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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與魔為偶(上)》 / 雷恩那 / 第4章 / 共20章

“爹,您聽您聽啊!”

七歲小女娃在山道上蹦蹦跳跳,一路跳進年輕樵夫張開的臂彎裏。

樵夫揹着高過自個兒頭頂的一大捆柴枝,仍輕鬆將孩子抱起,輕快地往炊煙裊裊的聚落走回。

“阿霖會吹曲了?”見女娃抓在手裏的榕葉,他長眉微挑,清臞面龐露笑。

“阿霖會!”女娃用力點頭,點得頭上的蝴蝶銀飾翩翩晃動。

她潤頰紅撲撲,很有幾分欲大顯身手的氣勢,將葉子抵在脣間躍躍欲試。

“噗……嗚嗚……噗……”口水噴出不少。

欸欸,結果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孩子兩頰鼓鼓、雙眸圓瞠的認真表情實教人發噱,年輕樵夫以爲能忍住笑,卻是高看自己了。他不僅沒忍住,還當孩子的面噗笑出來,同樣噴出不少唾沫星子,全噴到孩子頭臉上。

女娃娃惱了,腮幫子鼓得更高,乾脆把葉子送到親爹嘴邊,硬聲硬氣道——

“阿霖不吹了,爹爹吹。”

爲了安撫兼賠禮,年輕樵夫遂放下孩子,連背上的柴枝也卸落,拉着孩子坐在山道旁的樹蔭底下,很鄭重地爲孩子吹了一曲葉笛。

僅憑一葉爲笛,全靠內息配合脣動來調音。

一曲悠揚,如晴空一鶴排雲上,把女娃鬱悶的心思吹散不少,紅果子般的小臉終於又露出歡顏。

“唔……阿霖什麼時候才能跟爹一樣厲害?”欸欸嘆氣,還是有些沮喪的。

“會的。”他揉揉孩子腦袋瓜,慈愛道:“得先練氣,把氣練足,自然就能吹得好。阿霖還這麼小,等你長到爹這麼大,肯定做什麼都比爹強。”

女娃被鬨笑了,一會兒卻思起何事,又像小老頭般地垮肩嘆氣——

“可老杜伯伯說,我是他的知己、他的忘年小友,因爲我跟他是同路子的人,啥兒都還好說,就是拿音律的玩意兒沒轍。”略頓。“爹,人是要講義氣的,老杜伯伯拿我當知己小友,那、那我要是哪天學會吹葉笛,他不就傷心了?欸……真難真難……頭疼頭疼……”邊說邊搖頭。

身爲爹的男子有些哭笑不得了。

孩子腦袋裏總裝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這點孩子倒是隨了她孃親,那個令他傾心傾情、甘願爲她拋棄一切的巫苗女子。

而此際,那女子便在那炊煙升起的家中等候他和孩子。

歸心似箭啊歸心似箭,重新扛起柴枝,他纔想一把抱起女娃,孩子卻問——

“爹有當過誰的知己小友嗎?”

他一愣,腦中倏地浮現一張面容稚齡、氣質卻過分沉穩的臉。

他笑笑道:“爹小時候沒當過誰的知己小友,長成大人後,倒曾與一名年歲相差近二十歲的小友交往過,算得上是知己吧。”

“誰?誰?阿霖見過嗎?”眸子因好奇而發亮。

他搖頭笑,神情略顯悠遠,抱起孩子走在歸途,口中似吟似嘆——

“唯朱雀尊,身烙火焰,神火不熄,兇災斷除。翱翔雲舞,烈騰八荒,開泰繼統,順皇之德……爹的這位小友一出世便帶靈慧,天賦異稟,幾位好作學問的大儒紛紛贊他‘具超世之才,入世如甘露降雨、蕃滋百姓’……前頭有那則古老神諭已然不妙,後頭再添上那幾個老頭子的追捧之詞,情勢只會更嚴峻,多年斷了音訊,也不知是否安好?”說到最後像自言自語。

“爹……”女娃嗓聲透出迷惑。

男子忽地回過神,朝女娃眨眨眼,微笑——

“沒事,只是突然記起某人。”他挲挲孩子嫩頰。“是阿霖不識得的人啊,那人離咱們很遠很遠,不可能見着的人。”

也許那是“不可能見着的人”,一直這樣以爲,所以當她時不時纏着爹,要阿爹把她尚未出生之前的事,如說故事那般說給她聽時,爹沒有閉口不提,讓她糾纏個三、五次,總能有一次得逞。

她後來才知自家阿爹是天南朝人。

也是後來才知天南朝有一則流傳甚久的古老神諭,爹頭一回吟出時,她只覺跟唸咒似,有聽沒有懂,再經阿爹逐句釋義之後,才弄明白那四個字、四個字排成一串的話,說的究竟是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身上有火焰烙印的人,那人是天南王朝朱雀神獸的本尊真靈,受神火守護,一旦這樣的人物現身出世,所有惡事皆被斷除,所有荒蕪都成沃土,這樣的人順應天命而生。

是說,怎麼爹當初說“不可能見着的人”,會來到自個兒面前?

絲雪霖從長長的昏睡中掀開眼睫,她覺得已很使勁張眸,但開的眼縫還是細細扁扁。

好一會兒才明白……是眼皮太腫。

而即使腫得不像樣,透過兩道細縫仍能覷見烈親王那張好看的臉。

“醒了?很好。”

那兩片好看的脣瓣動了動,入耳是從容略啞的嗓音,絲雪霖怔怔盯着,頸後已插進一袖將她託高。

她躺在他的臂彎裏。

男人好看的脣又掀動,迅速吩咐着什麼,隨即一陣輕微騷動,她這時才察覺屋中除他之外還有好幾名僕婦和婢子。

婢子送上熱巾子,他接過來替她淨臉,手勁很輕,跟着又從另一名婢子手中接過碗,親自將那碗溫燙適合入喉的藥汁湊近她嘴邊。

她聞到好聞的氣味。

不是藥汁苦苦的氣味好聞,而是被環抱托住的感覺,她嗅到他身上的味道,冷冷的、溫溫的,似乎是涼薄的,又好像春日裏透暖的飛絮與遊絲,讓她很想抓住……她覺得自己陷進某種飄忽中,被催眠似,傻望着他,腦子還不大能使,於是就乖乖張嘴由着他喂藥。

一樣咕嚕咕嚕把藥汁喝到見底,終於苦得她忍不住眉心打結、咧嘴吐舌。

小臉上的傷猶在,青青紫紫的顏色甚至更深,但表情變得生動豐富起來,較前兩日那張死氣沉沉的臉好上太多。

“原來吞了‘西澤巫苗’的還魂丹,每個人反應出來的狀態是不同的。”

喝完藥,絲雪霖正就着他手裏的白瓷碗,含進一大口白水漱口,被他淡淡一問,咕嚕了聲,把水直接吞進肚裏了。

南明烈又道:“你的黑貓是猛暴般詐屍,你的那位什麼老杜伯伯則是‘細水長流’般多活了幾日交代後事,至於你……你是醒來不過半刻鐘,跟着便睡得昏天黑地,足足睡過兩日才醒。”見臂彎裏的小傢伙持續傻愣,他疑惑揚眉——

“該不會燒壞腦子,連自己發生何事都記不得?”

“才、纔沒……”她硬蹭出聲音,沙啞得可以。“腦子纔沒壞……”

她當然記得事情的前因後果,記得黑子和那片坡棱上的細竹林,記得自己被逮回顧家,記得被關在暗室裏、棍子落在身上的痛……只是她以爲爹孃來接走她了,可幾度昏沉中迷糊睜眼,看到的卻都是這張額間有火焰印記的男子臉龐。

小傢伙回瞪他的模樣,彷佛在說“你才腦子壞掉”。

南明烈覺得自己腦子也許真有事,竟挺想大笑,這小傢伙不好收拾啊!

他遣開滿屋子的僕婦和婢子,將喝完藥、漱洗過的她重新放回榻上,然後繼續坐在榻邊居高臨下地睥睨她。

“你親爹是京畿顧家的嫡長子,顧家以軍功立威而發跡,漸漸受先皇賞識與重用,而後加官晉爵,賜一品軍侯之銜,當時你爹這位侯府世子爺當得實在瀟灑風流,顧老侯爺,也就是如今的盛國公,老人家喜讀的是兵法和戰術佈局之策,世子爺卻文武皆有涉獵,他曾偷偷瞞着衆人進闈場赴考,策論文章受當朝幾位大儒點評,均評他爲狀元之才,若非他身分已是侯府世子,當年這個狀元郎非他莫屬。”嘴角淺淡一勾,瞳色卻轉幽邃——

“你既說你阿爹曾提過我,那麼可知我與他之間的交往?”

絲雪霖定定看他,枕上的小腦袋瓜微微頷首。

“……爹說……天南王朝九皇子天資過人、懷超世之才,三歲便啓蒙,老皇帝找來找去,想幫九皇子找一個穩重又不古板的夫子,可滿朝文武沒尋見一個,直到……直到瞧見我阿爹……爹說那是因爲他年輕,才被老皇帝看上,可我知,我家阿爹很厲害呢……我爹還說……說九皇子是他的忘年小友……”她略喘,努力調着氣息,提到親人,她眸底又淺淺漫開溼氣。

提及故人,南明烈內心亦頗有感受,深吸口氣道——

“忘年小友嗎?”沉吟了會兒,語氣徐淡未變。“也是。當年我僅三歲,話都還說不純正,令尊已是弱冠之年,我與他相往甚是投機,於我而言,他是亦師亦友之人,確實是忘年之交。”一頓,語氣忽有些嘲弄和莫可奈何——

“然而,卻未料及他會爲情所獲,甘心爲一名女子舍盡榮華。”

“我……我阿孃她……她是這天底下最好最美最最溫柔的女子,她值得我爹爲她所做的一切,你、你沒資格說話!沒資格……咳咳咳……呼……呼……”說得急了,不禁又咳又喘。

“是嗎?值得你爹那樣爲她嗎?”他話中並無批判意味,僅平靜咀嚼她所說的。“你爹爲了一名巫苗女子拒絕了門當戶對的好婚事,那婚事還是老侯爺作主替他選的,雙方庚帖都已交換,這事當年鬧得沸沸揚揚,京畿百姓甚至開了賭盤對賭,就賭你爹最終擇誰……可無誰料想得到,最後他會選擇在老侯爺手中領受五十鞭家法,當作償還父母恩情,甘願被逐出家門,令京畿顧家的族譜上再無他的姓名。”

小傢伙聽得專注,眼角滾出淚珠,他下意識探指去揭,弄得指腹溼熱。

“你爹離開京畿時,本王恰似你這般年紀,當時着實難以明白他的決定,然,隨着年歲增長,像又能懂了。”

“……你又懂什麼了?”她努力壓住哭音,聽起來可憐兮兮又帶倔強。

南明烈眉峯略弛,微微笑道——

“既是令尊的忘年小友,相往也有七、八年,你爹的脾性,本王多少是知道的,那位貴爲侯府世子爺、文武通才的男子本就是性情中人,倘是動情,八成是不離不棄、不死不休的局,如他這樣的人,本就能爲着心愛之人拋舍一切名利……你……怎麼了?!”

絲雪霖咧咧嘴,皺着鼻子,一下子又癟着嘴,眼睛拚命眨動。

終於有誰可以跟她說說親人的事。

她沒有怎麼了,她只是……只是忍不住想嚎啕大哭。

“嗚哇啊啊啊——”沒被打斷的右手一抬,緊緊揪住他一隻衣袖,彷佛那是溺水者所能攀抓的唯一之物。

“阿爹不在了,娘也不在了,暴雨連下好幾日,那天山洪暴漲,一下子把聚落淹了大半,嗚嗚嗚……爹要我們先撤,自個兒趕回聚落救人,娘放心不下,把我塞給老杜伯伯,要伯伯帶我跟着其他人跑,嗚嗚嗚……就什麼都沒有了啊——”當日及時獲救的幾名巫苗族人告訴她,說是山洪又來第二波,她雙親最終消失在那滾滾洪流中。

遭衆人白眼欺負,她沒有哭,還鬥志高昂得很。

亂棍打在身上,痛得五臟六腑快移位,她也沒掉一滴淚。

能令她很軟弱放聲大哭的,一直都是最柔軟的感情。

南明烈端坐未動,看着邊哭邊蹭到他大腿上的小傢伙……真是用蹭的,像下意識想攀住什麼,又像挺習慣這般動作,曾時不時就鑽進誰懷裏,這是被寵過、疼愛過的孩子纔會有的舉止。

原也是雙親的掌上明珠,一朝頓失依怙,小小年紀着實吞了不少苦。

避開她的傷,他摸摸她哭得汗溼的額面。

傷痕累累的“小獸”半身伏在他膝上,臉埋在他腰腹間,直到哭聲漸漸轉小,禁不住地抽噎,他才徐聲道——

“你所說的老杜伯伯是顧家的世僕,幾代人都爲顧家做事,他是看着你爹長大的,一直跟在你爹身邊,即便老侯爺斷了父子情分,他也是隨你爹走了。你雙親出事之後,他帶你返回京畿,老侯爺……嗯,如今得稱盛國公了,國公爺最終允你進府,想來這位老世僕費了不少心力。”

那日他讓縹青去查,事情的前因後果也就明朗了。

底下那顆小腦袋瓜終於慢吞吞抬起,猶帶水氣的眸光一與他對上,立時盪開,倔氣嚅着:“誰稀罕什麼京畿顧家?要不是老杜伯伯病了,我擔心他難受,我……我天涯海角哪裏去不得?”

忽跟他又對上眼,一樣瞬間調開,南明烈挑眉了。

小傢伙哭得亂七八糟的,現下才來不好意思嗎?

他裝作沒留意到她的彆扭羞赧,動作卻略誇大地撫撫被抓得縐巴巴的衣袖。

“是啊,天涯海角哪裏不能去,但想踏遍天下,總得把本事學齊了。”略頓,語氣微沉。“你想不想學?”

她徹底意識到自己對他幹下的事——

抓縐人家的袖子、哭溼人家的錦袍,而且是沒臉沒皮地蹭進人家懷裏……

絲雪霖此時使勁回想,都不知腦袋瓜哪兒開了洞?

欸,她又把他當成親人亂鬧一通了。

“絲雪霖——”

“啊?!”那突如其來一喚,喚得她心肝發顫,飄忽的雙眸終於乖乖定在他臉上,迎向他俯視的目光。

南明烈再道:“那幾年,我從你爹身上可學了不少本事,你想不想學?”

……爹的本事?爹教會他的……她胸口鼓動得厲害,瞬也不瞬望着男人有些莫測的神情,沒有多想,只啞啞問——

“我爹會吹葉笛,你會嗎?”

她看到年輕親王偏冷峻的面龐,露出一抹略顯張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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