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決快快,好燙,快接着……”劉牧葳拿着一顆水煮蛋出來,因爲太燙,一路雙手互相拋接,最後扔給了陸橒——
“你趕緊幫他揉揉,可以去瘀青。我小弟以前也常和同學打架,這方法真的很管用,交給你嘍。”嫣然一笑,轉身,就又進去煮晚餐。
少年怔怔的望着陸橒喫味的拽過他的腦袋,“看什麼?沒看過美女啊?自己弄。”沒好氣的把雞蛋遞給他。
少年收回目光,嘟囔的說:“誰說我沒看過美女,我媽媽也很漂亮。”接過陸橒遞來的雞蛋,默默的往自己臉上滾。
微燙的雞蛋,不只在少年的肌膚上留下溫度,也在他心裏烙下久違的暖意,勾惹出一股想哭的衝動。
他死死的咬住嘴脣,忍住情緒。
“臭小子,還真是會回嘴!”幫他的傷口塗好藥,陸橒沒再理會他,起身去廚房幫忙。
少年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許久,抬手飛快抹去眼角的溼潤,怕會被發現,趕緊又收手,吸了吸鼻子。
不一會兒,陸橒端着淋着香噴噴咖哩醬的晚餐走出來。
“喏,先喫飯。別以爲這只是普通的咖哩飯,我也不臭蓋你,先喫再說,等喫過了你就知道活着有多好,整個人充滿活下去的勇氣。”
“我不餓。”少年酷酷地說。
剛逞強的別開臉,拒絕去看令人食指大動的咖哩飯一眼,但下一秒,媲美雷響的腹鳴立刻從少年肚子裏傳出。
少年一陣無地自容,本就很精彩的一張臉,因爲困窘而脹得紅紫交錯。
“都不怕死了,還怕這一點點困窘嗎?還需要在乎用不到的自尊嗎?說你笨你還真是不聰明。喏,快點喫!”抓起一支湯匙往他手心塞去,陸橒接着又抓來另一支湯匙,也不理少年,徑自舀了一大口咖哩飯送進嘴巴里,痛快的喫了起來。
“怎麼樣?還喫的慣嗎?”劉牧葳一手端着炒青菜,一手端着自己的咖哩飯,往桌上一放後,拉來椅子,跟着在同一張桌子前入坐。發現少年完全沒動,她問:“不喜歡喫咖哩飯嗎?還是你想喫別的?”
“有得喫還挑?不喫拉倒,我喫。”
陸橒作勢要搶,難忍飢餓的少年再顧不得許多,豁出去了,狠狠的張嘴喫了一大口——少年愣住了。
“怎麼了?”陸橒看他。
這味道……像咖哩,也不像咖哩……不,應該說,這咖哩不像是平常喫的咖哩,味道更豐富也更細膩,不是無聊的甜味,也不是死板的辣味。
這用的肯定不是市售的咖哩塊!市售的咖哩不可能有這樣的味道,很是熟悉……就像很多年以前的某個日子,一支小湯匙喂進他嘴裏的味道……
少年的心情很是激動,一連喫了好幾口,直到他把最後一口咖哩喫光,他都沒再抬頭。
陸橒和劉牧葳見狀,都露出欣慰的微笑。
許久,他穩住心緒,啞聲問:“這咖哩是你煮的?”
“沒錯。”劉牧葳自信回答。
“你怎麼煮的——”脫口而出的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在意這個塵封在心裏許多年的味道。
“你想知道?”劉牧葳沉定的回望他。
“……這咖哩跟外面賣得都不一樣,似乎用了特殊的辛香料,我喫不出來是什麼,但就是覺得氣味特別溫暖飽滿。”少年避重就輕地說。
劉牧葳和陸橒對看一眼,眸裏皆是驚訝,其中又以劉牧葳爲最。
“想不想我在咖哩里加了什麼?”
少年渾身的好奇心都被挑了起來,兩隻眼睛瞬也不瞬的望着劉牧葳,期待她的答案。
劉牧葳慧黠一笑,開出條件。“來小食堂當我的助手,我就告訴你答案,而且我還可以教你怎麼煮。
爲期一個月,工資另算。”
陸橒看看劉牧葳又看看少年,心下明白過來,一臉興味的彎着脣不插話。
足足有十秒鐘,少年沒說話,就只是瞪大一雙眼睛,但陸橒和劉牧葳都清楚地從那黑白分明的晦澀眼眸裏,看到隱隱燃起的希望火光。
“我本來就欠你一個月。”雖然陸橒說打賭輸贏的事情一筆勾銷,但身爲男人,就該願賭服輸。
“那就再追加一個月。你履行完打賭的一個月,再留下來幫我一個月,我就把咖哩的祕密都教給你,如何?”劉牧葳柔聲提議。
直到那天晚上,張廷偉躺在陸橒讓出的牀鋪上,他還是想不透,當下自己怎麼會答應的,宄竟是老闆娘的眼神蠱惑了他?還是咖哩的味道擄獲了他迷失的心?
他想了又想,其實更多的應該是因爲信任吧。
儘管上一次他幹下那麼可惡的事情,那個叫陸橒的男人仍願意相信他,甚至還說他沒那麼壞,光是這一點,就已經遠勝過一切。
而這次,他們不只關心他的傷勢,邀他一塊喫飯,還願意收留他……
張廷偉縮着身子,已經很久不哭的他,眼淚竟一發不可收拾,內心激動難平。
與此同時,小食堂的二樓,陸橒也對劉牧葳的決定感到無比好奇。
“那孩子似乎對味道有很敏銳的感覺,我想觀察觀察。”
“你不怕嗎?廷偉這孩子只怕有些複雜,留下他,會給你招來什麼麻煩也說不定。”
“上一次,他拿刀劃破你手掌,你都可以義無反顧的選擇信任他,肯定是看到他心裏還存有良善。你不怕,我又有什麼好怕的?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再說,小食堂是該考慮添點人手了,如果這孩子能堅持下去,或許能給他自己的未來打開另一扇窗,充其量,我不過就是給了一個小小的機會,成功與否還是得靠他自己。”
但很多時候,就是這個小小的機會,改變很多人的未來。陸橒想。
“牧葳,你真是我見過最棒的女人!”陸橒忍不住親親她額頭,抱緊懷裏這善良的小女人,忍不住打趣地說:“至於我的眼光……我也覺得很贊!”
“貧嘴!”嬌嗔着打了他一下後,劉牧葳斂容正色,“其實我所做的,比起你的外公、外婆,根本遠遠不及。”
這些日子,聽陸橒說起他外公、外婆對偏鄉孩子的付出,劉牧葳真的是打從心裏的敬佩。她常想,正是因爲這麼有愛的一對老夫妻,才能養出陸橒這樣溫厚體貼的人。
“夠好了,至少你已經成功挽救了我這頭迷途羔羊。”
“你根本是冒牌貨,哪裏是什麼迷途的羔羊!”
“但我確實因爲你而不再孤單旁惶。”
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因爲他而再次感受到被愛、被需要……
他親吻她,她仰起臉,虔誠應承,陽剛的大掌在她身上游移輕撫,隔着衣物握住她一隻豐盈,輕輕的揉弄,柔軟而飽滿的手感讓兩人都發出滿足的喟嘆,接着又換另一隻,愛不釋手。
他不是第一次在這裏過夜,偶爾他也會藉口天冷、孤單,耍賴着不肯回去,硬是在她被窩蹭個牀位。
他很喜歡像現在這樣慢慢地撫摸她——她充滿女性的曲線,每每讓他忘情的不能自己。
但陸橒卻不急着佔有她,因爲,她值得被好好珍惜,他願意爲她忍耐,能夠分享這樣的親密,他已經很滿足。
當然,在情熱之際逼自己冷靜下來實在很自虐,但陸橒堅信,她不該是他用來宣泄慾望的女人,而是該被他守護疼愛的女人。
他幾次深呼吸……
“好了,快睡。”他放開她。
“晚安。”她很剋制的不去撩撥他,心裏被陸橒甜甜的愛給漲滿。
“駒,該不會我那天騎腳踏車看到的那個人就是他吧?”林秀英恍然大悟。
又是接近球隊要結束一天訓練的時間,林秀英依例來小食堂幫忙。
難得張廷偉在沉默了好多天後,終於招架不住林秀英找話題的功力,兩人開始有了簡單的對話,林秀英遂循線抽絲剝繭,愕然發現,前些天騎腳踏車看到的人,只怕就是張廷偉。
正在釕着書架的張廷偉沒吭聲,就是淡淡的看了林秀英一眼。
“欸,你在幹麼?”
“釘書架。”
真不是他愛說,葳姊做菜是很有一套,但木工就差遠了,張廷偉在整整看了那坨不知爲何物的木頭三天後,忍不住問了劉牧葳那是啥鬼東西?劉牧葳這才赧着臉,尷尬的說了一下那坨東西的身世。
書架?!張廷偉眼角一陣抽搐,強忍笑意,避免一時笑到內傷,同時也忍不住暗自嘆息,被手殘的劉牧葳釕成這樣,那些木頭肯定在哭泣吧?
看不下去,張廷偉索性自告奮勇來幫忙處理這玩意兒。
在連拔了X根釘子後,逐一拆開木頭,張廷偉重新釘起所謂的書架。一樣是拿着榔頭把釘子釘下去,三兩下就是一個簡單的雛形出來。
“哇,張廷偉,你不賴嘛,還真是個書架的樣子,比起葳姊之前弄得實在好太多了。”林秀英佩服地讚歎道。
老實說,他真心不知道劉某人之前是在幹麼?玩釘釘子的遊戲嗎?
“欸,誰教你的?根本高手嘛你。”林秀英好奇的問。
“如果你有一個每天都要喝酒,喝醉就砸東西、打人發泄的父親,你很快也會變成修補傢俱的高手。”
林秀英聞言,當場怔然,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話,因爲她實在無法想像,若是家裏有個一天到晚喝醉酒,還會亂砸東西、打人的父親,那種生活要怎麼過下去?根本是生不如死吧!
“……所以前幾天你臉上的傷也是他打的嗎?”
“不是。”
林秀英鬆了一口氣又問:“那他現在人呢?”
“在監獄。”
“太好了!那他就再也打不到你了——”林秀英說完,立刻愣住,當下真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算了。
林秀英呀林秀英,你是會不會說話啊!老爸被抓進監獄能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嗎?她還自以爲是的說太好了。這下完蛋了,張廷偉肯定要恨死她了。
似是看穿她的懊惱,張廷偉自我解嘲的笑了笑說:“你不用在意,因爲我自己也覺得太好了。”
雖然張廷偉嘴巴這樣說,林秀英還是覺得不舒服,對他有些不好意思。正巧這時劉牧葳喊了她去幫忙,林秀英趕緊起身,“我去幫葳姊了。”腳底抹油,走人去。
雖然在小食堂也幫了一陣子忙,林秀英的手藝還是二二六六,哪怕今天只是切法國麪包這麼簡單的工作,林秀英還是無法勝任,劉牧葳只好讓她負責幫忙擺放餐盒。
不一會兒,原本在釘書架的張廷偉結束工作,走了進來,瘦高的身影在午後的小食堂裏形成一抹陰影。
“書架釘好了?”劉牧葳抬頭問。
“嗯,釘好了。”
劉牧葳向外探頭,看見靜靜立在檐廊下的質樸小書架,滿意地彎起了眉眼。
“葳姊,你瞧,這纔是書架。”林秀英打趣揶揄的說。
“是是是,那纔是書架,可我說秀英啊,你是在切面包,不是在削木頭啊。”劉牧葳反將一軍。
“葳姊……”林秀英小臉漲紅,跺了跺腳,抗議地嘟嘴看着劉牧葳。
“我來吧。”張廷偉把工具放回原處後,先是到洗手檯前,用肥皂仔細把雙手洗淨、擦乾,再轉身來到長桌前,接過林秀英手中的麪包刀,嘗試的切了兩塊麪包,“葳姊,這樣沒錯吧?”
“沒錯,就是這樣,那切面包的事情就交給你們兩個嘍!我得趕緊來煮奶油蛤蜊濃屬,否則要來不及了。”
是說,這個張廷偉也太厲害了吧?不過纔多久,他切的麪包不管是角度還是長度,都跟葳姊的差不多,速度還很快,完全掌握到要領。
“哇靠,張廷偉,你會不會太厲害了,居然什麼都會。”林秀英很是佩服。
張廷偉沒吭聲,心裏卻是激動的。
他的人生截至目前爲止,一直被辱罵和暴力包圍,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被稱讚的時候!他更賣力的切着手中的法國麪包,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麼糟糕的人,好像也還有那麼點用處。
說真的,他很感恩,很感恩有人願意相信他沒那麼壞,願意給他機會做事情。想着想着,心一暖,下刀的速度更快更準確了,林秀英切了半天的法國麪包,三兩下就在張廷偉的手中被解決。
劉牧葳暫時沒有工作可以指派給他,張廷偉遂自動自發的幫忙收拾清潔流理臺上的東西。
突然,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躍上腦海……
這些天他幫忙到市場去取菜,發現菜販老闆知道他是來幫葳姊拿菜的後,都說他是“巷子裏那家店”
的,他想糾正菜販老闆的說法,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葳姊的食堂到底叫啥店名,總不會就叫小食堂吧?
不不不,都說名字是第一印象,但凡有些手藝的廚師,哪個不是取了洋裏洋氣的華麗店名來譁衆取寵一番,更別說葳姊還是在五星級酒店闖蕩過的大名廚,自然深知取個響亮店名的重要性,不如等他問清楚店名,就拿方纔釘書架剩下的木料,釘個大招牌來正名,省得菜販老闆老是“巷子裏那家店”的叫他。
“廷偉,怎麼啦?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
“葳姊,外頭還剩下一些木料,我想明天給店裏做個招牌。”
“你怎麼這麼厲害,連招牌也會做。”劉牧葳讚許的拍拍他。
“所以我們店名叫什麼?”
劉牧葳愣了一下,回頭看看張廷偉,又看看林秀英……
“葳姊,你不會連自己的店名都不知道吧?”林秀英調侃。
劉牧葳歪頭,傻氣地笑了笑,粉舌輕吐,“不是不知道,而是我根本就還沒取啊。”
“什麼?!”
張廷偉和林秀英異口同聲發出驚呼。
“唉呀,我就一直沒空想啊,再說,店名這種東西是需要靈感的,偏偏我天生缺乏,索性就先用小食堂頂着,想說等有空了再來好好想想咩,別催別催,總有一天我會想個響亮的好店名的。”劉牧葳一派樂觀的想。
搞了半天……根本就沒店名!他還當是菜販無知,結果是他自己錯怪菜販老闆了。面對這麼隨性的老闆,張廷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搖搖頭。
“好了,湯煮好了,快快快,把濃湯分裝好,就趕緊把點心送去球場吧,胖達他們怕是要等不及了。”
“要多準備一份,反正廷偉也會去,就跟大家一起在球場喫點心吧!”林秀英提議。
原本訓後點心都是讓球隊派值日生過來取,自從張廷偉來了之後,劉牧葳就改派張廷偉送去,爲的就是希望張廷偉能藉此機會多認識一些同年齡的孩子,跟棒球隊的孩子一塊喫點心,也可以讓他們更深入交往,不失爲增進人際關係的好方法。
“那就交給秀英幫忙張羅嘍!”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約莫四點,張廷偉和林秀英齊齊提着點心離開小食堂後,男人打開車門,從停靠在路旁的BMW裏走了下他渾身上下衣着華貴,儼然社會菁英的模樣,擺動着修長的雙腿,踩着勝利者的步伐,筆直走進小食堂。
那時劉牧葳正滿心歡喜的看着張廷偉幫她釘好的書架,聽見腳步聲,以爲是張廷偉少算了餐具或者什麼,又繞回來拿,遂想也不想的說:“廷偉啊,你不錯嘛,葳姊很喜歡你幫我釘的書架,謝謝你嘍,我一定會好好使用它的。”
劉牧葳邊說邊朝門口陰影去抬頭看去,然而就在看見來人的剎那,原本燦爛的笑容立刻像褪了色般,瞬間黑白,凝結在蒼白的嘴邊。
“葳葳,我總算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