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琛從美國出差回來時,臺灣時序已進入炎熱的夏天。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機場大廳,落地玻璃門一開,燦爛的陽光霎時映在他戴着墨鏡的臉龐上。
只可惜,那樣端正英俊的五官被靠近脖頸一束突起的燒傷疤痕給破壞了,不那麼完美無瑕。
但就算不完美,他依然是不折不扣的型男一枚,行走時黑色襯衫微微拉緊,顯出胸膛肌肉的線條,結實而性感,令人心動。
他剛坐上公司派來接他的車,手機鈴聲便響起,是王書桓打來的。
“你知道明珠樓明天重新開幕的事吧?聽說要辦開幕酒會,方蘭珠給了我一張請帖,應該也有給你吧!你去不去?”
聽着那輕快爽朗的嗓音,葉明琛有些失神,那女人果然說到做到,真的把銀樓開起來了。
上個月他接到王書桓傳來的訊息,說銀行已經覈准給她的貸款,他就一直期盼着這一天的來臨,沒想到進度比他料想得還快。
“我打算明天去祝賀,如果你也要去,我們一起去。”王書桓提出邀約。
他沉默半晌,苦笑。“我沒收到請帖。”
“你沒收到?”王書桓驚叫。“怎麼可能!”
葉明琛沒說什麼,藉口自己還有公事很忙,掛了電話。
回到公司,才進辦公室,還來不及坐下,祕書便說他有訪客,一個面貌嬌媚、身材姣好的女人敲門進來,他認出她是誰,俊容頓時一冷。
她是鄭恩麗,某飯店大亨的千金,社交界頗有人氣的名媛,也是他父親極力要他追求的對象。
兩人喫了一頓相親飯,他對她毫無興趣,她卻反而對他起了征服欲,不時便會在他身邊出現,有意無意地糾纏着他。
鄭恩麗來到他面前,明眸哀怨似地在他臉上一掃,觸及那條燙疤時,秀眉一蹙,稍稍偏移視線,只盯着他完美的右半面。“聽說你去美國出差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前幾天我也在美國的。”
他沒回答,逕自在辦公桌後落坐。“找我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她嬌嗔。“我剛好來到這附近,想找你一起喫午飯。”
“我沒空。”他直截了當地拒絕。
她習慣了他的冰冷,假裝沒聽見,朝他錠開燦爛笑顏。“你忙你的,我在這邊等你。”
葉明琛雛眉,正考慮着是否要當場驅逐她,鄭恩麗眸光一轉,發現辦公桌上壓着一張設計淡雅的邀請函,也不問問主人的意思,便直接拿起來看。
“這什麼?明珠樓?聽都沒聽過!”她冷笑。“這種小銀樓開張也敢發請帖給你這個四葉珠寶的大少爺?一看就知道是來攀關係的!”
葉明琛無暇理會她不屑的口吻,搶過邀請函,盯着卡片上端莊秀氣的簽名,心臟撲通地跳。
他立刻將祕書叫進來問。“這張請帖是誰送來的?”
“是一個叫方子奇的年輕人。”祕書進來後,不着痕跡地瞥了鄭恩麗一眼,聽見老闆詢問,恭敬地解釋。“他說之前打傷副總很抱歉,如果副總願意賞光,他一定會誠心招待。”
原來不是她,是她弟弟自作主張。
葉明琛胸口一涼,滿腔熱血頓時平靜了,嘴角自嘲地勾了勾。
也對,她都表明不想和葉家人再有牽扯了,又怎會送請帖給他?只是既然知曉她店面開幕,他總該表達一些賀喜之意,送花籃太普通了,而他今日行程爆滿,也抽不出時間去買什麼禮物,隨隨便便送個東西也沒啥意思,最好是能幫她一炮打響明珠樓的名聲……
葉明琛目光在辦公室內流轉,瞥見牆上掛的一幅夏卡爾的油畫,那是他前年在拍賣會買來的,明亮的色彩,絢爛繽紛又略帶超現實意味的構圖,是他個人很喜歡的作品。
“把那幅畫包起來。”他指示祕書。“明天準時送到這張請帖上的住址。”
“那不是夏卡爾的作品嗎?”鄭恩麗驚叫,不滿地瞪視葉明琛。雖然只是幅版畫,市場行情價也要上百萬吧!他居然就這樣毫不猶豫地送給一家新開幕的銀樓!
方蘭珠……她憶起請帖上字跡文雅的簽名。那女人究竟是誰?
想着,她眼眸緩緩凝冰,臉色越發難看。
不論是誰,她都有必要去會一會!
新開的明珠樓店址選在市中心一棟大樓的二樓,兼顧便利及隱蔽性,店內空間比一般傳統銀樓大上兩、三倍,格局寬敞,採光明亮。
依據前世的經驗,方蘭珠知道再過不久以後,繽紛多彩的馬卡龍色便會大量運用於飾品配件上,在名媛淑女間興起追捧的風潮,可見臺灣女人骨子裏都有一顆嚮往浪漫的少女心,於是在決定門面和店內裝潢時,她大膽地決定採用此時在時尚圈還很少見的馬卡龍配色,在視覺上營造純真甜美的氛圍。
店內販賣的首飾定位也很明確,除了標榜自家開發設計以外,客層主打二十至四十歲的輕熟女,不走昂貴路線,而是一般粉領族都能負擔的流行珠寶,款式琳琅滿目,更可依照顧客需求個別訂做。
對於這家店的未來,方蘭珠是有信心的,只是起步必須小心翼翼,爲了能在這次開幕活動便打出好口碑,她費心籌劃,連發出請帖的對象都斟酌再三,憑着前世的記憶,她邀請了幾位時尚圈的名媛及媒體記者,只是這些人前世雖與她熟識,今生卻是毫無交集,她並不認爲他們會賞光出席。
但無論如何,開幕酒會總是要辦的,至少周恬心會帶幾個公司女同事和客戶前來捧場,王書桓也答應帶他在女性雜誌社當編輯的女朋友來,場面應該不至於太難看。
酒會時間定在下午四點,周恬心自然是第一個來的,送了蝴蝶蘭盆栽當賀禮。她打量周遭一圈,見店內除了幾個穿着制服的女職員,就只有她一個客人,不禁在心裏爲好友暗暗焦急,表面卻綻開笑容。
“恭喜啊!蘭珠,店裏佈置得很漂亮。”
“謝謝。”方蘭珠卻似對這冷清的場面並不介意,落落大方地微笑,招待她喝香檳、喫點心。
又過了半小時,周恬心認識的幾個朋友也來了,有的送花有的送禮物,方蘭珠以女主人的身分一一問候。
接着,方子奇也來了,他沒什麼錢,帶來了一束玫瑰算是祝賀,方蘭珠笑着收下了,方子奇左顧右看,似是在尋人。
“找恬心嗎?她跟她朋友在那邊。”
“我纔不是找她呢!”方子奇急忙澄清,深怕被誤會似的。“我是在看葉大哥有沒有來。”
“葉大哥?你說葉明琛?”
“嗯,我那天去他公司送請帖了。”
“你居然送了請帖給他?”
“對啊,我想說上次不小心打了他不好意思,想跟他好好道歉,誰知道去了公司,他祕書說他出差了,我只好留下了請帖。”
怎麼可以沒徵求她同意就隨便給請帖?她都說了不希望跟他有牽扯了,如今卻巴巴地送上請帖,他會怎麼想?
方蘭珠不禁懊惱,正欲斥責弟弟幾句,王書桓偕同女友大駕光臨。
貴人來了,她只能斂下惱意,盈盈笑着迎上去。“王經理,你的光臨令敝店蓬蓽生輝!”
王書桓朗聲一笑,知道方蘭珠是感謝自己貸款給她,將自己視爲恩人,老實說他有點汗顏,她真正該報恩的對象不是他,只是躲在幕後的那傢伙彆扭得很,他可不敢輕易泄密。
“方小姐,你這家店裝潢好特別!”王書桓的女友Elsa以一個女性雜誌社編輯的眼光表示讚賞。“讓人一走進來就好想買些漂漂亮亮的首飾好好打扮自己。”
“多謝誇獎。”方蘭珠語笑嫣然。“王經理是我們明珠樓的恩人,Elsa小姐看看有什麼喜歡的飾品,我可以送給你。”
“怎麼能這樣?”王書桓連忙阻止。“你開門是做生意的,東西可不能白送。”
方蘭珠還想堅持,Elsa聰慧地轉了轉眼珠。“給我打個八折友情價就好了。”
“好,就這麼說定了!”方蘭珠很爽快。
Elsa笑了,目光已被玻璃櫃裏那些細緻高雅的珠寶首飾吸引過去,趁女友流連不捨時,王書桓低聲問方蘭珠。
“明琛的賀禮還沒到嗎?”
“明琛?”方蘭珠怔了怔。“你說葉明琛?”
“是啊,他說今天會送賀禮來。”
“王經理認識他?”
“嗄?”王書桓這才警覺自己露餡了,頓時有些尷尬,不過好在他並沒有說出葉明琛曾經說過願意爲她擔保的祕密。“嗯,以前在美國讀書時認識的。”
他們兩個竟然是同學?
方蘭珠訝異,還想繼續追問,門口傳來一陣吵嚷聲,兩人同時望過去,只見一羣貴婦施施然地走進來,帶頭的是一個豔光四射的美女,全身名牌,氣勢驕縱。
“是鄭恩麗!”王書桓驚訝地低喊。
鄭恩麗?那個有名的社交名媛?
方蘭珠愕然,她可沒發邀請函給鄭恩麗啊!可不僅鄭恩麗來了,其他她預料不會出席的貴婦們也都來了,霎時間場面熱鬧非凡,店內幾個女職員舉止都拘謹了起來,眼神略帶敬畏。
“你就是方蘭珠?”鄭恩麗走向她,眸光銳利地打量她,眼神明顯帶着敵意。
方蘭珠微怔,不記得自己何時曾得罪過她,但表面仍是笑容可掬。“鄭小姐,久仰芳名。”
對她的親切招呼,鄭恩麗冷笑,下巴高高在上地揚起,以斜眼看人。
雖然不明白她爲何敵視自己,方蘭珠仍是笑意不減,拿出上一世成爲葉家媳婦後習得的社交手段,從容地與這羣貴婦周旋。
本來這些人臉上都帶着輕蔑的表情,可仔細審視過店內的裝潢,以及玻璃櫃內陳設的各色珠寶首飾,都不得不感到讚歎。
“還以爲會是那種土裏土氣的銀樓,看起來還不錯嘛。”方蘭珠聽見有人咕噥。
這時,門口傳來快遞小弟響亮的嗓音。“請問老闆是哪位?四葉珠寶葉明琛副總經理送賀禮過來!”
這道宣佈宛如炸彈在店內炸開驚濤駭浪,所有人視線齊齊望過去,只見那個負責送貨的年輕人捧着一幅畫進來,恭請方蘭珠當衆揭開精緻的絨布包裝。
“是夏卡爾!”
“天哪,居然是夏卡爾!”
“這個女的到底是誰啊?是葉明琛的女朋友嗎?”
“可是從來沒聽說過他跟哪個女人在交往啊!”
一波波竊竊私語的聲浪由外往內推,在方蘭珠耳畔盪漾,她看見無數道不可思議的眼神,以及鄭恩麗難掩嫉妒的容顏。
她接過這幅版畫,怔忡地望着,腦海恍然浮現前世的記憶,她記得這幅畫一直是掛在葉明琛辦公室裏的,是他很鍾愛的作品。
他曾經告訴她,夏卡爾雖是一代大師,可由於作品數量太多,主題又經常重複,因而無法在拍賣市場上炒作出太高的價值,不算是收藏家投資的好標的。
“那你爲什麼要買呢?”她問。
“因爲我喜歡。”他說。“我不是爲了投資買他的畫,是因爲我欣賞他創作的風格。”
他居然把自己那麼中意的畫送給她……
“方小姐,你跟明琛很熟嗎?”就連王書桓都覺得難以置信,悄聲問道。她跟他熟嗎?
方蘭珠恍惚。“嚴格說來,我跟他……只見過三次面。”
只見三次?王書桓啞然。只見三次卻送出一幅名畫當開幕賀禮,這兩人之間究竟算是什麼關係?
明珠樓外,一對打扮出衆的俊男美女並肩而立,旁觀店內衣香鬢影的景象,臉上表情都很難看。
“你哥居然送她夏卡爾的名畫?”張琳語聲尖利,眼裏掠過一抹連她自己也未察覺的妒意。
葉文華同樣眼神陰暗,他沒想到大哥居然會和自己的前女友相識,而且兩人交情似乎很不錯。
張琳打量他黯淡的臉色,嘲諷地冷笑。“你不是說方蘭珠個性軟弱,開店一定會喫癟,到時候肯定回過頭來求你,結果呢?你看人家連開幕酒會都辦得這麼熱鬧風光,連鄭恩麗都來了,媒體一定會跟風報導。”
葉文華抿脣不語。
張琳纔不管他難堪,持續刺激他。“她該不會跟你哥勾搭上了吧?嘖,你不是自認比你哥有魅力嗎?現在是怎麼回事?難道你想把方蘭珠家裏那本養珠手札讓給你哥嗎?別忘了你哥這次從美國回來,又跟一個珠寶名牌談成了合作,你爸肯定會比以前更信任他,再這麼下去,你想跟你哥奪權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兩道陰冷的眼刀猛然砍向張琳,她嚇一跳,不由得住嘴。
葉文華冷哼一聲,不再看她,目光透過玻璃門,死死盯着店內那道周旋於賓客間的倩影。
她真令他感到意外。
原以爲她是溫婉怯弱的,每回他稍稍逗她,她便像只不知所措的小兔子傻傻地由他玩弄。
可愛,卻也無趣。
他承認,自己對她並不上心,雖然理智評估她是個適合娶回家擺設的女人,但若不是她家裏有那本傳說中美國名匠留下的養珠手札,他也不會決定拿出自己的婚姻當籌碼。
得到她,同時得到那本養珠手札,這纔是他向她求婚的真實目的,至於愛情,不在他考慮之列。他葉文華向來肆意浪蕩花叢,縱使是婚姻也不能綁住他。
只是他沒想到,她不但拒絕了他的求婚,竟還能堅持下來開了這間明珠樓,什麼時候她身上有了這種倔傲的骨氣?
這樣的她,反倒引起了他的興趣,尤其她還不聲不響地和他的大哥搞在一起,這重重傷了他的自尊心。
該死的女人!
“我不會放過她的。”他咬牙切齒地低語。
張琳滿意地看着他逐漸扭曲的表情,脣角勾起冷笑。
爲了葉明琛送的那幅夏卡爾版畫,方蘭珠夜不成眠。
她不認爲以他們這世粗淺的交情,自己能夠收下這般價值不菲的禮物,何況那還是他本身很鍾愛的作品。
她覺得自己必須把畫還給他。
可如果請人退回去,未免太沒有禮貌了,思來想去,方蘭珠決定自己應該親自走一趟,至少請他喫頓飯,表達感謝之意。
雖然才見過三次面,可她似乎也欠下他不少人情,如果不是他教她將自己畫好的作品先行打樣,製作出令人信服的成品,也許她不會在第二次求見王書桓經理後,便得到他爽快的允諾,答應貸款給她。
話說王經理跟他是同學,該不會銀行覈准給她的這筆貸款跟他也有關係吧?
思及此,方蘭珠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兩天後,在確定店裏的職員已上了軌道,能夠進退自如地服務客人,不需要她這個老闆一直在場盯着後,她找了個下午生意比較空閒的時段,來到四葉珠寶的辦公大樓。
她事先打過電話給他的祕書,確定這時候他會在辦公室,可來到大樓樓下,她卻忽地猶疑了,鼓不起勇氣進去。
她想起前世,她曾無數次以葉文華妻子的身分來到這裏,剛新婚那年還好,到了婚後第二年,她意外流產之後,便偶爾會抓到他跟女人糾纏不清。
她總是安慰自己,丈夫年輕,心性還不定,而且他又是那種女孩子最容易仰慕的高富帥,身邊難免會開幾朵桃花,跟她們打打情、罵罵俏,偶爾親親抱抱也不算什麼。
可能是因爲自己的妻子再也無法懷孕,他得不到自己親生的孩子,纔會用這種遊戲人間的方式宣泄鬱悶吧!
當時,她甚至還覺得是自己的錯,是她令丈夫失望了,不但不責備他四處拈花惹草,反而更加急切地討好他。
有一次,葉明探實在看不過去,罵她笨蛋,那還是她初次見到素來冷靜的他如此失控……
她果真是個笨蛋。
方蘭珠澀澀地苦笑,思緒由遙遠的前世拉回,明眸重新凝聚焦點,熠熠生輝,閃耀着堅定。
這一世,她絕對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