,酒喝多了傷身,你一喝酒便爛醉如泥,我可搬不動你。”爲防父親再度醉倒花間草叢,最好的根治方法是滴酒不沾,沒酒喝就不會發酒瘋,省了很多麻煩。

“青青,我酒癮犯了。”喝兩口酒不礙事。

“戒酒。”

“青青……”好狠的心。

“沒得商量!”司徒青青很果決的搖頭,取出紅封裏五張一百兩的銀票往自個兒的錢袋裏放。

五百兩他們可以活很久。

是活不是用,因爲家裏還有重症患者,每年光是用在買那人的藥材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銀子,而且有些藥貴得要命。

“青青,那是你爹我的銀子。”你收得太理所當然了吧!

“我掌家,你賺多少銀子都要交給我,爹,不需要我提醒你上一回訛回來的一千兩銀票是怎麼花出去的吧?”那一次他們幾乎斷糧,白日採野果,夜裏偷捉雞,這才艱難度過。

“青青,救人一命勝過七級浮屠,我也不過是……”看着女兒那雙神似妻子的眼眸,司徒空空的話語戛然而止。

“不過是喝醉了,看人家黃河大水沒屋子住,爹爹你一時間豪氣萬千,把身上的銀兩全都捐了出去,渾然忘卻家中還有餓得面黃飢瘦的待哺孩兒。”有個腦子不清楚的爹,爲人子女的勢必得多擔待了。

司徒空空訕訕一笑。“都多久的事了你還提,爹也是爲了替你積德,咱們司徒家就你一根獨苗。”

“我不介意你再娶。”司徒青青可是真心的。

打她懂事以來,娘就是藥不離身的藥罐子,身子虛弱得必須長年臥牀,只能用罕見的藥草吊着命,不可否認娘是個好人,也是個疼愛孩子的母親,可是她的病讓她做不了好妻子和好母親,動不動發病的她全仰賴爹照顧,她昏迷的時間比清醒的時間多,不時嘔血,後來孃的身子再也撐不住了,走了。

“青青,這話爹不希望再聽第二遍。”司徒空空的眼中閃過一抹刻骨銘心的傷痛,和妻子的感情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是他心中唯一的柔軟,誰也取代不了,更無人能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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