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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相似之人觸心弦(1)

《駙馬難追(上)》 / 唐歡 / 第3章 / 共19章

「公主,杜少傅來了,奴婢該告退了。」一旁的小茹研好墨後,低聲提醒說着。

杜少傅?眼前這儒雅的男子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杜少傅?熙淳和從前的夏和愛慕的人?

安夏怔了怔,半天沒有回神。

杜少傅和杜澈居然如此相似,呵,這一刻她才發現他們連姓氏都相同。

她記得這位少傅的名字叫做杜阡陌吧?他滿腹經綸,看上去彷佛胸有丘壑,沉穩大氣。

學堂裏一片寂靜,貴女們都正襟危坐地凝視着杜阡陌,滿臉仰慕之情,看來這杜阡陌還真是大衆情人。

杜阡陌站到講席前,朗聲道:「今天我們來學習《通樂》裏的〈澤歌〉一章。」

方纔那張飄落在他靴上的小籤,也不知他看仔細了沒有,那上面畫的分明是他的容顏,想必是從前的夏和在上課時偷偷畫的吧,之後夾在課本里。

他念道:「彼澤之陂,有蒲與荷。有美一人,傷如之何?」

咦,這聽上去好像是《詩經》中的一首,爲何卻說是《通樂》?哦,對了,這裏是蕭國,在歷史上也不知是哪朝哪代,許是另一個時空,所以這裏的一切與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彷佛一樣,又彷佛不太一樣。

「昨日已請各位回去背誦此篇,」杜阡陌詢問,「請問有誰已經背熟?」

四下鴉雀無聲,很顯然,這些好逸惡勞的貴女們都偷了懶。

安夏忍不住回答,「寤寐無爲,涕泗滂沱。彼澤之陂,有蒲與蕑。有美一人,碩大且卷。寤寐無爲,中心悁悁……」

她記得,這首詩應該是這樣的,上大學的時候,她唸的是中文系,很喜歡《詩經》。假如這真的與《詩經》相同,那她這樣接就不會有錯。

杜阡陌側目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點頭道:「夏和公主背誦得不錯,」又道:「公主這些日子一直在病中,今日纔剛復學,沒想到竟如此用功。」

「少傅過獎,只是正巧從前讀過,便記下了。」她細聲回應。

他接着問:「那麼公主可否解釋一下這首詩的意思?」

「說的……是愛戀中的思念之情。」她也不知這樣形容是否妥當,畢竟這裏是古代,保守得很,將愛戀掛在嘴邊,或許不太好。

四下貴女們果然竊竊私語起來,看來她這樣直白的解釋,讓她們喫了一驚。

「思念之情只是其一,」杜阡陌倒是正色道:「詩的意義若如此清淺,也不值得讀了。」

「那麼少傅覺得應該如何解釋?」安夏道:「難道是說后妃之德?」她記得書上提過,從前的老學究們談到《詩經》,總是喜歡扯這些政治之類有的沒有的。

杜阡陌道:「或許應該是表述后妃對帝王的思念之情。」

「哦?」安夏微笑,「杜少傅是如此認爲的?」

「後宮嬪妃三千,能面聖者寥寥可數,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杜阡陌講述着,「有美一人,傷如之何,表述了后妃思念君王的心情。」

安夏不語,本想反駁他一二,但不知爲什麼,忽然之間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

「在座的各位見慣了後宮之事,」杜阡陌溫聲道:「他日出閣,與夫君、妾室之間相處,想必會有類似的苦楚。希望各位好好讀一讀這首詩,體會其中韻味,他日若獨得夫君寵愛,要憶及他人之傷;若不得夫君獨寵,也要心下釋然。」

一衆少女皆恍然大悟,不由發出細碎的唏噓聲,紛紛對杜阡陌投以青睞的目光。

安夏的心裏忽然明瞭了。

怪不得人人都喜歡杜阡陌呢,一首小詩便可看出他不是刻板的老學究,沒有強制教育,反而是溫和勸慰人心,雖然聽上去是要教授婦德,但重在「釋然」二字,要教大家在體諒他人的同時,也要想得開,如此倒是有了一番境界。

她莞爾,仔細聽他授課。杜阡陌講了幾個關於后妃的小故事,比如呂后把戚夫人砍去手腳做成人彘,比如梅妃失去唐玄宗的寵愛後做了《樓東賦》,都是安夏從前聽過的故事,不過是朝代與人名不同而已。

貴女們聽得很入迷,瞪大眼睛,隨着故事而情緒起伏,可見這些小故事很吸引人,杜阡陌的講述更吸引人。

一個時辰過去,彷佛只過了幾分鐘,聽到窗外鐘磬之聲,安夏才察覺已經到了下課的時間。

貴女們對杜阡陌依依不捨,圍着講席嘰嘰喳喳地問了好些看似與學業有關的問題,這才紛紛散去。

趁着杜阡陌收拾書卷的空檔,安夏屏息片刻,這才鼓起勇氣步上前去。她低聲道:「杜少傅。」

「公主。」杜阡陌抬眸看到她,眼中閃現了一絲奇怪的神色,但很快隱去,施禮道:「公主是否對今日所學尚有疑問?」

她深吸一口氣方道:「杜少傅方纔拾到的東西……可否歸還給我呢?」

「公主是指這個嗎?」他從袖中掏出那張小籤。

她雙頰不由有些微紅,攤開手來,看着他把小籤擱在她的掌心之中。

真沒道理,她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畫像不是她畫的,她又不曾對他有過什麼非分之想……

只是他長得太像杜澈,她又離他僅咫尺之遙,心頭不由自主地發熱。

他忽然問道:「公主是嫌棄在下的課講得不好嗎?」

「啊?」她一怔,「杜少傅何出此言?」

「否則爲何在課上分神繪畫?」他道:「想必是在下的課講不夠吸引人。」

「不不不,少傅的課講得引人入勝……」她連忙解釋,生怕他不高興。「這不過是我課餘之時的閒暇之作罷了……」

天啊,她居然結巴了。

所以他看出這畫像上的是他嗎?應該沒看出來吧?希望他沒看出來,否則簡直要尷尬死了。

「少傅可否替我保密?」她小聲地道:「不要將此事告訴別人。」

「在下能理解公主也到了適齡之時,何況每日讀的《通樂》裏,有不少篇章名爲講后妃之德,實則不過是描述男女之情。」杜阡陌正色道:「公主受此影響,繪此肖像,也是情有可原。」

他說話真夠直接的,她還以爲他會委婉一點呢,所以他到底有沒有看出來這畫像上的是他?

「只希望公主猶能自重,」他繼續道:「畢竟宮廷之中人多口雜,若是玷污了公主的清譽便不好了。這一次幸好是在下拾得此物,如果落在別人手裏,恐怕會被大作文章。」

「反正這畫上的人與您挺像的,」安夏索性道:「若被別人看到,我就說其實是在畫您。身爲學生,仰慕老師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她懶得跟他兜來繞去,不如就此試探他一二,看看他對她……不,是對從前的夏和公主是否也有情意。

「像我嗎?」他輕輕挑眉,「明眼一看便知不是。」

啊?他說什麼?分明是一眼望過去就很像他啊!所以是他眼力不好嗎?或者是太遲鈍了?

安夏忽然有點想笑,但她不得不強抑住。

她還以爲他有多精明,現在看來也有犯愣的時候,不過這倒顯得他有點可愛——太精明的人不夠討喜。

她忍着笑行了個禮,「叨擾少傅了,學生告退。」

「該是在下告退纔對。」他很客氣地回答。

安夏轉過身去,笑意自眼角飛起來,抿住的嘴脣不由上揚,化爲一個淡紅色的菱角。

她沒來由地開懷起來,這些日子錯入時空的苦悶好似一瞬間化解了,可能是因爲她找到了相似的人,感受到了從前熟悉的感覺,這如同在茫茫海上抓住了浮木,不再恐懼、無所適從。

她剛剛跨出御學堂,身後的熙淳就追了上來,氣急敗壞地嚷嚷着——

「夏和,你給我站住!」

安夏佇足,回眸看着她。

「你答應過我什麼?這麼快就忘了?」熙淳一臉怒色地瞪着她。

「什麼?」安夏不解。

「你答應過我不再接近杜少傅的!」熙淳氣呼呼地道:「方纔你纏着他問東問西是什麼意思?課堂上你還故意背詩出風頭,不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嗎!」

「哦,杜少傅撿到了我的東西,我向他要回來,如此而已。」她怡然自得地回答,「況且也不是我刻意要背那首詩,是因爲你們都不會,所以我才背出來,這樣也不可以嗎?」

「你就是故意的!」熙淳根本不聽她解釋,霸道地道:「依我看,你就是對杜少傅念念不忘!除非你以後不再跟他多說一句話,不再多看他一眼,我纔信你。」

不再多說一句話,不再多看他一眼……安夏的心像是忽然被什麼刺了一下,有些刺痛。

不,她萬萬辦不到,假如他長得與杜澈不那麼相似,或許她還可以放下,但如今他是她在這個世間唯一熟悉的人了,她怎麼可能不與他接觸。她低聲道:「你信不信與我何干?反正我便是如此,你待如何?」

「夏和!」熙淳杏眼圓睜,「你怎能言而無信,那就不要怪我了!」

所以這話的意思是,從此她沒有太平日子過了嗎?好吧,得罪就得罪了,雖然她一開始想息事寧人,但若要她斷了與杜阡陌的所有關係,就等同於讓她少了在這世上存活下來的支撐,這絕對不行。

忽然,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在吵什麼呢?」

安夏與熙淳一怔,轉過身,發現元清正笑盈盈地踱過來。

她道:「說好了要一起去皇后娘娘宮裏請安的,你們怎麼扔下我一個人?」

要去皇后宮中問安?安夏憶起,好像是有這麼一個慣例。

她催促道:「快走吧,皇后娘娘該等急了,到時候又要責罵我們。」

安夏這些日子雖在病中,不曾拜見過皇后,不過李尚宮是皇后派來的人,看李尚宮那作派,她便知皇后不好惹。

一時間,安夏與熙淳不得不停止爭執,與元清一道上輦,往皇后宮中而去。

皇后本是蕭皇最寵愛的雅貴妃,雖然她無所出,但養子卻被立爲太子,因此三年前被封爲皇后,也算母憑子貴。

安夏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隨着元清與熙淳來到皇后的偏殿,隔着鏤木雕花的圓拱門,她看到一位極美貌與華貴的婦人正在倚窗觀景。

掌事太監通傳着,「夏和公主、熙淳公主、元清郡主前來問安——」

皇后懶懶地應道:「讓她們進來吧。」

宮人打起簾子,引夏和等人入內。

「給皇后娘娘請安。」夏和等人依例跪拜施禮。

「都起來吧,」皇后語氣淡淡地道:「過來坐,給你們備了點心。」

安夏與元清緩緩站起來,熙淳倒是膽大得很,搶先一步坐到皇后的身邊。

「皇后娘娘宮裏的點心最好喫了,」她親熱地道:「我家裏的都做不出這個味道。」

「你孃親是外族人,大概是口味本來就與我蕭國不同。」皇后倒不太受此奉承,「不是本宮故意挑剔,熙淳,你如今是御封的公主了,行爲舉止該端莊一些纔好。雖說外族民風豪放,別忘了你終歸還是我蕭國血統。」

熙淳怔了怔,笑容霎時有些尷尬,正想將點心塞進嘴裏的手也僵在空中。

元清有些幸災樂禍,給安夏使了一個眼色,暗自莞爾。

安夏倒是沒什麼嘲諷熙淳的心思,雖然她方纔與熙淳鬧了矛盾,但她總覺得熙淳被皇后當面如此數落,也是可憐。

皇后忽然側目問道:「夏和最近可好些了?」

安夏沒來由有些緊張,低頭道:「回娘娘,已經大好了,多謝娘娘關懷。」

「不是本宮說你,好端端的去騎馬做什麼?」皇后沉聲道:「摔了這一跤,連累宮中多少人爲你受罪,你可知曉?」

騎馬?

對了,聽說她是騎馬時摔傷,導致臥病一場。大概也是那個時候,夏和公主的靈魂不知飄散到何處,換成她,安夏,被困在這個軀殼裏。

「兒臣知錯了。」她乖順地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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