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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與魔為偶(上)》 / 雷恩那 / 第17章 / 共20章

濃霧沉沉,伸手不見五指,腳下的地像長出無數隻手,纏得人動彈不得。

有什麼被大霧遮掩了、吞噬了,是很緊要很緊要……不!是命中最最重要的,一定要趕過去纔行!

然腳下受困,急得讓人恨不得徒手撕開這層迷霧枷鎖,奮力掙扎中,那些從地裏長出的手臂迅速生長,如藤蔓般纏繞她全身……

“師父!”絲雪霖從惡夢中驚醒。

昨兒個是十五中秋,師父領了皇上密令出門辦事,路程遠了些,沒來得及趕回來跟她過佳節,她則聽了師父的話,雖然聖旨未至,師父與她的婚事還沒公開,她也得抓緊時候,在返京之前儘可能安排好手邊事務,多與朋友們聚聚。

中秋團圓夜就是跟翼隊的“豬朋狗友們”一起痛快過的。

是因爲鬧得太晚、喝得太兇,纔會陷進那樣的詭夢嗎?

還是因師父沒跟她過中秋,她心裏記掛,以至於不安的念頭在夢境中萌發?

醒來後,什麼也記不清,只知霧氣濃白,爲何會喊出師父,她也不曉得。

昨夜她溜進這座帥府的主人寢房睡下,榻上的枕子和被褥皆是熟悉氣味,她摟在懷裏,將臉埋進並連作好幾個吐納。

沒事的沒事的,今兒個師父就會回來,沒準兒午膳還能一塊兒喫。

那個持有北溟細作名單的人長得是圓是扁,又是何身分,她可好奇了,非纏着師父說與她聽不可。

“阿霖……”

她猛地從榻上彈坐起來,用力撩開輕絲垂幔。

清光穿透窗紙灑進,見地上光影位置,此時約莫在辰巳之間。

寢房中清亮亮、靜謐謐,除她以外再無其他人。

但她方纔明明聽到師父的聲音,喚着她,語氣那樣熟悉,清清冷冷間流淌溫柔,是寵溺的,又帶了些莫可奈何。

心突然發寒,冷得齒關不住打顫!

她推開門衝出去,髮絲亂揚,疾步行走間將長髮一把攥在手裏,用牛筋帶子迅速扎作一束。

迎面而來的婢子手裏端着一盆水,正要送進她那頭屋裏,卻見她從正院的主寢房裏出來,不禁頓了頓腳步。

絲雪霖膽子肥、臉皮厚,毫不在意,筆直走去接過那盆水,把臉整個浸了進去。

醒腦!

她需要醒醒腦,把事縷個清楚。

師父預計午時返回,她可以沿着往北的路趕去相迎。

這會兒且讓她狐假虎威、假傳聖旨一番,用師父親王主帥的名頭借調一下陸營與馬隊的人手,再不行,翼隊由她指揮,儘管騎術沒有陸營和馬隊那麼好,也是人多好辦事,總之能順利接到師父就好。

“小姐您這是……唉呀呀!全溼了呀!”

沒理會婢子的驚呼,她嘩啦啦從盆子裏抬頭,把僅剩半盆的水遞迴婢子手裏,抓起衣袖往溼淋淋的臉上胡擦,邊道——

“我出門去,早飯不喫了,我——”

“小姐小姐,您可起來啦!快點快點!快梳洗妝扮一番啊!外頭正等着呢!”

帥府裏行事向來持重的大管事竟火急火燎跑了來。

絲雪霖眉心一擰,緊聲問:“出何事?誰在外頭等?”

“是聖旨啊!皇上下聖旨來了!傳旨的公公已被迎進府內,正等着呢,說是請王爺和小姐一起接旨。”說到這裏,大管事哀叫了聲。“王爺前天出門也沒說去哪兒,連中秋都沒趕回來,只說今兒個回府,也不知什麼時候能到啊!小姐,今日您可哪兒都不能去,皇上派來的公公來頭肯定不小,還是特地來宣旨的,連縣老爺聽到風聲都往咱們這兒趕來,您好歹也得出去相陪啊!”

絲雪霖希望自己僅是思慮太多。

僅是因師父把她留下,她沒能跟上,心裏頭雖明白卻還是不大痛快,所以腦袋瓜就開始胡思亂想,以爲要出大事……

只是,真出大事了!

就在她打算使一記練得還可以的輕身功夫甩開大管事,衝往馬廄搶馬跑人之際,隱隱約約的大鑼聲響忽而傳來,轟嗡嗡……轟嗡嗡……仔細再聽,鑼聲一響敲過一響,甚至此起彼落地交迭,沒有間斷,表示並非單一隻大鑼被敲響,而是全部派上用場。

那幾個大鑼分別架設在水軍的幾座瞭望臺上,是她家師父當年治軍時立下的,只要一發現海上有動靜,鑼響便如烽火點燃,示意有敵人來犯。

她還沒跑給大管事追,翼隊裏的人已闖進帥府尋她。

誰還管什麼接旨不接旨的,她順理成章把傳旨公公一隊人馬推給氣喘吁吁趕來拜見的縣太爺照看,遂帶着翼隊的人出城,趕往海防邊境。

師父不在,主帥不在,但訓練有素的望衡軍在,還有一羣翼隊好手。

不怕的。

師父總說,要穩。

他們會穩住,她也要穩住本心。

事有輕重緩急,先穩下這一局,把那些不長眼的解決掉,打得對方屁滾尿流了……待她回航,興許師父就在府裏等着她。

“你們……你們這是出爾反爾!”

暴怒聲起,劃破渾沌,那聲音並不陌生。

不僅不陌生,與自己清冷音色還有幾分相近,說的亦是天南朝語調。

女子笑音如鈴,卻是過分嬌媚,入耳頓覺奇論驚心,聽得她道——

“瞧您這話說的?誰出爾反爾了?”

“朕要見的是你們瀾汐國主,不是你們這一雙姊弟,叫瀾汐來見朕。”

朕。

那與他相似的男嗓自稱爲“朕”,原來這人是……

而瀾汐國主……北溟的女皇,所以自己是落入陷阱被擒,那麼是北溟單獨下手,抑或……還有誰與之合謀?

女子道:“在北溟,見咱們姊弟二人便如面見國主,天南朝的皇帝陛下既然喬裝進到咱們地界,都如此大費周章了,不如也入境隨俗啊,有什麼事欲對國主說的,跟咱們說也是一樣。”

自稱“朕”的男子重哼一聲。“好個‘北溟國師,龍鳳雙胞’,連一國國主都被你倆玩弄在手掌心嗎?”

“天南朝皇帝陛下,您說這話就誅心了。”另一道嗓聲響起,偏男聲的中性音色低柔帶笑。“姊姊與我爲北溟雙國師,一同爲我國主分憂國事,您與瀾汐國主交好,正因如此,您手裏這顆燙手山芋咱們才大膽接下,如今事已至此,卻說是遭我們玩弄嗎?”

“分明是你們覬覦天南朝的烈親王爺,癡迷於所謂的‘身烙火焰、神火不熄’的古老神諭,以爲他是朱雀神鳥化身,能翻翔雲舞、烈騰八荒,能開泰繼統、順皇之德……你們跟朕討他,是你們逼朕的,說是隻要送上他一個人,便撤了北溟準備南進的大批兵力,且中止與海寇和倭人聯手,保我北境與東海無戰事,但你們食言了,朕收到急報,就在他被你們帶走的隔天,也就是兩天前,東南海寇與海上倭人同時來犯,你們還有何話好說?”

女子嬌笑一陣,嘆氣——

“天南朝皇帝陛下,海那麼寬那麼大,咱們可管不了全部的海寇和倭人,不受約束的也所在多有啊,他們愛成羣結隊去您那兒鬧,這筆混帳可不能算在咱們北溟頭上。”

“再有——”偏男聲的中性嗓音接着道:“陛下說是咱姊弟倆覬覦烈親王爺,咱不否認,可您說是咱們逼您的,這話就不對了。咱們討要陛下這個嫡嫡親的兄弟時,您答應得極爽快不是嗎?倘是沒有陛下的血親之血做爲引子,要對您親兄弟使動那樣的術法怕是不易,而今烈親王南明烈落得這般下場,全按着天南朝皇帝陛下的意念而行,明明是陛下您希冀的,這叫你情我願、恰好湊合,您想除去的正是咱們念求的,一舉兩得啊這是,哪來您那麼多委屈?”

女子笑音更響,極歡快似,道——

“弟弟說得太對,若沒皇帝陛下的那幾滴血親之血設陣,要把烈親王拖進這個局可真難了,他疑心好重呢,化作迷路的小姊弟求他幫忙,他不上當;要他走咱們擺妥機關的那條岔路,他偏不走;累得弟弟和我還得多耗精神與血氣幻化出一頭吊額白睛虎。”

中性男聲也笑着。“全賴姊姊機靈才逮到機會近他身、攀上他的背,施法掩了他眉間額上的離火靈氣,也才能把人藏進霧中,拖到這兒來。天南朝皇帝陛下,試問您還有什麼不滿?”

四周陡地靜下,一片窒礙沉凝,有腳步聲響起,一步步挪移。

那人來到身側矮身蹲下,氣息粗嗄不穩,彷彿有事懸在心中,沉吟不決。

躊躇片刻,那人探手而下,指尖離那道古老神諭所提的火焰印記僅差毫釐,手腕突然被握住。

“啊?!”那人驚得倒抽一口涼氣,直接跌坐在地。

“皇兄……”南明烈奮力掀睫,幾是使出全部力氣去握昭翊帝的手。“海境邊防如何了?海寇和倭人……堵在海上,不可令其上岸流竄……”

昭翊帝面上發僵,隨即飛眉怒瞪——

“就你烈親王偉大,就你心懷天下黎民百姓,就你能開泰繼統、順應天命?都什麼下場了,還想着東海邊防嗎?”

“臣弟從未想過……什麼開泰繼統……什麼天命……皇位……”

“你未曾想……你未曾想……”昭翊帝冷笑。“可滿朝文武早有不少人替你設想,還有這天南王朝的百姓們,他們肯定也想過,你要朕怎麼做?你們都在逼朕,烈弟,不能怪朕心狠,是你們逼朕的——”說着發狠甩開腕上的抓握。

昭翊帝倏地拂袖起身,衝着一旁笑嘻嘻看戲的姊弟暴躁地問——

“你們承諾的,會留住他性命?”

姊弟二人一致頷首。“就想跟他玩玩罷了,絕對不傷他性命,再說他要是死了,還有什麼好玩?”

昭翊帝禁不住垂目,又瞥了倒在厚毯上的親兄弟一眼,後者目光沉凝,火點在深瞳中小竄,俊逸面龐猶是從容之色……竟令他越看越火大!

撇開頭,帝王怒道:“別再讓朕見到他。”

姊弟倆微微弓身行禮,笑不離脣。“謹遵天南朝皇帝陛下旨意。”

“師父這一局要讓我五子……不,十子好了。我一定要贏師父。”剛及笄的小姑娘端坐在大棋盤前,挺胸收顎,麗質天生的臉蛋無比認真,雖不是上戰場,卻頗有視死如歸的氣概。

俊美親王半倚着靠椅,坐姿隨意,淡然道——

“一定要贏,還要本王讓十子,你可真出息。”

小姑娘理直氣壯。“我要是贏了棋就能跟師父討彩金啊!”這是她跟師父的約定,只要裸棋,他便允她一事。

“你想討要什麼?”

“師父,我今晚到你榻上睡,跟你睡一起。”

俊美親王舉着蓋杯品香茗,茶湯瞬間溢出杯緣。

他遂放下蓋杯,徐徐抬眼,目中威壓不輕。

但隔着棋盤矮几與他對坐的丫頭臉不紅、氣不喘的,被他瞪還一副歡快模樣……他都頭疼了。

“師父不出聲就是應戰了,來吧師父,看我殺得你片甲不留!”哈哈哈!

結果……是她被殺得片甲不留。

師父下手毫不留情,一開始確實讓她十子,但接下來根本步步殺招兼之步步爲營,把她逼得滿頭大汗,眸珠盯着棋局亂滾仍滾不出一條活路。

她嚴重懷疑,師父平時與她對弈,其實是逗着她玩的吧?

他隨便使出三成功力就足夠她追得氣喘如牛,以爲自己終於構得上他的一星半點,他再讓她十子,然後她再投機取巧一番,肯定將他拿下,今晚歡歡喜喜抱他入夢……想都想妥了,豈料師父隱藏的棋力全開,殺殺殺,再殺殺殺,殺得她眼都紅了,因爲想哭。

“師父這麼狠心……”小姑娘很哀怨。

突然——

“那就用不着跟師父講道義啦!看招——”嬌身一躍,從大棋盤上方翻飛過去,棋盤仍好端端的,上頭的棋子各在各的位置,她人已撞進俊美親王懷裏。

“輸棋了還胡鬧嗎?”他怒斥。

“要是贏了何必鬧?就是輸了纔要鬧啊師父——”她說的很有理吧,哈哈。

俊美親王起先毫無防備,實被她鬧得手忙腳亂。

待定神,他三兩招就把她從身上“拔”開,一條長腿橫在她小腿肚上,單掌鎖拿她兩隻秀腕,將她制伏在軟榻上。

她哀哀叫趴着,兩臂被扣在背上,雙腿只能蹭啊蹭的小小亂動。

俊美親王就看她還想怎麼鬧騰,他等着呢!

……然,誇張的哀叫聲卻止住,小姑娘竟不出聲了。

俊美親王見姑娘家身背靜靜伏着不動,扣住她腕處的手勁不禁鬆放了些。

見她依舊沒有動靜,他探手去挪她的腦袋瓜,把她趴着的臉扳向自己。

一看,不由得嘆氣。

她默默哭着,頰面和鼻頭都哭溼哭紅,大眼睛盈盈望着他。

他只得撤回手,收回壓制她的長腿,不擒拿她了。

那張稚氣未脫的臉突然破涕爲笑,笑得一臉小奸小惡樣,接着便學小毛蟲蠕動身子,得寸進尺地朝他爬來,把頭擱在他盤坐的大腿上。

她小小聲嘟囔,“師父不讓人抱着睡,那靠着睡總可以吧?”

剛纔心堅如鐵將她擒拿的手輕覆在她額面上,徐緩順着她如瀑般的髮絲。

她開心了,覺得心暖心安,臉頰貼着輕輕摩挲呢喃——

“師父要一直在……一直都在,就很好。”

可是有一天,師父忽然不在了。

他不見了。

所有人都找不到,讓她也找不到。

怎麼辦?她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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