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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與魔為偶(上)》 / 雷恩那 / 第18章 / 共20章

“小姐——小姐——醒醒!”男人喚聲沙啞艱澀,彷彿歷經連日風霜,凜洌北風鑽心入肺,颳得喉傷累累。

“唔……”她發現自己喉中亦是乾澀,一個竹筒水壺抵到嘴邊,她神識終於從渾沌不明處泅回,抱着竹筒猛灌好幾口清水。“咳咳咳——咳咳……”

男人略急又喚,她已然張眸,映入瞳底的是一張黝黑嚴峻的面龐——縹青。

絲雪霖抱着竹筒水壺撐身坐起,已記起前因後果。

東南海寇與海上倭人進犯,完全不講究戰術和陣式,一味搶灘,來勢洶洶。

初時的確不好對付,但重中之重的是,不能放他們任何一艘船上岸。

以往對付東黎國水軍時,因是大規模作戰,敵軍若打上岸來還得聽主將指揮,不會四處流竄,除非是戰敗怕被俘虜的逃兵。

可是這些刀口舔血的海上賊寇和倭人便不同了。

他們七、八個人就能組成一小支勢力,上岸了能分別逃竄再聚集,沿海純樸無爭且毫無防備的漁村成了他們的盤中飧、囊中物,輕易能被燒殺洗劫。

數座示警的大鑼被敲響,望衡水陸軍動員迅速,她的翼隊亦快速加入戰局。

陸營在岸上佈陣,水軍將防線拉至海上,戰了整整兩日終把敵寇逼退。

海寇與倭人所佔據的巢穴多爲海上無名小島,必須深入海域才能抵達,莫追爲妙,於是趕走敵人之後,望衡軍能做的就是加強防守。

一戰方歇,清點傷兵,海面上輪流巡視的人手甫安排妥當,她腦子稍微能定靜下來,卻見暗衛頭子縹青在衆目睽睽下現身。

師父必定出事了——要不,縹青不會如此行事。

她心臟急跳,血液往腦頂衝,覺得駕小翼與敵寇決戰海上都沒這麼心慌驚恐。

她原先還抱一絲僥倖心思,想着許是師父令縹青傳達消息,其實無大事的,一切是她多思多慮,是她庸人自擾……然,縹青接着對她道出的事,將她那些僥倖冀望毀得連碎片都不剩。

“那一日,爺一行十餘人往北走,策馬出關,至天南朝與北溟之間的天險地界,那裏盡是高崖絕壁,是一片壁崖形成的山羣,壁崖與壁崖間的小路蜿蜒交錯,岔口甚多,王爺令部分人馬留守入口,帶兩名隨從深入,在下暗中亦跟了去……那頭猛虎來得太快,王爺爲救一雙小姊弟,遭那頭猛虎撲倒,頓時地動山搖,震得人仰馬翻,待定下,什麼也瞧不見……”

怎可能不見?是活生生的人啊!要如何一下子消失不見?!

她狠狠呆住。

該是呆了好長時候,直到她被海水弄溼的頭髮和衣衫都乾透,膚上甚至結出一層薄薄鹽粒,她才極艱難、極嗄啞地吶吶出聲——

“師父不會不見。他應承過,會一直在一直在……不會不見的……”

她衝去找此次肩負起作戰指揮大任的趙副將,將事情簡單扼要告知,然後實在等不及趙副將將人馬集結好再出發,她搶了誰的馬,策馬疾奔,沿着海境直直往北邊飛馳。

縹青有沒有跟來,她不清楚,也毫不在意。

她只是想去師父去的地方,她原本要隨他去的,他不讓她跟,結果……結果他卻不見了!把自個兒弄不見了!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何時昏厥過去,她也不清楚,老實說,她一樣不在意。

此時醒來僅覺懊惱,覺得身子骨還是不夠打熬,纔在海上戰了兩日,回到陸上後搶馬疾馳不過一天,她就累暈過去,太弱太弱。

“就是此處嗎?師父遇到大虎的地方……”只見一片滿目瘡痍,近身之處巖塊碎裂層迭,不難想象當時這塊土地震搖得多厲害,把聳立的幾處壁崖全都震垮,倒成一片的碎石裂巖堆。

在場有三、四十人忙着搬開石塊,有的徒手搬運,有些則利用馬匹獸力,但清理出來的範圍還很小。

“小姐剛從馬背上摔落,還是再歇片刻爲好。”縹青沉聲道,欲阻她起身。

“無事。”她還能撐持。

身爲暗衛,縹青慣於沉默,此時卻不得不出聲——

“隨王爺進到壁崖山羣裏的兩名親兵被壓在大巖塊下,屍身已尋獲,唯獨不見王爺和那雙小姊弟身影,當時事發突然,虎嘯加上地裂山搖,灰飛煙滅,滿目黃塵,欲出手已然太慢……在下確實有失護衛之責。”非常之慚愧,卻尋不到該責罰他的那個人。

“這些人是……”絲雪霖掌着地慢慢立起,瞬也不瞬看着現場。

“王爺那一小隊人馬餘下的十餘名親兵,再加上就近從北境邊關急調過來的人手,還有幾名自願幫忙的當地百姓。”

她點點頭。“……一定還活着。”

“什麼?”

“就做該做的事。”她喃喃像說給自己聽,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趙副將很快會帶人趕來,人多好辦事,總得先做好該做的,餘下的……先不想。”

看着她挺肩筆直走向那似乎一輩子也搬移不完的碎石巖堆,縹青忽而有些明白,明白清冷孤高的主子爲何會與她爲偶……大亂當前,她自能鎮魂守心,下正確決斷,做該做之事,敵寇突然來襲她是這樣,聽聞她的親王師父遭難、下落不明,她亦能如此。

“小的再返回一趟,領趙副將等人馬過來。”

暗衛們尊烈親王爲主,只對自家主子自稱“小的”。

之前即使知道主子欲迎她爲妃,他仍對她自稱“在下”,此時卻以“小的”自稱,是有了想將眼前女子視作主子的心思。

絲雪霖無心去留意暗衛的思緒轉折,她要做的事很多,還有很多,而目標僅有一個——找到師父。

找到之後,她要像條小尾巴那樣緊緊粘在師父的屁股後頭,上窮碧落下黃泉,她跟到底,讓他甩都甩不脫。

半個月後——

什麼都沒有。

除了一開始尋獲的兩名親兵以及三匹駿馬的屍體,沒有大虎,沒有什麼小姊弟,更沒有烈親王的蹤跡,丁點兒也沒。

奇詭的是,烈親王的座騎明明也被壓在巖塊下,座騎找着了,按理人肯定離得不遠,可一清開那塊地方,底下還是沒有。

絲雪霖已留在此地半個月,尋不到人,且時日越拖越久,她心裏憂喜參半,卻是欣喜之感漸漸強過憂懼。

既然在碎石堆中和層層巖塊下找不到師父,那師父就還活着。

儘管衆人不這麼認爲,卻沒誰敢當她的面出聲否定。

而今她身分不同了,經聖上宣旨賜婚,她是未來的烈親王正妃。

那一日她向趙副將求援,縹青往回趕,將一批望衡軍迅速領來時,縣太爺和奉了皇命來到東海傳旨的傅公公也都跟了來。

“皇上派小的前來就爲這事,聖旨都下來了,不能不宣讀啊,這差事可不能辦砸。小的是信烈親王爺的,他福大命大,肯定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皇上要您們二人接旨,烈親王既然……既然不方便出面,那就由您一併接了吧,一旦傳了旨,小的也好啓程回帝都,不能再拖延了呀。”

她甫聽時只覺可笑。

這位傅公公之所以急着啓程返京,怕的還是東海戰事再起吧?

那日海戰方歇,她與翼隊一干好手陸續上岸,便聽到士兵們說,縣太爺爲了顯擺望衡軍軍威和戰鬥力,竟特意領着這位京畿來的“貴人”上瞭望臺觀戰,豈知恰遇敵軍火箭狂攻之際,五、六根利箭燃着火直接飛進瞭望臺,把“貴人”的衣角射破還起火燃燒。

結果縣太爺是搬石頭砸自個兒的腳,沒討到什麼好還被記恨上。

想想,縣太爺這些年可是讓親王師父幾次刁難玩弄才整出點兒正形來,遇上戰事不再躲着不敢出面,不會動不動就大操大辦什麼慶功宴席……以爲他這父母官終於當得好些了,結果狗改不了喫屎,依舊挺能鬧事。

至於朝廷遣來的“貴人”,想逃就快走,她才懶得戳破對方心思。

只是她之後念頭一轉,忽覺接受這“當衆傳旨”纔是正理。

她成了未來的烈親王妃,有個聖上賜婚的皇族身分擺在那兒,調動或尋求人手相幫時會暢行許多。

今日,所有望衡軍兵力即將從壁崖山羣撤離。

即使趙副將沒有言明,她亦知邊境海防仍需大量兵力佈局輪守,東南海寇和倭人隨時可能再集結來犯。

我在明,敵在暗。

我爲被動,敵爲主攻。

東海防線如此之長,實不能再將兵力留滯於此。

是她主動跟趙副將商量的,讓大夥兒全撤了。

師父不在這裏,他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她還得再想想接下來該怎麼做,當然要一直找一直找,然後一直等待與期待。

她信他,信他還在,未曾棄她。

壁崖石塊的狹長縫間長出一株枝幹彎曲細瘦的小樹,在這般寒天中,葉子落得僅餘四、五葉,有些可憐,卻也莫名慰藉了她。

她取了形狀最好看的一葉,擱在脣間,輕嗚嗚地吹起葉笛。

吹得不甚好,而這一次,沒誰能爲她伴音潤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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