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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與魔為偶(上)》 / 雷恩那 / 第8章 / 共20章

……還哭?

她這招數只曉得拿來對付他,每每令他心志受到極大摧折。

暗暗嘆了口氣,他終是將她拉回懷裏,大掌撫着她的背心輕拍了拍。

“師父……”她食髓知味般緊緊摟他的腰。

他沒應聲,鼻中嗅到女兒家獨有的馨香,心頭不禁震了震,模糊思忖——

孩子當真大了呀。

似乎……不好再如以往那般任由她親近摟抱……

兩個月後——

天南王朝的東海戰事終於迎來一場勝利。

戰事規模並不大,算是讓重新統整過的望衡軍小試身手,水陸兩軍完成一次極佳的配合,奇襲東黎國靠近天南朝沿海的一個水上城塞。

望衡地方的百姓因這場勝仗歡欣鼓舞,尤其是城內的富家員外和擁有城外莊園的鄉紳地主們,之前當真擔驚受怕,朝廷水陸兩軍頻出狀況,怎麼打怎麼敗,地方乾脆自組民團,無奈敵不過那些摸上岸的倭人兇殘剽悍,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實管不了那些家產。

幸得遠在京畿的皇帝老爺夠機伶,知道得把當初一手帶出十二萬望衡軍的烈親王爺迅速調回來,而外貌斯文、清俊無端的親王一來就開鋤,砍了兩名將領的腦袋,還留着幾顆項上人頭沒砍,允那些人戴罪立功、將功補過,短短几日便將軍紀重整而起。

勝了這樣一場,心中大石到底輕放不少,不歡快歡快怎成?

今晚,望衡的地方官員與富家老爺們設宴恭請烈親王大駕。

烈親王與民同歡,非常賞臉。

他卸下督軍輕甲和配劍,換上一襲月牙白華服,腰墜着一塊紅絲雲紋玉環,束髮戴珠冠,儼然一副賦閒京畿話風流的模樣。

慶功宴席上可謂熱鬧滾滾,溜鬚拍馬的話說不盡、聽不完,詞兒還不會重複那叫本事,而既有佳餚美酒在前,沒有美人相伴如何可以?

美之物人人愛,何況是美人?

但絲雪霖很不愛。

非常非常、十二萬分,不愛。

怕再繼續待着,她會怒火中燒到剋制不住,屆時這擺滿喫食和美酒的雕花木桌真會遭她徒手掀翻,那大夥兒可就難看了。

擺宴的地方是城裏某個員外老爺的大宅第,她起身從宴席上跑開,一直跑到園內一座人工湖邊才止步,靠在造景用的大石塊上喘息。

來到東海之境,她答應不離開師父,要老老實實跟着,今夜的宴請她自然也跟來當師父的貼身隨從,但師父他……他怎麼可以……

那羣舞姬妖妖嬈嬈跳完舞,一個個往那些胖老爺身邊蹭也就算了,做什麼蹭過來師父身邊,一蹭還蹭來三個,她才稍稍傻住,人就被擠到旁邊去。

師父身邊豈容他人作亂?!

她穩住腳步纔想衝過去將那三名舞姬擠開,卻見師父一身閒適姿態,根本不覺被冒犯,還……還挺享受似。

可惡!

到底誰可惡?是那羣胖老爺可惡?抑或舞姬們可惡?還是師父最可惡?她一時間都搞不懂了,只曉得氣極怒極。

湖上突然襲來夜風,風裏水氣甚重,涼得她面上一凜,背脊陡顫。

驀然間頓悟過來!

她笨啊!笨蛋笨蛋!怎麼可以把師父留在那裏,自個兒卻衝出來?

看不慣就動手,一個個把人攆開,看師父有什麼好說的!

足下一旋,甫轉身,竟見那月牙白的高大身影也來到湖邊,離她僅五步之距。

南明烈神色溫和問:“跑來這裏想什麼?本王走近了都沒能察覺。”

絲雪霖鼓着兩頰,鼻翼微歙,脣瓣倔強抿成一直線。

“又鬧什麼脾氣?”他朝她再走近兩步。

“纔沒鬧!”她跺了一腳。“鬧的是那個李知府和劉縣官,再加那幾個胖員外!”

她貼在身側的兩手握成拳頭,豁出去般低嚷——

“眼下不過小勝一仗就辦起什麼慶功宴,此役之所以得勝,最大關鍵在水上奇襲,我爲攻,敵爲守,咱們佔了主動與機動之利,但要是戰事反轉,變成敵人來攻,且大舉來攻,我軍該如何應變?水陸戰該怎麼打?怎麼將敵軍主力殲滅在海上,不令他們上岸四處竄進?要想真正平亂保境,這些事都得仔細斟酌,等到把東黎和倭人打退到海角天邊去,那時再來喝慶功酒才叫痛快!”現下她可是極度不痛快啊!

嚷完,她兀自氣呼呼撇開臉,沒捕捉到面前男子俊瞳中刷過的異彩。

那異樣輝芒充滿讚許,也帶着不自覺的驕傲,以某個壞脾氣的小姑娘爲傲。

沒聽到他說話,絲雪霖以爲他不高興了,但……不對的事就是不對。

她固執不去看他,咬咬牙又道——

“李知府派人送來請帖,本以爲師父不可能會來,不僅不賞光,還有可能藉機大肆敲打一番,讓他們那些人收斂收斂……豈知師父不但來了,還應酬得那樣開心,喫喫喝喝也都算了,還、還色令智昏……”

“說什麼呢?”南明烈嗓音略沉。

幹麼斥喝她?

阻着不讓她說,不是心虛是什麼?!

她越想越暴怒,“尊師重道”的玩意兒早拋到九霄雲外,衝口便出——

“師父原來是喜歡那樣的女子嗎?那些舞姬們……身材凹凸有致,行舉妖嬈多姿,一張臉蛋未語先笑,說起話來嬌如鶯啼,輕輕偎靠好似柔若無骨……師父喜歡她們是嗎?”

南明烈一楞,湖邊光線雖暗,藉着皎皎月華和那幾盞爲妝點夜色而高掛的燈籠火,他依然能清楚分辨她此時臉上的神態——

像被誰寒了心,既怒又怨的,眉眸間盡染失意。

他內心忽地興起一股異樣情懷,想逗逗她,也想憐惜她,又隱約明白她之所以這般失意,起因全在他,有些啼笑皆非,亦莫名感到歡快。

“本王是喜歡她們嗎?”他不答反問。

“那師父也沒有推開她們!”

“所以就是喜歡了?”他再問。

絲雪霖瞪他一眼,很快又瞥開,嘴角繃繃的,不肯答話。

南明烈朝她再步近,近到僅離小半臂之距,正欲輕拍她的腦袋瓜,她卻往旁邊跳開一大步,硬聲硬氣道——

“師父身上好臭。”

酒香混着淡淡脂粉味,其實並不難聞,但沾在師父衣袍上她就是大大不喜。

南明烈身形一頓,瞬間僵住。

被……嫌棄了?!

這是她來到他身邊之後,頭一回不肯讓他靠近。

明知道這丫頭是在跟他鬧脾氣,無須在意,他內心卻還是湧出薄怒。

想也未想,他出手如猛禽撲兔,一隻月白錦袖橫過她顎下,將她箍進懷裏。

“臭嗎?有多臭?你倒是給本王仔細聞聞。”

另一袖兜頭罩腦地矇住她的頭臉,袖裏大手還不斷揉她鼓起的嫩頰,更趁亂捏她鼻子、彈她額面,整得她嗚嗚亂呼,手忙腳亂欲躲躲不掉。

“師父——啊啊——”絲雪霖真火爆了,既然躲不過,只好奮起應戰。

她放棄自救,一張臉暫且任由男人荼毒,驀然間反過身抱他,細臂牢牢圈緊他的腰身,腦袋瓜終於尋到一個安全所在——他的胸懷。

她把臉死命埋進他懷裏,讓他再難揉捏欺凌。

鑽進鼻間的是師父身上一貫的冷香,也確實混過一些其他氣味,她辨別着,腦中有些昏昏然,幾個舞姬偎靠他的畫面遂又浮現,她心頭擰起,忽而感到委屈。

“師父就是好臭,我不喜歡不喜歡不喜歡!”

嚷着不喜歡,卻死命抱緊,腦袋直抵着他胸膛摩挲。

南明烈荼毒不到她的臉,改而拍她後腦勺,見她亂蹭,乾脆一把按住她的頭。

“再臭也拖着你。”

她突然用力呼吸吐納,非常用力,重重吸氣再沉沉吐息。腦袋被制住了,不打緊,她動起身子和四肢,儘可能粘着他用力蹭,使勁兒摩挲。

“你幹什麼?”他身軀陡僵。

有什麼地方起變化,是他從未料到的,他臉色驟變,按住她的肩膀猛地推開。

“師父臭,我替師父吸吸吸再吐吐吐,把那些酒氣和胭脂香粉味全部吸走吐掉,再把殘留的氣味用力磨蹭掉,那些氣味分攤到我身上來,師父自然就不那麼臭了。”她說得頭頭是道,仍一臉執拗,眸眶也含着些水氣。

南明烈心緒起伏跌宕,聽她如此一說,又被鬧得哭笑不得。

這丫頭當真是他人生至此最爲折磨人的修行。

“師父,你別再進去喫那頓宴席了好不?那麼臭,都把這身衣衫燻壞了。”眼淚順頰滾落,她沒有費事去擦,就眨眼再眨眼,似拚命要在夜中看清楚他。

“該做的都做妥,成效也已產生,試問本王還進去幹什麼?”冷聲兼瞪人。

“……啊?”她一臉迷惘。

“若非爲着一個脾氣暴衝、突然跑掉的丫頭,本王又何須在此地逗留?”

“什、什麼?”她真的搞不懂了。

突然——

“爺,他們來了。”低沉男嗓在夜中盪開。

絲雪霖被嚇了一大跳,她自是認得那說話之人,是暗衛縹青,卻不知對方一直潛伏在周遭。

但驚嚇歸驚嚇,她聽到他的話了,那代表什麼?是誰來了?

南明烈安撫般輕釦她的腕,對半隱在暗中的暗衛道——

“來得正好。就等着他們。”

“師父?”絲雪霖腦中一轉,瞬間抓到什麼,頓悟出的想法隱隱成形。

南明烈朝她微勾脣角,順手又輕彈她額面一記。

“你能瞧出的態勢,當地方父母官的卻半點未察,是你天資過人、見微知着,抑或那些當官的只知享受,妄圖偏安一隅?你說,本王這把面刀還得砍多少顆腦袋,才能轉出一個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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