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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還君明珠(上)》 / 季可薔 / 第19章 / 共21章

店內說話不便,方蘭珠決定將這不速之客請下樓,來到旁邊的咖啡館。

兩個人各自點了飲料,方蘭珠喜歡喝這邊的伯爵紅茶,單寧沖泡得很柔和,不顯澀味。

她優雅地啜着茶,閒閒揚嗓。“聽說你又去找我弟了?”

張琳聞言,豔紅的朱脣歪了歪。

“我弟雖然長得挺帥的,但只是個很平常的大學生,不曉得張祕書究竟看上他哪一點?”這話問得平平淡淡,語鋒卻犀利。

張琳氣不過,冷笑兩聲。“哈!你真以爲我眼光會差到看上你弟?”

“那爲什麼你總是纏着他不放?”

“我纏他?叫他別自我感覺良好了,一開始是他在心裏想搭訕我!”

“那你爲什麼要給他機會呢?如果你對他一點都沒興趣?”

“因爲他是你弟!”

原來如此。方蘭珠挑了挑眉。她終於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張琳早就知道子奇是她弟才故意接近他。

“你到底想做什麼?”她開門見山。“我不記得自己哪裏惹到張祕書了?”

前世她們倆確實糾葛不清,但這一世,兩人幾乎等於是陌生人,她實在不明白爲何張琳要針對自己?

張琳聽她質問,臉色忽青忽白,指尖用力掐進掌心肉裏。

“葉文華沒跟你說我跟他分手的原因嗎?”既然都撕破臉了,方蘭珠索性將話挑明瞭說。“我知道他揹着我跟你在一起。”

“……”

“我只是不懂,如果你跟他在交往,又怎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向我求婚?難道就只爲了得到那本美國養珠大師傳給我伯父的養珠手札?!”

“沒錯!就是爲了那本養珠手札!”張琳嗓音尖銳,似是豁出去了。“不然你以爲你有什麼魅力能讓見慣美女的文華愛上你?我們一開始就打算利用你!”

一開始就打算利用她?方蘭珠自嘲地冷笑,前世的她真傻。

張琳誤認爲她是在嘲弄自己,更加氣急敗壞。“方蘭珠你很得意是吧?學長爲了逃避你居然想躲到德國去,你很得意是吧!”

“學長?”方蘭珠訝然。

“葉明琛!”張琳拉高聲調,情緒似已瀕臨崩潰邊緣。“別告訴我你不曉得他要去德國了!”

他要去德國?方蘭珠驚駭,別在衣襟的胸針隨着她微傾的身子,幾顆細白的珍珠花蕊一陣顫動。

“他去德國做什麼?”她喃喃地問,心神有片刻混亂。

“名義上說是爲公司出差,可我知道他是想躲你。”張琳容色蒼白,激動得語音發顫。“我從以前在美國唸書時就認識學長了,他從來沒有爲任何一個女人這樣動搖過,他總是那麼冷淡、那麼孤傲,可是……方蘭珠你憑什麼?我有哪一點比不上你?”

方蘭珠啞然無語,瞪着面前掩飾不住滿臉妒意的女人,無數蛛絲馬跡的碎片逐漸在腦海裏湊成一幅完整的拼圖。

原來張琳真正愛的人不是葉文華,而是葉明琛,所以上一世張琳纔會老是勸她別跟葉文華離婚,並且在和她灘牌時說出那番玄妙的話——

因爲我不想讓他得到你,我得不到的,他也別想得到。

張琳愛的是葉明琛,是那個身上帶着松木香的男人。

這麼說來,難道……

方蘭珠想起前世每逢她失意落寞,都是那個男人對她遞出溫暖,她因爲不孕受盡公婆羞辱,也都是他爲她說話,當她需要的時候,他總會挺身而出。

那些是一個大伯應該對弟妹做的事嗎?他爲何那樣百般維護她?

方蘭珠想起他送給她的趴趴熊娃娃,以及她身上這朵鈴蘭花胸針——從前世到今生,莫非他一直對她帶着相同的情意?

她忽然想哭,淚珠酸楚地在眼裏孕育着。“你說他去德國了?”她問張琳。

“對,早上的飛機。”張琳悵然回應。

德國啊!

方蘭珠含淚咬脣,驀地,有什麼念頭飛快地掠過腦海,她恍惚記得前世葉明琛也差不多是在這時候去德國出差,然後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是什麼事呢?她努力回想,可記憶偏在關鍵之處模糊了。

“我不想幫文華的,可他不讓我幫他,他不曉得我纔是那個能幫助他人生更上一層樓的女人……”張琳嘶啞地低語,彷彿也陷在強烈失落的情緒裏。

方蘭珠意外地望她,原來是這樣嗎?張琳跟葉文華在一起,只是爲了報復葉明琛對她的忽視?

“你……你別得意!”張琳察覺方蘭珠同情的目光,驀地凜神,想到自己被向來鄙視的女人同情了,她又恨又惱。“你不要以爲學長真的愛上你了,他只是一時迷惑而已!總有一天他會明白我纔是那個真正在他的事業和生活上都能給他幫助的女人?你方蘭珠有什麼?除了那本養珠手札,你笨到連自己爸爸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她急急頓住。

但方蘭珠已抓住了她話裏不經意泄漏的線索。“你說什麼?我爸他不是心臟病發嗎?”

張琳愕然張脣,表情相當不自然,眼神異常閃爍。

難道父親死因另有隱情?一念及此,方蘭珠再也無法假裝平靜,厲聲追問。

“張琳,你給我說清楚!我爸爸去世那天發生什麼事了?”

張琳像被掐住了喉嚨的兔子,神色驚惶,也不敢再說什麼,起身落荒而逃。

父親上了年紀以後,便因爲冠狀動脈硬化,隨時有可能發作心肌梗塞,必須經常性地喫藥控制。

所以他總是隨身攜帶藥瓶。

那天,他在銀樓附近一座小公園中心臟病發作,當時公園裏四下無人,等到有人發現他倒地時,已經來不及了,他在送醫後宣告不治。

送他去醫院的路人表示看見他的藥瓶倒在一邊,藥粒四散,顯然父親發作時是想喫藥的,卻沒能將藥及時送進嘴裏。

方蘭珠一直以爲一切只是意外。

可張琳偶然吐露的言語在她心內埋下了懷疑的種子,她開始着手調查,問遍公園附近的居民,想看看有沒有誰目擊到現場狀況。

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居民的記憶不再清晰,方蘭珠查了幾天,得到的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說詞。

但她不放棄,持續追查,終於在這天,有個坐在輪椅上的獨居老人翻着一本自己每天寫的日記告訴她——

“那天我家菲傭推我出來曬太陽,我聽見你爸爸跟一個年輕男人很大聲地在爭論。”

“他們在吵什麼,你記得嗎?”

“我沒聽得很清楚,那時候我很想睡覺,只記得好像是跟一本養‘豬’的筆記有關,我本來還覺得好笑,養‘豬’也要做筆記喔?後來才發現是養珍珠,不是養豬。”

“後來呢?”

“我覺得很煩很吵,就叫菲傭帶我回家了,隔天才聽見鄰居說有個男人死在我們公園裏。”

“你當時看見的年輕男人,是這位嗎?”方蘭珠給老人看葉文華的照片。

“好像是,也好像不是,反正我記得長得挺帥的。”

這就夠了!

雖然得不到證據,但方蘭珠可以肯定那個與父親爭論的年輕男人就是葉文華。他恐怕早就看上那本養珠手札了,前來找她父親談判交涉,可固執的父親因爲伯父曾叮嚀過手札絕不可外傳,於是拒絕了他。

方蘭珠幾乎可以想像當時的情景,父親因情緒激動心臟病發作,藥瓶翻倒了,他懇求葉文華喂自己喫藥,可葉文華狠心地置之不理,甚至當場掉頭離去,留父親獨自一人苦苦掙扎……

那個禽獸!

想像着父親該是如何地含冤而逝,方蘭珠不禁淚流滿面。

父親的骨灰罈寄放在一間寺廟裏,她孤身來到父親靈前,雙膝跪在冰涼的地面,只覺得胸口也冰涼一片。

小時候,父親最疼的就是她,記得有天她生病,夜裏發燒,半夢半醒之際一直喊着想喫西瓜。

那時,夜很深了,母親苦口婆心勸她。“這麼晚了去哪裏買西瓜?店都關了,喝水好不好?”

“不要,我就想喫西瓜……”她只覺得全身又熱又燙,頭痛鼻塞,難受得不得了,只想撒潑耍賴。“我要喫西瓜,嗚嗚……西瓜……”

父親不忍她在病裏嗚咽,向來不善表達感情的他只是淡淡地點頭。“好,爸爸去買,你等着。”

深更半夜,父親大街小巷地開車尋找,只爲了滿足她的口腹之慾,可那麼晚了哪還有店開着?就連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也買不到西瓜。

可天亮時分,父親還是抱着兩顆大西瓜回來了,母親見他滿身狼狽,手腳沾滿了污泥,驚駭地問。

“你這是從哪裏買來的西瓜?”

“我去田裏挖來的。”

原來父親買不到西瓜,索性開車到宜蘭,一間一間地找那種田的農家,硬是敲門把人家喊醒,低聲下氣地懇求,總算採來兩顆接近成熟的西瓜。

母親看他雙手都弄傷了,也不知怎麼弄的,其中一片指甲還翻出來,哭着罵他。“你傻啊!還真跑到人家田裏去挖西瓜。”

“孩子想喫。”父親只有這麼簡單一句。

那天早晨,她一口一口地喫着父親好不容易採來的西瓜,只覺得甘甜無比,是她喫過最好喫的西瓜。

這樣疼愛她的父親,這樣愛妻愛子,將保護一家人的重擔都扛在肩頭的父親,自己竟在他去世後不久,便昏頭昏腦地愛上一個男人。

若是父親的死果真和葉文華有關,那她該有多不孝!父親在黃泉之下眼睜睜地看着她嫁進葉家,該有多冤屈怨恨!

想着,她忽然感覺強烈地噁心,胃袋翻騰欲嘔,全身冷顫。

“爸,對不起,是我太笨了,是我太不孝……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咳、咳……”

方蘭珠失聲痛哭,一口氣噎在喉朧,嗆咳不止。

從來不曾如此討厭自己,憎恨自己,都是她的錯,是她識人不明,竟然嫁給一個害死父親的仇人,還將養珠手札雙手奉上,甚至親自培育出頂級珍珠,幫助四葉珠寶更上一層樓,他也因而順利成爲家族事業的接班人。

五年的婚姻,她爲葉家嘔心瀝血,結果換來的是什麼?爸爸、媽媽、弟弟還有她自己,全都淪落到悽慘的下場!

“我討厭自己,真的、真的好恨……”她嗚咽着、哽咽着,巨大的悲痛如同齒輪,殘酷地傾軋着她。

該怎麼辦纔好?

曾經,她以爲自己重活一世,只須小心地不踏上跟前生同樣的道路,她只想遠離葉家人,和家人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可如今,她覺得自己錯了。

最疼愛她的爸爸,不能就這麼白白地冤死!

方蘭珠狠狠咬牙,雙手緊緊地抓住疼痛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槌着。“爸,我不能逃避了,對不對?不能就這樣結束,不能這樣輕易放過他們……”

她要報復!

“爸,你等着,我不會讓一切就這樣過去的,葉家欠我們的,我要他們一筆一筆地還回來……”方蘭珠擦乾眼淚,痛下決心。

如果自己要擊倒葉家,該怎麼做?

她想,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與葉明琛爲敵,他是真正有能力也是唯一能夠守住葉家的人。

她要將他拉到自己這一邊,無論如何必須讓他成爲自己的人!

她得去德國找他……

驀地,一道靈光擊中方蘭珠腦海,她想起來了。

葉明琛這次去德國……

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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