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韓靖堯和餘雅年按原定計劃陪同長輩到陽明山二子坪踏青,包括韓家爺爺、奶奶、婆婆,公公和好友球敘缺席,還有韓家的耍寶公主——韓靖堯的妹妹韓靖婕,以及韓靖堯的貼身祕書陳祕書。
女眷的腳程快,一向都走在前頭,領頭的靖婕總是可以讓婆婆媽媽們開懷大笑,連一向溫柔文靜的雅年也難逃耍寶公主的魔力,開心的笑聲時而傳來。
而韓靖堯則陪着膝蓋不好的老爺子走在最後。
老人家雖然膝蓋不好,但堅持走路要抬頭挺胸,不拿柺杖、不用人攙扶,家人對老爺子的堅持從一開始的擔心,到現在已經習以爲常,反正有人看着,選擇較平坦、階梯較少的步道,走累了就休息,也沒什麼不妥。
老爺子看着孫媳婦的背影,雅年蕙質蘭心,脾氣又好,他再次爲自己當年的決定感到自豪。接着他再看看身旁連出門踏青都要帶着祕書談公事的孫子,不免感到憂心。
“通知Alice出差的事。”韓靖堯吩咐陳祕書。
“是。”
陳祕書一一記下老闆交辦的事項,老闆最近看上一塊地,地點在依山傍海的臺東。老闆打算建造一座兼顧環能和科技的永續村,簡單來說,就是將頂級Villa私有化,還要引進永利地產在每個建案中最受人注目的飯店式管理,就算地處偏遠,生活機能也可以很完善。
當然,想要擁有住在永續村的資格,必定得鑲金鍍銀。誰都看得出來這項建案如果順利推出,必定會在上流社會造成轟動和搶購。
因爲這些新的想法,老闆在探勘三回後,立刻要求投資和精算兩個部門在期限之內提出完整的風險評估報告,還要讓Alice——就是公關部的葉琳經理,率領法務部門和政府機關進行斡旋,以取得建照。
老闆一聲令下,大家全忙翻了!
唉,跟在行動派的老闆身邊,雖然受益很多,賺得也很多,但承受的壓力同樣也成正比,哪怕他三十幾歲的青春肉體也是累到快要爆肝,連週末都要陪老闆爬山!
老爺子聽到“出差”這兩個關鍵字,不禁斥道:“出什麼差?公司的事情讓手下的人去處理就好,陪媳婦比較重要!你們啊,什麼時候纔要幫我生個小曾孫來玩玩?你和雅年也結婚三年了,都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嗎?”
自從他退休後,便不再插手公司的事,不過他很清楚在孫子的掌舵下,永利地產是如何風生水起,爬上高峯。
他果真沒看錯人,好在他當年不顧董事會的反對,硬是壓下三個兒子,讓第三代的靖堯繼承集團大位。他很明白孫子是怎樣的人,像他一樣強硬、有野心、有自信,有想法就會付諸實行。
永利是他一手打下的江山,可他深信集團會在孫子手上發光發熱,不過錢賺得再多,家庭生活還是最重要的。他年紀大了,領悟更深。
韓靖堯大笑。“爺爺覺得生活太閒適了嗎?插手我的終身大事不夠,現在連生孩子的話題都拿來討論了?”
老爺子停下腳步,嘆氣。“不然怎麼辦?想也知道一定是你沒想法,要不然咱們韓家的曾孫早就滿地爬,嘴裏會叫太爺爺了。”
韓靖堯扶着爺爺走到一旁的石椅上,坐下歇歇腳。
老爺子看着微笑不答的孫子,接着問道:“真沒想法?唉,靖堯啊,爺爺老了,再過幾年連抱小娃娃的力氣也沒有了,你捨得讓爺爺帶着遺憾離世?”
韓靖堯拍拍爺爺的肩膀。“爺爺身強力壯,讓小娃娃拿手臂當單槓都沒問題。”
老爺子點頭如搗蒜,雙眼亮晶晶,趁勢鼓吹。“是啊是啊,沒錯沒錯,那至少要生個小娃娃,太爺爺的手臂纔有娃兒蕩吧?”
韓靖堯四兩撥千斤。“再看看。”
孫子的三個字瞬間打醒老爺子的美夢。老人急了,逼孫子要給個說法。“是暫時不生還是不想生?雅年這麼好,都過三年了還得不到你的心?真不知道你的心是什麼做的,日久生情有沒有聽過?你真不喜歡人家啊?”
“她很好,很合適。”韓靖堯淡淡地回。
“那你還不喜歡人家?!”老爺子不禁替孫媳婦抱不平。
韓靖堯大笑。
“還笑得出來?也不想想你自己個性有多不好、嘴巴有多挑,如果真自己找媳婦,也不會像爺爺替你安排的雅年更適合你!”
韓靖堯聳肩。“我說她很合適啊,我完全贊同。”
“那你什麼時候會喜歡人家?雅年可是一直等着,我們全家人都看得出來哦!”雅年的心意,韓家人都看在眼裏,一方面慶幸自己的孫子被這麼好的女人喜歡着,一方面也不捨雅年的付出始終沒獲得相同的回報。
韓靖堯沒回答,他從不說沒有把握的答案。
三年前他就很清楚,即便他的事業再成功,他的婚姻問題始終是家裏長輩最在意的,與其浪費時間去尋覓,倒不如娶一個長輩喜歡的女人爲妻,也省得麻煩。
他認可餘雅年是他的妻子,那她就是他的妻子,對他而言,喜歡或不喜歡並沒有什麼差別。
說無心還是無情都無所謂,他會盡到丈夫的責任,維繫和平的家庭關係,至於其他的風花雪月,在他看來皆是多餘。
“反正都結婚了,上心不上心你自己看着辦。但既然也覺得合適,那什麼時候生個娃兒啊?”老爺爺不死心地追問。
韓靖堯從容回答。“再三到四年吧。”
“什麼?!”老爺子吹鬍子瞪眼。“嘖嘖嘖,真不知是沒良心還是沒考量周全,雅年都二十六了,你是想讓她到三十歲才生小孩嗎?!你一定不知道年過三十才生小孩對女人的身體有多傷!你媽來了,你自個兒問問她!”
韓靖堯的母親正好拿着保溫瓶走過來,她倒了杯溫水,看着氣呼呼的公公,先瞪了站着一旁的兒子一眼。“爸,喝茶。怎麼了?靖堯這壞小子又惹您生氣了?”
老爺子氣得不輕。“你聽聽他說什麼,他說再三到四年纔想生曾孫子,有沒有聽過這個笑話啊?!人家漂亮閨女二十三歲就嫁進咱們韓家,咱們韓家大少爺居然蹉跎人家的青春,到三十歲才讓她懷孕當媽媽,一點也不懂早點生孩子對女人身體的調養有多重要!”
韓母也很無奈,這是韓家長輩的期待,但顯然韓家大少爺有自個兒的計劃。
“爸,他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您別理他。”
被抱怨的韓靖堯依然沒當一回事,老人家耍耍小脾氣可以當運動,沒什麼不好。
老爺子對着身旁雲淡風輕的孫子有着恨鐵不成鋼的氣憤啊!“總歸一句話,就是他沒對人家上心,不會心疼妻子啦!唉,也不想想自己的個性有多偏執、喫飯的嘴巴有多挑,雅年要讓他喫得開心,不知得花多少心思,你說說看哪一家豪門媳婦會像雅年一樣,天天買菜下廚的?!”
韓母一聽,也替媳婦抱不平了。“是啊,還要特別去上烹飪課才能變化出新菜色呢!”
老爺子一愣。“啊,不是吧,雅年也去上那個烹飪班?!”
呃……怎麼會不小心說出來了呢……韓母心裏大喊糟糕。
“啊,就就就……”唉,這說來話長啊!
剛開始是婦女會的朋友熱情推薦“崔可媽媽廚房教室”,所以她和雅年便一起去上課,有一回老韓——就是靖堯他爸,來接她們下課,呃,有些老師上課方式比較“活潑”,和學員們沒有距離,加上崔可是韓國人,又高又帥又年輕,婆婆媽媽看韓劇看久了,也都跟着“歐巴歐巴”的叫,老師和學員的感情和樂融融,摟肩搭腰也很常見,不過那是友善的表示……
但老韓不開心了,當下要求妻子和媳婦馬上退課。雅年覺得崔老師教的菜色變化較多,還是繼續偷偷去上課,她這個當人家婆婆的也覺得無所謂,反正靖堯就算知道,也不會像老韓那樣計較吧。
老爺子眉頭緊皺,早聽兒子說過不良老師的事。“翠玲啊,雅年還在那邊上課嗎?你都沒阻止嗎?不是聽說那個教人家做菜的老師會喫女學員豆腐?仲謙都氣到不讓你去上課了,怎麼雅年還偷偷去上課呢?”
韓母趕緊解釋。“爸,沒有啦,是老韓亂想的,事情不是這樣的,這只是友善的表現,況且崔老師的廚藝真的很好,纔會讓學苑老闆重金挖角他來臺灣開班……”
老爺子可沒這麼好說話。“要雅年不準再去了,廚藝好的老師又不只他一個,我韓家的人被外人喫豆腐這成何體統?!”
“爸,沒有啦,就只是搭個肩——”
“搭肩?”
一直沉默的韓家大少爺總算是開口了。
他聲音冷峻,眼一瞟,嚇得陳祕書全身發抖。
啊……老闆娘是和董事長夫人一起去上課,又是婦女會主席推薦的,他認爲這應該很安全才對,不需要去調查對方的來歷……
這就是身處豪門的無奈,不管老闆對老闆娘上不上心,在安全上還是要替老闆娘想得周全,他在老闆身旁六年了,很明白這個道理,老闆娘每次去上課還是去健身房也都是透過他安排的,就連老闆娘比較親近的朋友都要調查一番。
陳祕書知道老闆的內心戲,但老爺子不知道,還誤以爲孫子在喫醋,眼神大亮。
“哎呀,什麼搭肩而已,媳婦啊,不是聽說還有摟腰擁抱嗎?你說出來不打緊的,靖堯也該清楚這件事!聽說你們還叫他歐巴?歐巴是什麼意思啊?我聽過美國總統歐巴馬,沒聽過什麼歐巴啊?”
韓母嘆氣,老人家年紀大了,還是有鬧天的本領。
不過她纔不管親生兒子喫不喫醋,對雅年而言,這攸關女人的名譽,開不得玩笑的。
“爸,都沒有,雅年和崔老師年紀相仿,搭肩也是用很規矩的方式,崔老師不會對雅年有任何逾矩的動作。”
她看向兒子,也想知道靖堯會不會喫醋。
“媳婦很乖,你不用擔心。”韓母不忘損個兩句。
韓靖堯笑得雲淡風輕,單手插在褲袋裏,顯得輕鬆自在。“我不擔心。”
“是啊,你都不上心了,怎麼會去擔心呢?”韓母冷哼,再加碼損兩句。
韓靖堯但笑不語。
只能說家人對他和餘雅年的關係太過期待了,不過這個讓家裏長輩有理由可以怪罪他,還能讓老爸大喫飛醋的崔可倒是需要了解一下。他一個眼神掃向一旁的陳祕書,陳祕書馬上接到無言的指令,趕忙在心中記下,可得幫老闆好好查查這崔可是怎樣的人物……
見到這頭喧喧嚷嚷,走在前頭的韓家老夫人便讓孫媳婦來了解一下情況。
餘雅年走近,就看到老爺子和婆婆都繃着臉,一副不大開心的樣子,而顯然是罪魁禍首的韓靖堯還是保持着一貫的悠然,嘴角甚至還勾着打趣的笑意。
她腳步遲疑,突然有種頭皮發麻的危險感。
“呃,奶奶在問……爺爺的膝蓋還好嗎?”
老爺子笑着說:“爺爺膝蓋沒事,我們正在說你上烹飪課的事呢!”
今天夫妻倆的服裝很搭,剛好都穿白棉T和灰色的運動長褲,球鞋是同樣的色系,兩人站在一起,一個陽剛內斂、一個溫柔可人,氣質更是沒話說,說有多速配就有多速配,如果能相愛那就更完美了。
不會吧,露餡了?餘雅年瞪大眼看着婆婆,見婆婆低頭沒說話,她也跟着戰戰兢兢,不敢開口。
公公很反感崔老師的授課方式,不會連爺爺也——
來不及細想,突然肩上有股壓力,她一怔,抬頭一看,才發現韓靖堯居然摟着她的肩膀……除了在牀上,他不曾近身碰觸她,她小臉整個炸紅。
“喜歡上烹飪課?”他問。
她像個故障的機器人,動作卡卡的。“嗯,崔老師很會教……”
韓靖堯微笑,盯着妻子炸紅的雙頰。“那很好。”
“哦……”
婆婆眨眼要她別說話,兒子語意不清不楚的,誰知道他想搞哪招?
誰也沒想到,看起來悠哉自在、不爲所動的韓大少耍幼稚起來根本無人能敵——
長輩們千篇一律的催子令炮口永遠朝向他,他們很清楚這事的主導權一定在他身上,雖然是事實,只是他被催得煩了,也要做些動作來表達他的不滿纔行。
韓靖堯大掌一撈,將妻子擁進懷裏,傾身向前,雙手在她平坦的小腹前交握,營造出一幅恩愛的浪漫畫面。
老爺子喜上眉梢,完全不敢置信,連心臟都快要飛出來了!
老人家都這樣了,更別提餘雅年的表情有多精彩了,她一直以爲最熟悉的陌生人居然、居然、居然抱着她……天啊……他抱着她……
她一張小臉簡直比一旁陽明山盛開的三重櫻還要紅。
韓靖堯很滿意這樣的效果,他附在妻子敏感的耳邊,戲謔又溫柔地說:“老婆,老人家要我們趕快生孩子,你覺得呢?”
撩完火,他立即放手,轉身走人,率性地將炮火丟給她,要她去面對長輩的催子令。
但餘雅年已經無法思考了,她整個人愣怔着,聽不到爺爺的催子令,聽不到婆婆的叫好聲——
看着靖堯的背影,只有那句甜甜的“老婆”不斷在耳邊迴盪再回蕩……哦,老天啊。
陳祕書無奈地望着老闆走向老夫人的背影,再看看老闆娘滿眼的愛心,老闆這“陷人於不義”的招數既幼稚又惡劣啊……
唉,完全明白老闆有多壞心眼的他,也只能默默替老闆娘掬一把同情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