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雅年深呼吸,言下之意,就是等到美麗的葉琳回來,他們還是會一起共進午餐,之前他幾次在午餐時間來到點心屋,十成十也是因爲葉琳出差的緣故吧!
“我們是賣點心的,沒有薑絲紅燒魚!”她語氣有些衝。
韓靖堯扯着嘴角,這一切混亂得像是個不會醒來的惡夢,究竟何時會醒?還是壓根無法清醒?
他很想念之前單純的日子,想念有老婆陪在身邊的感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莫名其妙地來這,要死皮賴臉地討食,還要因爲她和崔可的互動而不開心。
他是工作機器人,也是生活機器人,卻頭一回覺得自己的生活已經失控,變成了四不像。
“是啊,點心屋哪來的魚?隨便吧,你給我什麼,我就喫什麼。”
面對男人一臉的落寞,餘雅年的回應是轉身走人。
他根本不愛點心類的食物,不管是甜點還是鹹點,他通通不喜歡!
既然如此,他來這裏做什麼?
韓靖堯不在乎她、不喜歡她,難道他就這麼迫不及待地等着她承認她喜歡上別人了?
其實有時候她真的會想幹脆就這樣承認算了,這樣藕斷絲連也沒有任何意義。
十分鐘後,餐點送到,是點心櫃和MENU裏都沒有的餐點——鮪魚潛艇堡。
雖然是罐頭鮪魚,但她另外用海鹽和現磨的黑胡椒來調味,還加了大量的生菜、番茄以及洋蔥,連蜂蜜芥末醬也都另外調整。
這個潛艇堡豐盛得讓韓靖堯說不出話來。
“喫完就快點走,不要老佔着桌位,我們做生意不是只爲了招呼你一個人!”
餘雅年很生氣,氣自己不夠絕情,還費心爲他調整口味,也氣他故意擺出一副落寞的樣子來搏取同情。
她放下餐點和咖啡,氣呼呼地轉身走人。
韓靖堯來了一個星期,這家店的甜點、鹹點他全喫過一輪,自然知道這不是點心屋的產品。
這是雅年特別爲他做的,是他喜歡的口味。
他一口一口慢慢享用,對於妻子的示好,韓靖堯傻傻地咧開了笑。
接下來,這對夫妻展開一種很詭異的相處模式。
今天她開心,他看起來沒那麼討厭,就會有特別的餐點。
今天她不開心,他看起來有點討厭,就給他甜得膩死人,但女學生很愛的布朗尼蛋糕。
今天她超級不開心,他看起來無比討厭,那就什麼都沒有,只剩一杯檸檬水,還是在吧檯煮咖啡的店員好心幫他端來的。
這是陳祕書陪着老闆來點心屋的第五天,今天又只有檸檬水了,難怪老闆愈來愈消沉。
尤其最近“崔歐巴點心屋”的臉書粉絲頁湧進許多的愛心留言,全都寫着:“崔歐巴點心屋”的老闆和老闆娘好速配哦!
老闆當然是指崔可。
老闆娘自然是和他一起在廚房工作的老闆娘——哼,這裏的老闆娘當然是指永利地產的老闆娘!
陳祕書都替老闆感到委屈了,憤而寫下一句評論——苦命陳留言:她不是老闆娘好嗎?她是有家室的人,她老公更高更帥更有錢,你們別胡亂配對!
沒多久,他的留言下方就建起一棟大樓,紛紛要他提出證據,還叫他不要破壞崔歐巴小兩口的家庭,還有人說要肉搜他,要他小心一點……什麼鬼啊!
陳祕書抬頭偷瞄老闆,還想着乾脆把老闆辦公桌上那張全家福貼在臉書上當證據好了,那張照片是三年前在喜宴上拍的,一看就知道誰纔是新郎新娘,鐵證如山!
老闆當然也知道粉絲頁上的那些評論,他記得前兩天,老闆心血來潮用手機掃了桌上小立牌的QRCODE,看到那些評論時,老闆馬上炸開,一路衝到廚房找人理論,那些話幼稚得讓跟在後頭的陳祕書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他不是你老公,我纔是你老公,難道你都不用上粉絲頁澄清嗎?!”
誰有空去澄清,廚房忙到都快發爐了。
唉,誰會相信他家聰明一世的老闆居然會用這種沒頭腦的方式解決問題,這時候不是應該找個黑客進去粉絲頁把留言刪掉纔對嗎?
慧慧小姐火氣不小,痛快地將老闆趕出廚房。
女人張牙舞爪發起飆來,連老闆都無可奈何,只能乖乖退出廚房。
曾幾何時,陳祕書有看過自家老闆這麼狼狽過?
不過身爲旁觀者的陳祕書,跟在老闆身旁五天,倒是看出一點端倪——老闆
只要是晚上或是下午來,基本上不大會喝到檸檬水,但只要是在午餐時間來,百分之百一定是檸檬水,無一例外,這之中到底有什麼奧妙呢?
“老闆娘不喜歡老闆中午來?”但點心屋最忙的時間明明是下午啊?
“嗯。”連陳祕書都看出來了,天天和敵手耍心機的大老闆怎麼會看不出來?
“爲什麼呢?”陳祕書想破頭都想不明白。
韓靖堯喝着檸檬水,肚子咕咕叫,別說是薑絲紅燒魚了,能有個像上回那樣的鮪魚潛艇堡,他都願意拿永續村來換,真的……
“她說反正中午葉琳會陪我喫飯,這什麼話啊?”韓靖堯嘆氣。
一道金光閃過,陳祕書恍然大悟,一切都通了!
他激動地站起身,大喊道:“這是活生生的嫉妒啊!”
慧慧被陳祕書的大嗓門嚇到,拍着胸口瞪人,真想拿掃把將這對佔位置的瘋子主僕給掃出店外!
“什麼意思?”
陳祕書很激動。“老闆啊,這就是嫉妒啊,老闆娘不是不喜歡老闆中午來,而是不喜歡老闆和葉琳喫午飯。你中午來這裏,也只是因爲葉琳沒陪你喫午餐,所以你纔來,如果我是女人,一定也會不開心!”
“葉琳買便當給我,和祕書室的人幫我買便當有什麼不同?一邊喫便當一邊談公事是善用時間的方式。”
陳祕書平常會陪老婆看偶像劇,所以很明白感情上有時會有一些奇妙的邏輯,但身爲工作機器人的韓靖堯對這一切都是很陌生的。
“當然不同,因爲她是葉琳,任何女人對葉琳都會有危機意識。”
如果只是要試探對方會不會生氣,韓靖堯其實是試過的。“我試過她的反應,有一回要去商總送禮時,司機的車在百貨公司門口拋錨,那天下着大雨,招不到計程車,我就和葉琳在百貨公司前面等公司另外派車來接,她正巧也在那裏,看到我和葉琳站在一起,葉琳因爲地面滑,勾着我的手臂,我故意不避開就是想看她的反應,誰知道她只看了我一眼,就淋着大雨離開。”
哦,我的天啊,陳祕書快哭了,他家老闆娘好可憐哦,如果當時老闆追上去,說不定現在就不用喝檸檬水了……
“老闆啊,這就叫做連看着都會痛心,如果這不叫嫉妒?什麼才叫嫉妒啊!”
爲了證實陳祕書的理論,第二天下班後,韓靖堯帶着葉琳出現在點心屋,葉琳不知道這是心上人的計謀,還因爲這突如其來的貼心而心花怒放,笑容甜美極了。
如果陳祕書在現場,就會知道他的建議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因爲愛情的禁忌之一,就是絕不容許被比較和試探——
這一天餘媽媽也在廚房幫忙,見到沒緣的女婿突然帶了一位比電影明星還要漂亮的女人來到店裏,兩人的互動還很熱絡,女婿又是替她倒水、又是幫她選擇餐點,別說女兒會不會生氣,她光看都要發火。
“女兒,那是誰?”
“葉琳,他們公司的公關經理。”
“不是下班了嗎?下班後還一起來喫點心?”
“他們一向很親近。”
“女兒,這有沒有問題啊?”
“有問題也不關我的事,離婚後他要娶她更不關我的事。”
在廚房幫忙的小茹和慧慧憂心對望,她們原本都還搞不清楚雅年真正想要離婚的主因,原來這纔是雅年心底的刺。
餘媽媽無法接受。“但你們還沒離婚啊,韓家的人知不知道這件事?他們要怎麼跟我交代?!”
餘雅年放下鍋子。“媽,不用交代,韓靖堯本來就不喜歡我,何況葉琳很優秀也很美麗,更是他工作上重要的左右手,他會喜歡她、選擇她是很正常的。”
“女兒……”餘媽媽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要從何安慰起。
餘雅年擦了擦溼漉漉的雙手。“崔老師、小茹、慧慧,不好意思,我不大舒服,我跟我媽先回家了。”
一旁的崔可立刻說:“我開車送你們回去。”
餘雅年沒有拒絕。
她脫下圍裙,拿了皮包,在崔可的護送下,和媽媽一起離開點心屋,對於那一桌,所有人都視若無睹。
但韓靖堯怎麼受得了?
在看到崔可的手貼在妻子纖柔的腰背上時,韓靖堯整個大爆炸,毫不猶豫地追出店外。
所有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衝上最高點,他咬牙,用力推開崔可,怒氣十足的拳頭忿恨地揮了出去!
崔可毫無防備地跌在地上,這一幕嚇壞了餘雅年和餘媽媽,包括在店內目睹一切的小茹和慧慧全衝了出來。
“崔可!”
餘雅年急着衝過去,可她的手腕卻牢牢地被鉗制在韓靖堯手上。
她用力掙脫,嘴裏憤怒地喊着。“放開我!”
韓靖堯面色赤紅,胸膛不斷地起伏着。他後悔了,就算她喜歡崔可,他也不要放手,她是他老婆,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擁抱她或碰觸她!
“捨不得?”他冷笑,雙眸冰冷。“餘雅年,你沒機會了,就算你再喜歡他也沒用,我不會放手,你是我的人,就一輩子都是我的人,誰都搶不走!”
餘雅年氣炸了,理智完全崩潰,她含淚瞪着他,低吼道:“韓靖堯,你不愛我,你管我愛誰?!你不喜歡我,你管我喜歡誰?!放開我!”
韓靖堯殘忍地笑着。“我不愛你、我不喜歡你,但是,你必須愛我、你必須喜歡我,這一輩子,你就是我老婆,你跑不掉的!”
餘雅年哭了出來。“你喜歡葉琳不是嗎?!你爲什麼不放過我?你不愛我,爲什麼不放過我!”
她氣瘋了,憤恨的拳頭一下一下打在他身上。“放開我!放開我!我不愛你、我不喜歡你,我恨你!”
韓靖堯的眼眶發紅,將她緊緊擁抱在懷裏。他要她,他不能沒有她,哪怕她真不愛他,他也不能放開她——
他擁有全天下,卻不知該怎麼挽留他最想要的女人,她是他老婆,她能不能乖乖的就好?
他摟着她的腰、貼着她的耳朵,用嘶啞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說:“餘雅年,你愛的人是我,既然你愛過,我就不允許你後悔!”
餘雅年被心痛侵蝕到幾乎失去意識,就像失去力氣的布偶般在他懷裏痛哭失聲,再也無力抵抗。
餘媽媽心疼極了,她抹去眼眶裏不捨的眼淚,站出來說:“放開她。”
長輩語氣平淡,卻威嚴十足。
“媽——”
餘媽媽笑了。“真難得,打從我家雅年嫁進你韓家,你叫過我幾次媽?五隻手指頭都數得完呢。放開她,我要帶她回家,雅年累了。”
韓靖堯緊擁着懷裏的妻子,不願放手。“媽,我會帶雅年回我們家。”
餘媽媽走上前。“家?你說那個冰冷的、只需要伺候好你,沒有愛情、沒有溫暖、沒有對她有任何體貼和呵護的家?你說的那個家,我怎麼覺得反而像是座美麗的監牢?”
餘媽媽伸手從韓靖堯懷裏搶回她的女兒,小茹和慧慧立刻上前抱住崩潰哭泣的雅年。
韓靖堯雙拳緊握,高大的身軀甚至微微顫抖着,像是被搶去最珍貴的寶物,無助地像個孩子。“媽,雅年是我老婆。”
餘媽媽揚起下巴,迎視眼前這個如陌生人般的女婿。“她是你老婆,所以你可以揮霍她對你的愛情,她不愛魚,她討厭魚腥味,卻爲你煮了三年的魚,學會所有有關魚的食譜;她討厭喫的菜都是你喜歡的菜色,所有人都以爲她是煮飯太累纔會喫不下,可誰會想到桌上的菜沒有一道是她喜歡的,她怎麼喫得下去?
“她星期六陪你回婆家享受天倫之樂,可星期天、甚至包括大年初二,你哪一年、哪一次是陪她一起回來的?你不在乎她,只把她當成生活上不可缺少的幫手,你揮霍了她對你的愛,卻還懷疑她是否有能力再去愛上別人?雅年從來沒感受過愛情的美好,你認爲她有哪來的膽子再對另一個男人奉獻她的愛情?她愛你,所以變得唯唯諾諾;她愛你,所以變得自卑,你卻還讓另一個女人奪走她僅存的自信,請問你怎麼還有臉來說,雅年是你的老婆?!”
餘媽媽深呼吸。“韓家老大,既然你不愛她,就請你高抬貴手,否則我餘家就算失去一切也要上法院,替我的女兒爭取她應得的自由!”
這是餘母最後的陳述,替她的寶貝女兒做出最後的反擊。
韓靖堯是韓家的大少爺,年輕時就擁有了一切,而商場上殘酷的挑戰不容許他對自己做的決定有任何後悔。
但對於雅年的一切,他後悔了。
岳母眼中的斥責讓他不知所措,他沒有不愛雅年,卻說不出任何替自己辯解的話語。
看着所有人攙扶雅年離開,看着他的妻子走出他的世界,韓靖堯站在原地,許久許久,就像丟了魂一樣,沒有任何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