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牧葳從架上拿起一碗泡麪,心下一突,是她的錯覺嗎?總覺得被這胖達稱爲老大的嗓音,聽來清冽悅耳,有股說不出的熟悉,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
好奇的劉牧葳二話不說踮起腳尖,好讓視線可以無障礙地越過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看向座位區。
說時遲那時快,五、六人當中唯一的女孩恰巧側身而立,清楚地讓出視野,熟悉的身影讓劉牧葳倏然眼前一亮。
是陸橒!難怪覺得聲音聽來很耳熟。劉牧葳剛想要上前喊他,就聽到陸橒身旁的A同學開口問他——“老大,你這兩天怎麼都沒來學校?”
陸橒拿起面前的運動飲料,落拓不失俊逸地喝了一大口,語氣淡淡地答,“趁着還沒喝西北風之前,趕緊給你們這羣小子四處掙錢去,好過冬。”
“老大,快說說你這次掙得多不多。我表弟是立天高中的,聽說他們這次不知道去哪裏搶了整整五十萬欸,這事還有上新聞喔。”胖達很是激動。
“五十萬?!胖達,這是真的還是假的?”B同學驚詫追問。
“千真萬確。”胖達點頭如搗蒜。
“老大,我們有他們的一半嗎?”C同學問。
“只有五分之一。”陸橒口吻淡然地說。
“蛤……”胖達彷彿被雷劈中,發出一陣絕望哀鳴,“才五分之一,都說人生而平等,可是爲什麼一在新臺幣面前,就通通不平等了?”
“你們幾個是在鬼叫什麼?這種事情幹麼要跟立天高中比?你們忘了老大怎麼說的嗎?真正厲害的人只會跟自己比!更別說,哪怕我們只有十萬塊,也是老大辛苦掙來的,好好運用,定能發揮比五十萬更大的作用,我拜託你們有點骨氣好不好!”唯一的女同學極不以爲然的說。
“林秀英,這是現實問題,跟骨氣不衝突。”胖達說。
“我管你衝不衝突,總之,你們要是敢再給我抱怨一次試試看,信不信我馬上掐死你。”林秀英抬起下巴強勢的說,儼然就是陸橒的鐵粉、頭號支持者。
“林秀英,抱怨也不行喔,你很鴨霸欸。”
“老大都沒抱怨了,你們憑什麼抱怨?老大這兩天沒來學校,就是去給我們掙錢啊,你們知不知道感恩?”
“……”林秀英這麼一說,包括胖達在內的男孩子們都安靜了下來。
“好了,大家都別吵。胖達的擔心也不是沒道理,十萬塊的確是少了點,不過秀英講的話也在理,只要好好運用,誰說十萬塊不能發揮比五十萬更大的作用。”
“老大,我絕對不是嫌你掙的十萬塊少,我只是……我只是……”胖達一時詞窮,圓臉漲成豬肝色。
“胖達,沒事,我都明白。你們大家都放心吧,錢的事情我會搞定,你們只要記得一件事——務必給我小心你們的胳膊和腿!節省了醫藥費的支出,十萬塊夠我們撐上一段時間。”
“胖達,就說你呢,一天到晚出事,從現在開始,給我拿出你對泡麪的熱誠,顧好你的手腳,要是再讓你的胳膊受傷,我就剁你的腳補你的手!”
“好、好啦……”
林秀英充滿殺氣的數落和胖達招架不住的無奈,逗得大家啞然失笑。
他們是笑得開懷,展示架後的劉牧葳卻半點也笑不出來。
對劉牧葳來說,學生的本分就是上學。聽見陸橒連着兩天蹺課沒去學校,劉牧葳已經皺眉,更別說還聽到他一口氣掙了十萬塊——這孩子該不會參加了什麼不好的組織,又或者被人慫恿着去做什麼不好的事情吧?劉牧葳會做出這樣的懷疑不是沒原因的,且不說陸橒還只是個高中生,就算是很多出了社會的成年人也不可能幾天之內就一口氣掙十萬塊,可這些孩子說起十萬、五十萬居然大氣也不喘一下,論起剁胳膊、斷手臂眼睛都不眨一下,這如何不令她膽寒?
陸橒這孩子本質善良,也熱心助人,若是爲了懵懂的義氣,反被有心人士利用,以致於踏錯了路,人生就毀了!她得想想辦法,拉這孩子一把纔行。
劉牧葳還在苦思着自己該怎麼做,陸橒一行人卻已經起身收拾了桌上的飲料,準備離開便利商店——“老大,我跟你一起走。”林秀英說。
“不用了,都各自回家吧!”陸橒率先離去一羣人魚貫的走出便利商店後,揮揮手,便各自散去。
劉牧葳見狀,連忙追了出去。
***
前方,陸橒雙手插在口袋,高瘦挺拔的秀逸身影在黑暗中獨行。
“陸橒!”
聽見呼喚,走在前方的陸橒停下腳步,納悶地轉過身來,看見身後的劉牧葳,清俊的臉龐旋即抹開了一記好看的笑容。
“怎麼是你?”
陸橒轉身前,她原本有一肚子的大道理想要對他曉以大義,不外乎是叫他要慎重交友,別一時糊塗斷送自己的前程,然而當他一轉過身來,看見那雙漂亮且乾淨的烏眸,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就是想問他方纔和同學談論的十萬塊宄竟從何而來,她也一樣問不出口。
這幾年在H酒店擔任主廚,劉牧葳遇到不少建教生,差不多都是十七、八歲最是反骨叛逆的青澀年紀,他們普遍的心態是大人不懂我,討厭被說教,大人越是阻擋他們做某些事,這些孩子就越會去做,她小弟也常常是這副牛脾氣,讓人很頭痛,說這年紀的男孩特別固執、冥頑,一點也不爲過。
他們不懂事嗎?
與其說他們不懂事,還不如說他們渴望被認同。
再者,若是聽幾則大道理就能扭轉一切,社會新聞裏也不會有那麼多誤入歧途的案例,日復一日的發生。
想到種種前車之鑑,劉牧葳當下就打住想說教的念頭。
只是,若不能說教,她又該如何把陸橒拉回正途呢?劉牧葳苦思無解,忍不住煩躁地抓了抓腦袋。
“怎麼了?”陸橒一臉古怪的望着突然陷入沉默,滿面愁思的她。
“沒、沒有啊。”故作開朗的擠出笑容。
沒有?!陸橒狐疑挑眉,她小姐明明就眉頭深鎖,滿臉憂思,只差沒在額頭寫着我很苦惱四個大字罷“是不是店裏的籌備有什麼問題?需不需要我幫忙?”
瞧,陸橒這孩子的本質真的很不錯,待人體貼又熱心,更別說他和小弟年紀相仿,都還是青春飛揚的大孩子,這也是讓劉牧葳更捨不得看他走偏了路的原因。
忽地,劉牧葳腦中有一個念頭閃過——與其一開始就對陸橒說一堆討人厭的大道理,冒着可能引起反彈的風險,一味的強勢批判、否定,有沒有可能是她來提供他工作,好讓陸橒別去賺那些來路不明的錢?
畢竟動輒六位數的工酬,看着是利潤豐厚,可一想到背後暗藏的風險與危機,劉牧葳真的很替他擔心,遂也更加堅定了把他帶在身邊的想法,至少單純,也更安全些。
“我確實遇到了很棘手的問題……”劉牧葳皺着眉,氣息奄奄,神情沮喪,示弱示的很澈底。
這招是跟大妹牧芬學的。牧芬說,不管是男人還是男孩,喜歡講義氣、喜歡保護弱小是他們跨世代的天性,對付這個性別的人,千萬別想證明你比他強,而是要證明你比他弱,最好一路弱到太平洋去,迫切需要幫忙。
劉牧葳以前聽着覺得是歪理,現在想想,說不定這歪理還真能幫上忙呢。
“什麼樣的棘手問題?”
“我資金不多,無法聘請設計師來幫我規劃店裏一應的空間裝潢與動線設計,可即便就是不請設計師,專業的木工師傅也不便宜,我想過就現有格局自己親手打造,但要做的事情很多,我一個人根本分身乏術,我迫切需要有一個人來幫忙我,哪怕只是發發傳單、或者在我搬重物的時候給我搭把手。陸橒,你是我在來豐鎮唯一認識的人,你可以來幫幫我嗎?你放心,你的打工薪資絕對不打折,而且我會提供超美味的餐點喔!”
幾乎是沒有多想,陸橒一口應允,“好。”
杏陣瞠瞪,“真的假的?你、你真願意來我這兒打工?”
陸橒想不出有任何理由對她說不,再者,看她先是說得一臉可憐兮兮,接着又眉飛色舞,讓陸橒都不免暗暗期待起,她所謂的的美味餐點,到底是有多美味。
“薪資就不用了,記得給我超美味的餐點喫就好。”
劉牧葳是真的驚嚇到,她以爲得費一番功夫才能說服他,沒想到他竟這麼爽快。只是,有些話她實在不吐不快——美目定定的望着他,口吻堅定,“薪資我是一定要給的!陸橒,以後你若是缺錢,就來我的小食堂打工,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絕對絕對不要盲從那種會一口氣給你一大筆錢的人,知道嗎?那背後伴隨的高風險,不是你可以想像的,你還年輕,還有大好的前程。”
陸橒靜靜的看了她一眼,暗忖,她是不是聽到了什麼?又或是誤會了什麼?怎麼這口氣聽起來,他好像成了混黑道的不法分子了!
陸橒很想笑,可看她認真的表情裏透着牽掛、不放心,他忽覺心頭一暖,“好,我知道。”
不錯不錯,夠懂事,陸橒這孩子的性格實在太對她脾胃了,劉牧葳忍不住開心的拉了拉他的胳膊。
陸橒有點好笑的看着她動不動就拉人胳膊的孩子氣舉動,挑了挑眉,銳眸似笑非笑的問:“幾歲啊你?”
“芳齡二十九歲。乖,叫聲姊姊來聽聽。”
“不要。”踐踐地別過頭去。
“幹麼這樣?虧我還說你是好孩子的。”劉牧葳作勢又想摸摸他的頭。
沒想到,指尖還沒碰觸到他的髮梢,就被緊緊拽在他掌心裏,造次不得。
陸橒不由分說邁步往前走,劉牧葳力氣不如人,沒辦法,只好乖乖跟上腳步,誰讓她的手被抓在他大掌裏,無法脫身。
“欸欸欸,你幹麼拽着我的手啦?”
“預防性羈押。”省得她隨時隨地對他摸頭。
有人預防性羈押是兩手一起拽的嗎?“我又不是什麼危險分子……啊?!”劉牧葳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又怎麼了?”一驚一乍的,她確定她有二十九歲?根本二點九歲。
“我忘記買泡麪了,那是我的晚餐啊!”她懊惱得捶胸頓足。
方纔一門心思想着要追上陸橒,倒把買泡麪的事給忘了,虧她還是特地出來覓食的。
正想着是不要要再回便利商店一趟,忽地,手腕一緊——“不用買了,泡麪我家有,去我家拿吧。”
走了幾步,似是想起什麼,陸橒停下腳步,端着頗具深意的古怪表情望向她。
“……幹、幹麼這樣看着我?”
“先確認一件事,你提供的超美味餐點,不會就是泡麪料理吧?”
劉牧葳輕蔑地冷哼一聲,“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可以侮辱我的料理。區區泡麪,如何能跟我的超美味餐點比擬?”堂堂料理人的自尊心豈容他人踐踏。
歪頭,挑眉,“咦?我以爲我們現在就是要去我家拿區區泡麪,難道是我會錯意?”含着笑意的狡黠黑眸望住劉牧葳。
拜託,這種不得已的速食選擇,就跟登山口糧是同樣的概念,是基於方便救急止飢,跟她用大把大把時間細火慢熬、用心烹調、發揮創意,媲美曠世藝術精品的嘔心瀝血之作,當然不能比啊!
好你個十七、八歲小屁孩,很會噎人嘛,可惡,姊就忍你一次。
她撐着鼻孔,用力呼吸的樣子,說有多好就有多好笑,有這麼一個人在他身邊打轉,以後不愁沒樂子了。
說真的,她還是像這樣生氣勃勃的好,眼淚,真的不適合她。
兩人並肩走了一大段路,遠遠地,看見門口熟悉的含笑花,劉牧葳納悶地問:“不是要去你家拿泡麪嗎,爲什麼一直往我家走?”
陸橒伸手一指,“121號,我家。”
“哦?喔?噢?喔歐?!”劉牧葳簡直不敢相信,不得不再次吶喊兩人緣分的奇妙。須臾,她停止驚訝,轉而納悶地問:“你家怎麼黑漆漆的?”
陸橒的家人是還沒回來?抑或是已經就寢?怎麼也不幫陸橒留盞燈?回家看到屋子黑漆漆的,感覺很寂寞欸。
劉牧葳想起之前工作常常忙到深夜才下班,回到家,若看見家人爲她留着一盞小黃燈,心情總是特別溫暖。
劉牧葳甜甜地想了想,搖搖頭,不對不對,鄉下地方再怎麼早睡,也不可能七點左右就闔家就寢,是要睡到幾時天明。
劉牧葳還在揣想着陸橒家人的作息,就聽見他說:“因爲我還沒回家,屋子當然黑漆漆的。”
劉牧葳下意識就問:“你的家人呢?他們都晚歸嗎?那你晚餐都怎麼解決?”
“扶養我長大的外公、外婆已經過世多年,我一個人住,晚餐自理。”
“那你的父、母親……”她咬脣,不敢再貿然細問。
“各自忙碌、各自精彩。”他目光平靜而明亮,像大海一樣廣闊湛藍,口吻淡淡,彷彿說的是他人之所以,她是不是可以這樣解讀——陸橒的父母根本沒在理他,就放他一個人生活?!
劉牧葳頓覺心口似有異物梗住,覺得憤怒之餘,卻又莫名地酸楚了起來……
她今年二十九歲,大家都說她很會照顧人,家裏弟妹的事情她沒少幫忙張羅,可其實有很多事情,她根本還沒能完全獨立,更何況是十七、八歲的陸橒,他的爸媽怎麼可以這樣不負責任!
看着陸橒,她突然覺得,區區的愛情受挫算什麼?她只是被愛情遺棄了,身邊還有家人呢,陸橒卻是連一個能庇護他的家人都無。
如果她是陸橒,在這樣缺乏關愛的環境裏,孤單的心如何能抵抗得了同儕的呼朋引伴?反正太早回家也只是聽自己的呼吸聲,面對一屋子無能爲力的冷清罷了,若又遇到有心人拉攏慫恿……劉牧葳根本不敢想像。
所幸,陸橒沒有因此憤世嫉俗,還保有善良初心,劉牧葳相信,只要給他多點關懷,這孩子一定可以往好的方向前進。
看着身旁正拿着鑰匙開門的瘦高少年郎,劉牧葳心裏暗暗發誓——沒有人庇護他,就讓她來庇護他吧,她一定會竭盡所能好好照顧他,絕不會放任他成爲迷途的羔羊,迷失人生的方向,走上不歸路。
陸橒渾然不知她內心的激動,打開大門,領着她往屋裏走。
在來豐鎮,像這樣兩層樓式的建築曾經蔚爲風尚,通常一樓進去就是客廳,陸橒領她走進去後,偌大的屋子裏頭空無一物,除了一輛腳踏車和一輛摩托車。
摩托車?!這小子有駕照了嗎?陸橒一個還在唸書的孩子,他怎麼買得起?
繼而又想起,照他方纔和朋友的談話來看,若他都可以兩天掙十萬了,弄個一輛摩托車又有何難呢?
唉,越想越不安,果然孩子的關心不能等。
來到廚房,陸橒打開櫃子,裏頭除了泡麪就是泡麪。
胖達是因爲愛喫泡麪,陸橒則是因爲實在太懶得思考要喫什麼。對他來說,一個人進食,喫什麼都無所謂,反正圖的就是一個不餓,方便最重要,所以一直以來泡麪都是他的首選。
“各種口味都有,看你想喫什麼,自己挑。”
聽着他用自豪的口吻介紹……收藏?劉牧葳好氣好笑又心疼。
“你平日晚餐都喫這個?”
“嗯,挺方便的。”
劉牧葳心一酸,差點就要哭出來,這傢伙剛剛還指責自己的同學泡麪喫太多,勒令人家未來三個月都不許喫泡麪,結果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啊!瞧,各種口味一應俱全呢,想來平日裏也喫了不少,還知道定期補貨,維持多款選擇。
這麼不健康的食物喫那麼多,他還能長得這麼頭好壯壯、帥氣好看,還真是老天爺保佑。
劉牧葳心頭酸酸、眼眶紅紅,越想越心疼……
“陸橒,反正就在隔壁,從明天開始,你就到我那兒喫飯。”姊我一定要把你養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劉牧葳暗自發誓。
當然,那是他的打工福利不是嗎!他很期待她的手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