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琳氣得胸口悶疼,正覺得無處泄憤時,有人來敲門。“張祕書,董事長說可以見方小姐了。”
張琳聽聞,驀地感到鬆一口氣,可當她察覺自己竟然很歡迎談話被打斷時,她又鬱悶了。
和方蘭珠的第一次交鋒,竟是她輸了!
方蘭珠盈盈起身。“可以麻煩張祕書帶路嗎?”
這話一落,張琳明眸倏地冒火,怎麼她好似成了一個帶路的小妹了?
她僵着笑臉領着方蘭珠來到董事長辦公室門前,葉明琛正好走出來。
張琳看見他,神色立刻轉柔,盈盈一笑。“副總。”
葉明琛看都不看她,逕自轉向方蘭珠,劍眉擔憂地收攏。
“你不必來的。”方蘭珠對他展顏一笑,眼角瞥見遭受忽視的張琳一臉受傷氣憤的表情,心下一動,忽地領悟了什麼。
但她來不及仔細思索,葉明琛已拉住她的手。“走吧!你沒必要來這裏見我爸。”
“我想見他。”方蘭珠輕輕掙脫他的手,眼神溫柔似水。“讓我見他吧!”
她知道,葉明琛是擔心她受辱,纔想帶她走保護她,但她已經決定了,這一世不能再想着依賴男人爲自己抵擋風雨,荊棘路也得學會自己去闖。
見她神態堅決,葉明琛不再阻擋,親自爲她開門。
她翩然移步,行走的風姿猶如一朵傲挺的水蓮,出淤泥而不染。
門關上,室內只有她和葉念中兩人,她看着鬢髮微染星霜的半老男子,憶起前世她曾將此人視爲父親那般侍奉尊敬,可換來的只有他一次次嚴厲的責備。
責備她不該流產,責備她生不出葉家的孫子,責備她沒有魅力,留不住自己丈夫的心,纔會讓他在外流連花叢。
直到她解密養珠手札,千辛萬苦培育出第一顆珍珠,他才慢慢給了她一點好臉色。
葉家的媳婦,她當得很辛酸,公公婆婆都是那麼難以取悅,丈夫也從未真正地珍惜過自己。
這輩子,她實在不想和這些人再有牽扯了……
“你就是方蘭珠?”葉念中輕蔑地打量她。“長得是還可以,但也不是什麼絕世的美人,就憑你這種姿色,我兩個兒子居然會爲了你爭風喫醋?”
“葉董事長誤會了,他們並不是爲我爭風喫醋。”她笑得很淡定。“只是當時情況混亂,葉二公子喝多了酒,被人推擠了一下,才產生了一點小誤會。”
“你說文華倒地,是被人推擠了一下?”
“是。”
“不是明琛打的?”
“不是。”
“那那張照片是怎麼回事?”
“只是拍照的角度造成的錯覺而已。”
葉念中啞然,沒想到這女孩居然能如此睜眼說瞎話,她這算是存心耍弄他這個長輩嗎?他眯了眯眼,冷哼。
“你說的這些可跟明琛剛剛說的不一樣,他自己親口承認是他打了文華一拳。”
“是嗎?”方蘭珠微笑不變。“那葉副總有說爲什麼嗎?”
葉念中皺眉。
“同樣的問題,葉董事長有問過葉二公子嗎?”她悠然地繼續問。
葉念中眉頭皺得更緊。“文華今天沒上班,而且這有什麼好問的?不管是什麼原因,明琛出手打他弟弟就是不對!”
方蘭珠無聲地冷笑,清澈的明陣直視葉念中。“就是因爲葉董事長總是這樣,纔會養成二公子不負責任的個性。”
“你說什麼?!”葉念中提高嗓門,凌厲的眼刀狠狠地砸向方蘭珠。
她不避不閃,挺直背脊。“您從來不追究次子的責任,只一味地要求長子,您有沒有想過,您這種偏袒不公的態度,很可能纔是造成他們兄弟矛盾的原因?”
“你!你…….”沒想到一個年輕女孩膽敢對自己這樣說話,葉念中氣得面色鐵青,渾身發抖。
“葉副總很優秀,可他的優秀是需要得到您的尊重的,葉家每一個人都應該感謝他爲公司、爲這個家的付出。”
“你……你以爲自己是誰?憑什麼說這些話?”
她的確說太多了,只是一直以來,她親眼目睹葉明琛遭受太多不公平的對待,她爲他不忍。
那個正直而驕傲的男人,值得更多的信任與讚許,可葉家人對他只有防備,連他親生父親都對他有戒心。
“你這個賤丫頭!不要以爲明琛剛剛過來爲你說話,你就可以在我面前這麼囂張了!”葉念中憤怒地暴吼。
方蘭珠一愣,胸臆不覺橫梗一股難言的酸楚。原來他方纔來辦公室,是爲了替她平復葉董事長的怒氣?
他真傻!幹麼對她這麼好?明知他父親只會因此更厭惡他……
“我告訴你,不要以爲我們明琛喜歡你、心疼你,你就可以飛上枝頭當鳳凰了,你不配!我不會答應讓你進葉家門的,你想都別想!”
一番尖刻的辱罵砸下來,方蘭珠只覺滿心荒涼。她想說自己從來不曾奢望高攀豪門,恨不得高調地聲明她一點都不希罕嫁進葉家,可不知怎地,話到脣畔,竟遲疑地梗住。
她想起那個男人,想起不久前在門外那麼憂慮地望着她,想牽着手帶她離去的男人,想起他爲了保護自己,不惜惹惱他父親。
她可以爲了捍衛自己的尊嚴反駁葉念中,可在反駁的同時,她是不是也傷害了他?
“怎麼?你說不出話來了?”葉念中鄙夷地冷笑。“說到底你還是想嫁給我兒子的,對吧?別作夢了!不管是明琛還是文華,他們將來都是要娶名門淑女的,你給我趁早死心!我兒子不可能娶你這種狐狸精……”
“我沒想過要嫁。”方蘭珠沙啞地揚嗓,一字一句猶如利刃,割在自己心上。
“不管是葉文華或葉……明琛,都不會是我方蘭珠託付終身的對象,所以葉董事長請儘管放心,你們葉家的門我高攀不起也不想高攀。”
“你……”這話說得決絕,葉念中整個愣住。
“如果葉董事長沒其他要說的話,那我告辭了。”她淡然落話,離去的身姿看來很瀟灑。
門外,葉明琛正等着她,他也不知是否把室內的談話全聽進耳裏了,看着她的神情有某種難以形容的落寞。
她對他澀澀一笑。“我走了。”
她盈盈轉身,纔剛舉步,一條手臂便由身後倏忽而來,緊緊地扣住她皓腕。她回眸望向那張神情鬱郁的俊容。
“跟我來!”他不由分說地拖走她。
葉明琛帶方蘭珠來到大樓屋頂的空中花園,此時正值花開燦爛的季節,空氣中暗香浮動。
兩人站在爬滿綠色藤蔓的花架下,陽光自葉間點點篩落,在彼此的臉龐投下碎影,映得兩雙墨黑的眼潭更加深邃。
他們都在對方眼裏看見自己的影子,也看見哀傷。
葉明琛上前一步,定定地看着方蘭珠,彷彿想將她的姿影烙進靈魂深處。
“我都聽見了。”他的語聲喑啞。
她心絃一扯,隱隱地痛。
她知道他都聽見了,方纔她走出辦公室時,他臉上的表情已然告訴她一切。
“我不可以嗎?”他低聲問。
她顫然不語。
他又上前一步。“我喜歡你。”
她動也不動。
他再靠近她一步。“我愛上你了!”
她默默聽着,眼眶泛紅,喉間酸楚。
他每走近一步,每表白一句,她便覺得自己的心像被撕開一片,抽痛着,煎熬着。
“……對不起。”她黯然低眸。
他抬手握住她纖肩,痛楚的嗓音在她耳畔拂過。“不要跟我說這個,這不是我想聽的。”
她知道,但是他想聽的,她不能說也不會說。
“……對不起。”這是她唯一能對他說的。
“方蘭珠!你怎能完全無動於衷?”他幾乎是咬牙切齒了。
“對不起。”
葉明琛快瘋了——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般旁徨無措的情況下對一個女人告白,更想不到自己傾心奉上的情意,對方會不屑一顧。
他是男人,是個驕傲的男人,他有自尊的。
他懂得她的猶豫,懂得她因爲曾受過傷所以不願再和葉家人糾纏不清,可他,難道不能是個例外嗎?
“給我一次機會。”他捧着她的臉啞聲低喃,從不曾像這樣求過一個人。
她微微顫慄,他能夠聽到她強自壓抑的哭聲。
他俯下頭,虔誠地吻上那香軟的脣瓣,輕輕的、柔柔的,像一根羽毛搔弄她的。
可她只是靜立着,像一座冰冷無情的雕像,不肯給他任何回應。
他心口一擰,挫折與氣惱同時在胸臆間翻騰,他重重咬住她的脣,加重力道,狠狠地吻她。
她終於不得不張開脣,迎接他的入侵,他在她脣間肆意攪動,汲取那誘人的香津,他嚐到她的順服,嚐到她的甜蜜,也嚐到……她的淚水。
那一點點淡而分明的鹹味,教他心痛糾結。
他睜開痛楚泛紅的雙陣,離開她的脣,額頭與她相抵,緩緩調勻紊亂的呼吸。“我真的……不可以嗎?”他帶着最後的希望,祈求地問。
回答他的,是她溼潤的淚眼。
他忽地笑了,無聲的、無奈的微笑,喉間震顫縮緊,噙着一股化不去的苦澀。
“傻瓜,有什麼好哭的?!”他稍稍推開她,拇指替她拭去盈於眼睫的淚珠,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別哭了。”
“明琛……”她不想哭的,可淚水卻放肆地奔流,她不知該如何安慰他,該如何撫平他心上受創的傷口。
“你不用說,我都明白。”彷彿看透她說不出口的歉意,他又是那麼淡定和煦地一笑。“你走吧。”
她一震,不敢再看他,轉身離去。
綠色藤架下,只有那個身形偉岸的男人孤單地佇立,風吹過,流雲遮去他臉上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