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雲喬忍受着劉捕快的跟隨,一行人才走出衙門沒多遠,就看到一輛馬車急駛而來。
劉捕快皺眉,正要斥責,舒恩羽已經迫不及待的拉開馬車布幔,大聲的喚道:“孃親!”
聽到了舒恩羽的聲音,舒雲喬的心中一喜,往前幾步,馬車穩穩的停到了面前。
舒恩羽從馬車上頭跳了下來,一把衝進了孃親的懷裏。
“姊姊,你沒事吧?”冉伊雪也急忙抱着紀修齊下來,看着舒雲喬的眼底有着藏不住的擔憂。
舒雲喬搖頭,抬起手摸了摸舒恩羽的臉,確定她沒事後鬆了口氣,忍不住一嘆,輕聲的問道:“你這個孩子去哪了?”
舒恩羽微斂下眼,有些囁嚅的說,“本想去鎬京……”
鎬京?!舒雲喬一楞,畢竟是自己懷胎十月所生,輕易便猜到了她去鎬京的目的,她輕揉了下她的臉頰,沒有多說什麼。
劉捕快一看到舒恩羽,立刻不客氣的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舒恩羽突然被一扯,不由踉蹌了下。
“跟我去見呂大人。”
“放開她!”蕭瑀斥了一聲。
劉捕快聽到怒斥,楞了一下,手下意識的一鬆,但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抓緊,威嚴的看着來人,“有人狀告此女傷人,本官奉令捉人,滾開。”
“傷人?她不過就是個小姑娘,能有多大能耐?”蕭瑀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劉捕快,“好!你說有人狀告此女傷人,狀告者何在?傷者何在?”
“都在縣衙裏。”劉捕快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在縣衙?”蕭瑀冷冷一笑,手一伸,就把馬車上發着抖的虎子給拽下來,“你說小姑娘傷人,傷的是不是這個小子?”
看到虎子,劉捕快的表情微變。
“說話!”蕭瑀不客氣的踢了虎子一下,“你有沒有告官?”
虎子被踢了一腳,回過了神,連忙搖頭,“沒有!我跟恩羽是鬧着玩的。恩羽是好人,我喜歡她,她以後要當我的媳婦兒。”
舒恩羽聽到他的話,猛翻着白眼。
“滾吧你!”蕭瑀一臉嫌棄,“纔多大年紀,就肖想媳婦兒,也不看看自個兒的長相,祭典時嘴裏塞顆橘子都能當供品了。”
虎子覺得面子掛不住,看着足足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蕭瑀,硬是揚起下巴,“我娘說我以後我長身子,就瘦了。”
蕭瑀懶得聽他廢話,只是冷冷啐道:“別一口一聲你娘說,不知情的人還以爲你沒斷奶。看你這德性,要變瘦難度挺高的。”說完,他轉而高傲的看着劉捕快,“大人,這明擺着是誤會,來往街坊都聽到、見着,這小子根本沒打算告官,現在既無告訴之人,縣衙也沒理由抓人,現在大人可以把人放了吧?”
劉捕快看着四周越聚越多的人,已經開始指指點點,不由心中詛咒了聲,不太情願的鬆開了手。
舒恩羽一得到自由,立刻跑到孃親身旁,被孃親的溫暖環抱住後,才真的覺得心安。
舒雲喬摟住了她,感激的目光看向蕭瑀,只是不知爲何,這個少年郎令她有些眼熟。
蕭瑀與舒雲喬目光相對,只一眼卻足以令他心驚,方纔在馬車上就聽着舒恩羽一口一聲她孃親長得極好,美得像天仙下凡似的,他聽了只覺得好笑,在京城繁華之地,美的女人他見得多了,他孃親也有着好相貌,所以他只當這個丫頭沒見過世面,子不嫌母醜罷了。
如今舒恩羽的娘真站在眼前,這驚豔自然不說,縱使淡妝素服,身上無其他飾物,卻掩不住其姿容與儀態,尤其她有一雙極漂亮溫柔的眸子,不由自主的便令人的浮躁沉靜。他見過這雙眼,他肯定見過……蕭瑀腦子裏靈光一閃,認出了來人,一臉激動,手直指着她,“你、你是——”話還沒說完,腳突然一痛,他一驚,就見舒恩羽一溜煙的跑到他的面前,不客氣的狠踩了下他的腳。
他怔楞了片刻,但他畢竟出身皇族,身分高貴,可不允許個丫頭放肆,忍不住喝道:“大膽,你竟然敢——”
“瑀哥哥,”舒恩羽不見一絲懼意,打斷他的怒喝,一字一句喊得清清楚楚,雙眼炯炯,“我與我孃親,此次多謝瑀哥哥相助。”
一句簡單的“瑀哥哥”令蕭瑀心頭一窒,怒氣一散。
都多少年了,這世上只有一個丫頭會用這種軟軟柔柔的語調叫他瑀哥哥——他舅父家那個被說爲不祥的表妹。
想當年縱使鄂親王府有心相護,最終卻沒將人留住。
在太陽直射之下,舒恩羽那身不尋常的雪白膚色和那長長的睫毛閃着銀光,只是他印象中那銀絲般的發……蕭瑀皺起眉頭,“你的頭髮塗了什麼東西?”
舒恩羽挑了下眉,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只說道:“總之謝過瑀哥哥,您貴人事忙,可以走了。”
“走?”蕭瑀兩難的看着站在面前的母女,又看着馬車的方向。“可是我——”
“蕭瑀,既已無事,走了。”從馬車中傳來淡淡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情緒。
“表少爺,時辰已不早。”唐越也開了口,知道自己的主子已經心生不快,“快上車吧,咱們還得趕路。”
蕭瑀有些不情願的挪動步伐,但又忍不住看着舒雲喬,不死心的問:“你……可認得我?”
舒雲喬心下閃過無數念頭,最終沉穩的看着他,輕搖了下頭。
蕭瑀壓根不相信,但看得出眼前同樣長得出衆的母女並不打算和自己相認,他的心不由一沉。
“表少爺。”
“知道了。”蕭瑀看着一臉倔強的舒恩羽和一派平靜的舒雲喬,母女倆這些年喫的苦肯定不少,沒想到堂堂嶸郡王妃和嶸郡王嫡女,連個小小縣令都能欺到她們頭上,然而這畢竟是嶸郡王府的家事,也不知舅父的想法。他心頭一惱,翻身爬上了馬車。
蕭瑀掀起布帳的一瞬間,舒雲喬與馬車裏的男人對上了眼,她的心沒來由的一窣。
只是馬車上的男人始終如老僧入定,沒有半點反應,直到布幔落下,阻隔了她的視線。
看着馬車走遠,舒雲喬緩緩的垂下眼眸,掩去了一瞬間的激動,最後再抬頭,已是一臉平靜,沒有太多的起伏。
“娘,他們說要去雍州城。”舒恩羽在舒雲喬身旁小聲說道。
舒雲喬一手牽着舒恩羽,劉捕快帶着縣衙的人已經走了,原本圍觀的人羣也散去,這次的事算是有驚無險的過去。只是這個地方……她眼前彷彿又見到那雙熟悉的眼,心口微疼——真的不能再留了……舒恩羽忍不住拉了拉孃親。
舒雲喬回過神,帶着溫柔的目光看向她。
“娘——”舒恩羽一臉試探,“你想去雍州城嗎?”
舒雲喬淺淺一笑,“娘鮮少出門,要去雍州城做什麼?”
“去找……”舒恩羽看着馬車離去的方向,明明沒見過幾次,但今日乍見他的那一瞬間,她竟然輕易認出了人。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的緣分,只知道這次確實是因爲這個男人出面才救了她孃親,“娘去了,以後就能過上好日子。”
舒雲喬聞言不由輕挑了下眉,“娘現在的日子便極好,有你便夠,不需要再好了。”
舒恩羽遲疑的咬了下脣,“不好、根本不好。我這次闖了禍,拖累了孃親,我想……我或許真如他們所言的不祥。”
舒雲喬的笑容隱去,“胡說!你是我的珍寶,何來不祥之說?”
“可是這次——”
“恩羽,你少說兩句。”在一旁的冉伊雪不客氣的打斷了舒恩羽的話,“你明知道你娘不喜歡你看輕自己,所以別再提什麼不祥。若知道自己做錯事,牽連了他人,以後就乖點,別老闖禍就是。”
舒恩羽內疚的垂下頭,無精打采的點了點頭。
紀修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雖說喫了不少糕點,肚子還是覺得空空的,他很不識相的開口,“娘,我餓了。”
冉伊雪一記眼刀過去,“你這個小胖子,除了闖禍外,就喫最有本事,我可還沒有跟你算半夜離家出走的帳,還敢提喫的?”
紀修齊委屈的小眼神飄向舒雲喬。
舒雲喬一笑,“你就彆氣了,既然孩子餓了,不如先找間茶樓喫些東西,也當慶祝雨過天晴。”
“你開口,當然好,只是……”冉伊雪警告的看着兩個孩子,“這次的事算是過了,但以後若你們倆再衝動胡來,就給老孃把皮繃緊,準備捱打!”
“知道了。”舒恩羽連忙開口。
“娘,我知道了。”紀修齊也說。
“兩位大娘……”虎子可憐兮兮的跟在後頭,“我也餓了。”
冉伊雪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說到底,這件事的起因就怪這個毛沒長齊就肖想討舒恩羽當媳婦兒的色胚。
舒雲喬不想冉伊雪當街罵人,柔聲說道:“虎子若不介意,就跟我們去喫點東西,我們晚些時候再帶你回去。”
虎子的表情一亮,立刻快步向前跟上了他們。
他雖小,但他真的想娶舒恩羽做媳婦兒,只是孃親說舒恩羽一身不正常的雪白,就像個怪物,頂多是當個奴才,他的腦子簡單,跟幾個小夥子湊在一起想了想,纔有了讓舒恩羽先到他家裏當奴才,最後當通房,再當妻子的念頭。
他知道一定是他話說得不對,才讓舒恩羽生氣了,所以不管是被打或被下藥,他全都沒關係,只要舒恩羽不要不理他。
他喜歡舒恩羽,不單因爲她漂亮,更重要的是她有個溫柔的孃親,畢竟人家都說生女肖母。
在虎子不太聰明的腦子裏認定了等舒恩羽長大,也會像她孃親一樣溫柔似水,卻忽略了一句千古名言——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別靠我這麼近。”舒恩羽不悅的看了虎子一眼。
虎子被瞪也不惱,還傻乎乎的笑了笑。
舒雲喬看在眼裏也沒多說什麼,孩子之間的天真情誼可貴,慶幸最終無事收場。
只是這麼多年了,她沒料到自己還有見到他的一日,雖然只是一眼,但也算是了卻了她心頭的一切念想。
看來這些年來,他沒有動過找她和孩子的念頭,他向來固執、孩子心性,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她的離去肯定惹惱了他,她不顧夫妻情誼遠走,他對她恩情兩斷,倒也不失公平,但她心底總有一絲期待,期待他對自己還有一絲眷戀,而今日這一眼……她多年的期待算徹底成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