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沐香蘭轉身離開之後,徐錦立刻領人上前喚道:“褚管事,留步。這人說他從谷家村來,要來帳房討份差事的。”
“小人穀子婿。”谷長風低頭拱手爲揖。“小女人司徒莫明。”司徒莫明依樣畫葫蘆。
徐錦和褚管事都笑了出來。
“我不過是小小管事,二位不必多禮吧。”褚管事說。
谷長風抬頭看向褚管事,心被緊揪了一下。纔多久不見,褚管事便白髮多生,竟像老了十歲不止。
褚管事謝過徐錦,讓他在屋外候着,便領着這對男女進了帳房。
谷長風看着帳房內的擺設,內心不由得一陣激動,幸而這裏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更幸好褚管事還在,否則谷家應該早就兵敗如山倒了。
“二位,請坐。”褚管事指着長榻說道。
“坐好,別亂動。”谷長風看着她說道。
“那我可以去那邊坐嗎?那裏看得到花。”司徒莫明指指窗邊的長榻。
“去吧。”褚管事見小娘子一派天真爛漫,也就笑着點點頭。
“我收過你差人寄來的書信,谷家村裏的大家都還好吧?”褚管事看着眼前這個面貌雖不討喜,神態卻頗沉穩的男子。
“一切都好。”谷長風面不改色地說道。
谷家村是他爺爺的出生地,離這裏有一個多月路程,兩地之人平時就靠書信往來,且莊內人口衆多,他並不認爲會有人戳破他的謊言。
“我是很想留你下來做做看。但實不相瞞,你來得不是時候,帳房此時不需要人。”褚管事嘆了口氣。
“我是想多學些管帳本事,一開始沒錢不打緊,有地方住便行。”看到谷家成了這副德性,他非得留下來不可。
“我家老爺早晚都是要發喪的,屆時谷家帳房還歸不歸我管,我自己都不知道。”
“傳聞褚管事是大當家身邊一等一的人才,即便只能留在這裏十日,這十日見聞也必然是非凡,我只求學一日是一日。”谷長風又是一揖。
褚管事一看這穀子婿態度誠懇,兼而二當家如今將府內一幫人全都換上了他那堆無用人馬,自己實在人手短缺,也不免動搖起來。
“你可曾管過帳?”褚管事問。
“替我們附近周莊的一戶人家管過帳,後來老爺過世,兒子管了帳,嫌我太清白,不讓他動手腳,便把我趕了出來。”
褚管事苦笑了下。“這天下就只有我們當家的帳最是清楚。更難能可貴的是,該給下人的一毛都不會省,可惜了他英年早逝……”
“可有生還可能?”
“若真能生還,這都過了一個多月,也該有消息回來了。況且,就算他真能回來,也還有官司纏身。
雖說我怎麼樣也不信當家會做不法之事,但情況實在是對他不利。”褚管事搖頭又嘆了氣。
谷長風是頭一回在他這個嚴肅管事臉上看到這麼多情緒,心裏也跟着難受了起來。和弟弟南風相較之下,爲他悲傷的褚管事,更像是他真正的親人。
“老天爺會眷顧好人的,我相信當家會平安回來的。”谷長風說。
“是啊,我到廟裏上香時也是這麼說的。可惜當家個性嚴峻,和誰都不親。
若是有個孩子,能讓谷家叔父培養着長大,或許谷家日後還有希望……”褚管事突然打住話,不知自己爲何會跟這個穀子婿說這麼多,或許是因爲這人一看便不多嘴吧。“總之,是我多話了,這原不該是你我該議論的事。你既有心要學,我便留你下來,能學幾日便是幾日。雖無銀兩可領,但喫住至少不成問題。”
“多謝褚管事。”
“我先讓徐錦領你媳婦到南邊角落安頓着,你先進來帳房替我結本帳讓我瞧瞧你懂多少……”
谷長風隨着褚管事一同轉身後,便喚來司徒莫明說了些讓她先回屋內休息的話。
司徒莫明一聽有房可住、有牀可睡,當下就催着徐錦快走。加上聽見谷長風拿了幾個銅錢請徐錦妻子備些熱食和甜食送給她後,更是巴不得能插翅離開。
谷長風笑着拍拍她的頭,又叮嚀了句不許調皮後,便讓她離開了。
褚管事看着這個面貌實在不怎麼好看的穀子婿疼愛妻子的神態,想着他們當家當初若肯費心思在女人身上,今日谷家應該早就有後了……
待得谷長風從帳房離開,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後。事實上,他與褚管事一忙起來,根本忘了夜之將至。
是他突覺屋內光線偏暗時,習慣性地命令褚管事“掌燈”,他這才驚醒過來。
幸好,褚管事相信了他的理由一一以爲妻子在一旁,所以纔會說出那話。而他道歉之後,也趁機起身告退,說是想先回屋子看看妻子是否已安頓好。
此時,谷長風緩步走在點了幾盞石燈,可還是顯得陰暗的庭園小徑間,因爲四下無人,臉色自然沉鬱了起來。
看帳過程中,他幾乎沒法子相信,他多年來打下的谷家酒樓根基,南風竟能在一個多月間毀去泰半。
如今酒樓營收掉了一半不止,因爲南風帶狐羣狗黨前去白喫白喝,大聲喧譁之行徑,讓谷家酒樓原本求清靜的老客人,全都卻步於門外。
褚管事還說,原先酒樓裏幾名善招呼的博士和擅廚藝的廚娘,這些時日因爲等不到當家回來而紛紛離開,亦是酒樓生意不佳緣故。
谷長風抿緊雙脣,雖是萬分不想將兇手矛頭指向南風,可除了南風之外,能從他的死亡得利之人,還有誰呢?
況且,這對他起了殺機之人還在他身上安了個殺人罪名,便是算準他即使能活着回到東都,也逃不了官司,終究谷家產業還是要撤手的。
谷長風愈想眉頭愈緊,手執燭盞的身影也愈走愈快。他需要早點見到莫明,擁她入懷,聽她說些傻里傻氣的話……
“你離我遠一點……見鬼了就要把我推開——你就是嫌棄我……要找就去找正主兒,別拿我當替身泄火……”數十步的亭間傳來幾聲慌亂的咽語哭聲。谷長風停下腳步,吹熄燭盞,隱身在池塘後的假山。
一陣慌亂腳步聲,從他不遠處經過。
他探頭看着那個女人的背影,皺起眉,只覺得眼熟。他一般不怎麼注意女子,除非見過幾面。只是,那女人留下的香氣他聞着熟悉,那是百合香的味道,是沐香蘭才能擁有的高級香餅。
那女子是沐香蘭身邊婢女,似乎名叫“羅芙”……
“你是誰?!爲什麼躲在那裏!”谷南風大叫。
谷長風聽出是弟弟的聲音,他微低着頭,用他服藥之後,舌根不利、說話不快的啞聲說道:“小人是新來的帳房幫手穀子婿,正要回房。”
“我管你是誰!鬼鬼祟祟在那裏做什麼?!給我抬頭!”谷南風舉高手中燈盞,聲音顫抖地命令道。
谷長風抬起頭,目不轉睛地迎視他。
谷南風見他雙眸如豆,面貌粗老,這才鬆了口氣,抬起袖子拭去額上的冷汗一方纔瞧那身影,還以爲是哥哥回來了。
“老褚真是糊塗了,你這種人也用,滾吧……”
谷長風一揖身,轉身走向通往僕傭住處的小徑,可谷南風方纔的驚慌神色卻仍留在他腦海裏。
南風若不是做了虧心事,何需心驚?
思索之間,谷長風已走到褚管事所說的南邊屋舍。他望着一室漆黑,立刻上前推門。
門從內部被鎖起,急得他立刻拍門叫道:“莫明!是我。開門!”
門……無聲無息地敞開。
屋內跳出一個長髮披肩、吐着長長紅舌頭的人。
谷長風瞪着她,扯下那條紅舌頭。“怎麼一來就調皮!”
司徒莫明努了下嘴,搶回舌頭,訕訕地說:“你怎麼沒被我嚇到呢?”
“因爲我在谷裏時已經被你們父女嚇過五、六次。”嚇到如果真的有吊死鬼出現,他可能也會一把扯住鬼舌頭,叫它別鬧了。
他拉着她的手,走回屋內,燃起燭盞。
微亮燭火中,仍可瞧見一室空曠,除了一座長榻、一套被褥及她的包袱之外,便無它物了。
他心中微有歉意,回頭看着她。
“看什麼啊,我知道你不怕我啦。”她冷哼一聲,推他一下,很快又嘻嘻哈哈了起來。“不過別人怕死了!剛纔在花園裏,你弟弟被我嚇得屁滾尿流,扔了身下的女人,光屁股哭着往前跑……”
“光屁股?他們當時在做什麼?”
司徒莫明見他一臉很想了解的神情,立刻抱着他的手臂大說特說起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谷長風目瞪口呆地看着未經人事的她一臉正常地述說着弟弟與羅芙的苟合之事,耳朵開始發燙。
“以後看到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就當成沒看見,也別讓他們知道你看見了,免得他們起了噁心要害你。”他啞聲說道。
“你們外頭的人真是奇怪,不想讓人看到,就回屋子裏做啊。”司徒莫明嘟了下嘴,跳上榻邊,一手兀自拿着布制的紅色長舌頭甩啊甩地。
“他們以爲這南邊屋子沒住人,所以纔會在花園裏做那檔子事。”他想起羅芙哭着離開前所說之話,猜想着南風是拿羅芙當誰的替身?沐香蘭嗎?
“嗯。你沒回來,這屋子跟沒住人差不多。”她頹着肩,鼓了下腮幫子。
谷長風走到她面前,挑起她下顎。
她怔怔看着他,模樣看來可憐兮兮的。
“又想家了?”他傾身向前將她擁人懷裏。
她的臉貼在他衣襟前,皺了皺鼻子,眼淚就啪啪啪地往下掉了。
“這裏疼。”她拉着他的手貼在她的胸口。“這樣是想家嗎?”
他被掌下的豐腴感一驚,很快地抽回手。
“難爲你了。”他在她身邊坐下,將她攬進懷裏。
她把自己縮得小小的,逕往他懷裏鑽,像是想鑽進他身體裏一般。
他摟得她極緊,雙脣覆在她髮絲上,擁着她輕輕搖晃着。
“我……”她驀地抬頭,粉脣突然拂過他的下顎。“你塗在臉上的藥膏嚐起來還真是苦……”
她苦着臉,對他吐舌頭。
他傾身覆住她的脣。
她睜大眼,以爲他跟她玩,也學他抿住了他的脣瓣。
他閉上眼,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天啊,她吻起來像一道柔軟可口的甜食,他不嗜甜食,但她卻讓他愛不釋手。
這是她第二回與他親吻,覺得兩人舌頭攪來翻去,也挺有意思。可一會之後,她就覺得自己像上次一樣身子漸漸發燙,頭也有點昏了,甚至想挨他捱得近一點。
“啊……”
她的嬌吟讓他清醒了,他身子一僵,氣息粗重地抬起頭來。
“幹麼停了呢?”她不解地睜着氤氳眼眸看着他。“還是我們已經算是生米煮成熟飯了?”
她動情神色讓他不敢多瞧,連忙將她的頭抱在胸前,啞聲說道:“還沒煮熟。”
“那要怎樣纔算是煮熟?”
“就像你剛纔看到的那兩人那樣。”他紅了臉,放輕了聲音。
“原來那樣就叫生米煮成熟飯啊!”司徒莫明一拍手,恍然大悟了。“我阿孃怎麼不早說清楚呢?春天時,動物都在做那檔子事啊。只是……”
她突然皺起眉,坐正身子。“我以後也要像那個女的那般,叫得那麼哼哼哈哈嗎?我不喜歡。”
谷長風看着她一臉坦蕩,只覺得自己的臉已燙到快燒起來了。“你……你到時候再自己決定要不要叫。”
“喔,那現在米煮不煮熟會影響我們做夫妻嗎?”
“目前不影響,你別讓別人知道便好了。”
“嗯。那我們今晚不煮飯,要睡了嗎?”她揉揉眼睛,沒事便覺得困了。平時在山上,總是天黑沒多久,她和爹孃就熄燈睡了。這段時間入住酒樓,也總是睡得早,今兒個算是熬得晚了。
“你睡吧,我想些一事情,想好了就睡。”他安置着她在榻上躺下後,又覺得此處榻硬被冷,委屈了她。“你忍耐些,在這裏住個幾日。”
“嗯。等你把事情處理好,就去帶我爹孃出來,把好喫好玩的都帶他們喫過一遍,然後再一塊回子虛谷。還有還有……你說要教我打馬球的……”她躺得不安穩,乾脆把頭捱到他腿上枕着,還拉着他的手這才閉上眼。
他撫着她的發,才盯着她一會兒,便聽見她平穩的呼吸聲。
她好喫好睡,實在是個有福氣的人;而他遇見她,也是好福氣。
往昔的他若遇見她及她家人待他這樣千百般的好,只會認爲他們有所圖謀。可她是在他最困頓無勢時出現,卻一樣挖心掏肺地對他好,這份情比什麼都讓他動容。
谷長風見她睡得熟了,便傾身將她移回榻上,再替她拉好被褥。而他則盤腿坐在榻上她身邊,想着如何能在最短時間內揪出內賊。
他當然不希望兇手是南風,但如果真是的話……至少,他還有莫明這個親人,而她會爲他生下更多的親人吧。他嘆了口氣,目光再度移向她的容顏,生平頭一回知道,原來有個人可以安心的感覺便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