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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卿本怪人》 / 余宛宛 / 第21章 / 共21章

“您先去休息吧。”褚管事校斷桌上的一截燈芯後,又移了幾盞燭火後靠近谷長風。

“你先回去,我再寫點東西就休息了。”谷長風揮手讓他下去。

“您一個時辰前就這麼說了。”褚管事嘆了口氣,把食盒也拎到當家的手邊。

“竈房燉來的湯品,您好歹也要喝一點。”

“嗯。”谷長風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依舊在紙上寫着釀酒技術要項。褚管事看着當家的瘦削臉龐,還能怎樣,也只能期望司徒莫明能快點回府。當家返府重掌事務,已有兩個月時間。酒樓、府內原本舊差役、僕傭,在一聲令下後,很快地將一切打理回原狀。而谷南風和谷正明則在寫下自白書後,就被遣到三百里外居住。

外人不明原因,或說谷正明和谷南風在當家落難期間敗空家產、或說這些人與沐香蘭同夥謀害當家、或說當家死裏逃生後,心腸變硬了……諸多傳聞,街市上傳得鬧鬧嚷嚷。不過,也正因爲有話題,所以酒樓生意竟比以前來得更好。

不過,當家看起來卻不像很開心。

褚管事嘆了口氣,關上帳房房門。

此時,谷長風正用力眨着乾澀雙眼,正好聽見了褚管事的這聲嘆息,他於是強迫自己放下筆,起身在屋內走動着。

酒樓管理事宜,他已撰寫得差不多。培養人才的書院計畫,也正在進行之中。至於釀酒的步驟,因爲細節過多,還需要耗點時間。

不過,對他而言,有事可做反倒是好的。忙得不可開交的話,倒頭就能睡。反而是用餐沐浴,或者是即將人睡前的短暫空閒時間,會讓他感到若有所失,覺得心頭空蕩蕩的。

果然,他已習慣有莫明陪在身邊。所幸事務即將完成,他就快要能到子虛谷去看她了。

她孩子氣重,他那時實在不該跟她鬧性子的。她心裏在乎他,他豈會不知?她若真不想待在城市裏,那他每年定期前去探望她又有何不可?

況且,當初是他有意欺瞞在先,讓她以爲諸事完成之後,便要跟着她回子虛谷定居,如今又怎能埋怨她不願陪在他身邊呢?

之前褚管事又買進了一批新人,視其能力或留在府裏幫忙或學習酒樓之事,他自然也順道挑了一批如果不人谷家,便要骨肉分散或無以營生的孤兒寡母。屆時他會將訓練完成的孤兒寡母帶到子虛谷,好讓岳母挑選能人谷幫忙做事的人。也許下個月,他便能親自領着這些人前往子虛谷了。

不知莫明這陣子喫好睡好否?

谷長風想起自己尚未用餐,坐到矮几前盤腿坐下,舀了口已涼的湯入口。這湯喝起來怎麼好像沒什麼滋味?或者該說他最近無論喫什麼都不甚可口。不像之前和莫明在一起時,即便喫的多半是不講究的粗食,可那時總覺津津有味。不,喫得津津有味的人是莫明。他是看她喫飯,才覺得津津有味的。在遇見她之前,他的生活裏就只有不停地賺錢與工作罷了……

真要他完全都放下,他辦不到,且他在山林中能得到的快樂,不若他在經營酒樓時所得的滿足。若她能明白這點便好了。

谷長風輕嘆了口氣,嘆息聲隨之在屋內迴響。

屋內未免安靜得過度。如果有莫明在身邊,屋內便不曾安靜過,除非她睡着了。

是因爲她不在身邊,所以他纔想着她百般的好嗎?會不會再相處久一些,他會就開始嫌莫明吵,或者要爲她的不諳世事而頭疼翻臉呢?

不,陪伴喜歡的人怎麼會麻煩?就像他在經營酒樓遇到困難時,也不曾對經營心生嫌惡。喜歡,就會願意花更多心思付出。

他知道莫明這輩子絕對當不成一個尋常妻子,也知道有她在身邊,他必然得要費心更多。可這費心若能換得她陪在身邊,怎麼算都算便宜他了。

現在的問題是,他要如何才能與妻子長相廝守?

谷長風強迫自己又喝了幾口湯。他還有長遠的路要走,再忙也不該跟身體作對。

“谷長風,還我的命來……”窗戶啪地一聲被推開。

“莫明,是你嗎?”谷長風喜出望外,立刻起身看向窗邊,窗邊空空如也。

“我不是……”聲音從另一扇窗邊傳來。“我是來跟你討命的……”

“莫明,不要鬧了。夜涼露重,快進來……”谷長風馬上又奔到另一扇窗邊。

“就跟你說,我不是莫明瞭!”披着長髮的司徒雲從第三扇窗邊探出頭來,不高興地說道。

“岳父。”谷長風彎身一揖,很快地奔向司徒雲。“莫明呢?”

“蹲在門邊偷看。”司徒雲把紅色長舌頭往旁邊一扔,很不高興它又沒嚇到人。

谷長風奔到門邊,飛快地打開門一一司徒莫明正蜷着身子坐在門邊。

“莫明!”谷長風喜出望外,彎身伸臂就要攬起她。“你怎麼瘦成這樣!病了嗎?手怎麼這麼冷?快進來!’“不進去。”司徒莫明死命抱住雙膝,完全不願改變姿勢。

“爲什麼不進來?”谷長風單膝落地,“因爲……”司徒莫明吸了吸鼻子,突然一把抓住谷長風的衣襟。“爲什麼你身上都是藥草味?你病了嗎?”

“我今天去看了幾家藥草鋪,看看之後有沒有機會做藥草鋪的生意。”

“什麼?!你居然把賺錢的念頭打到我子虛谷來了!”司徒雲把女兒拉到一旁,自己則拎住谷長風的衣襟。

“不……那是因爲……因爲……”谷長風看向她,一時竟忘了要說什麼。

“吞吞吐吐,非奸即詐,給我從實招來!”司徒雲朝着女婿大吼。

“因爲莫明不在,藥草的味道會讓我比較安心。開藥鋪,也不單只是爲了賺錢,目前正在與幾位仁心仁術的大夫商談,希望他們每月能有數日替清貧人士看病且取藥不收分文。”

“喔。”司徒雲對這種事沒興趣,抓抓脖子,便在門邊蹲了下來。

“你還是不進來?”谷長風把司徒莫明拉到面前。

司徒莫明搖頭。

“有葡萄獎……”

谷長風聲未落,司徒莫明已經往屋內衝,可惜慢了她爹一步。

“哪裏?在哪裏?”司徒雲先衝到桌邊,立刻掀開所有桌面杯碗瓢盤。司徒莫明見狀,立刻抱住谷長風的手臂。“哪裏?在哪裏?”

“你乖乖坐好,我讓人送來。”

“我坐好了。”司徒雲坐得很端正。

司徒莫明哇地哭了出來。

“怎麼哭了?”谷長風連忙摟着她,眼睛從頭到尾都沒離開過她。

“我爹比我早坐好。”

谷長風大笑出聲,將她攬得更緊了些。“這有什麼好哭的!”

“嗚……你笑我……”她的眼淚愈流愈多,真有要放聲大哭三天的氣勢。

“我不笑你了。”谷長風立刻斂目整容。

“嗚……”她還是繼續哭。

“都是我不好。”谷長風柔聲說道。

“對,只要你一哭,就是他不好。”司徒雲在旁點頭說道:“你娘那時懷你時,也是這副愛哭樣,我也沒因此討厭她啊……所以你這個也不會的……”

“真的嗎?”她仰頭看谷長風。

谷長風雙手抓住她肩膀,又很快鬆開,聲音顫抖地說道:“你……你有身孕了?”

“嗯……我就知道你不高興……嗚……”她見他一臉震驚,又哭了。

“我沒有不高興,我是嚇到了。”谷長風的嘴脣還在抖。

“嚇到就是不高興。”她說。

谷長風搖頭搖頭又搖頭,他張口想說話,可嘴巴張合了幾次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擁她入懷,牢牢地圈着她一一“天啊天啊天啊……你有身孕了,你有孕了……”

“地啊地啊地啊……她有身孕了……我要喝葡萄漿……”司徒雲在一旁哼哼唱唱。

谷長風抓起桌上喚人鈴,朗聲說道:“來人!去拿葡萄漿過來。”

僕役很快地進門,一看到屋內還有其他人,嚇得瞪大了眼。

“是夫人……回來了嗎?”

“沒看到還有我嗎?”司徒雲瞪了來人一眼。

“大人好!老爺好!”僕役一時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於是全都稱呼了一遍。司徒雲滿意地點頭。“以後就叫我大人好了。”

“你去拿葡萄漿,再讓竈房多做幾道菜及甜品上來。”谷長風只想跟她說話,很快便打發了僕役。

“慢着!我的葡萄漿裏要多擺一些蔗漿,還要那種長得像花的餅……”司徒雲說到最後,毅然走到來人身邊。“我跟你一起去。”

“大人這邊請。”

“我也要去點菜……”司徒莫明掙扎着也想起身。

穀風用盡力道,這才阻止了她離開。

“你想喫什麼山珍海味,我明天全讓人搬到你面前。”

“嗯。”她用力點頭,這才破涕爲笑地轉身攬住他的頸子。“我真想你。”

“想我怎麼不回來找我?你有身孕,爲什麼不早告訴我,我好去接你過來。”他急到說話說到氣喘不已。

“我一直哭,哭到我爹受不了,哭到我娘替我把脈,我才知道有身孕的。然後,我爹就帶我來找你了。”她挨着他,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你有幾個月身孕了?”他盯着她,連眼都不敢眨,只覺得一切不真實。

“我娘說兩個月了,我想應該是你那回做到天亮時懷上的。我娘叫你暫且不要對我煮飯了,之後身子穩定一點後,就算要煮,也不可以再煮到天亮了……”

谷長風被她的話惹得臉頰泛紅,但神情卻益加嚴肅地看着她。“身體可有任何不適?是否要叫大夫來替你把脈?”他握着她肩膀上下打量着。

“沒啊,除了一直想哭之外,一切都很好。”

“一直哭要看大夫嗎?”

“我娘說她那時也是一直哭,沒事的。”她安慰地拍拍他肩膀。

“莫明。”他凝望了她好一會後,再度將她攬到胸前。“我太歡喜了。”

“你這麼喜歡我一直哭哦?”她蹙了下眉。“那我之後多學學假哭好了。”

“你做什麼我都喜歡。”谷長風笑着捧着她的臉,實在很想說些什麼,但嘴角一直忙着上揚,竟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低頭不住地在她臉上親着親着,半天后才又蹦出一句一一“天啊,你有身孕了!”

“我知道,你不用提醒我。”司徒莫明瞥他一眼。都說女人有了身孕會變得奇怪,她倒覺得是男人會變笨吧。

“留下來讓我照顧你。”他握着她的手,低聲說道。

“我纔不要留在這裏。是我爹孃說一定要當面告訴你,我纔來找你的。”

谷長風想到他差點連自己有了孩子都不知道,胸口驀地抽搐了下。

“我很想你,你不想我嗎?”

“想啊,所以在谷裏一直哭,哭到我爹也哭了,所以才帶我來找你的。但我想我看看你就會沒事了。

這裏的人,我不習慣,我要回谷裏。”

“你不用習慣,我讓他們習慣你。”他會規定府裏所有人都要陪着她玩。

“他們要怎麼習慣我?”

“那你就不要擔心了,你只要擔心每天要喫什麼就好了。”

“你很傻耶。那種事爲什麼要擔心?我隨便一想都有很多想喫的。”她瞪大眼,真覺得他變傻好多。

“你滿腦子都只想喫的。”谷長風嘆了口氣。

“纔沒有。我娘說我作夢時喊的是你的名字。”她得意地說。

谷長風揚起脣角,握住她的手。知道在孩子出生前,或許還有很多場天翻地覆的仗要打,但只要她在身邊,他願意爲此耗費心神。

“我餵你喝甜湯,好嗎?”他拿起几上那盅小碗。

“不好,那樣喝太慢了。”她直接端過小碗,仰頭飲盡。

放下小碗時,她的眼睛已經朝小几瞥去,並對幾樣鹹菜扁了扁嘴。

“一會就送東西過來了。”他說。

“你怎麼都沒喫?”

“忙。”

“你先把自己餓死了,怎麼去找我一一”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飯菜到他嘴邊。“喫。”

他樂得張嘴,笑納了一大口。

她頭一回餵食人,也玩得不亦樂乎,几上飯菜於是一下子便全見底。

“岳母可來了?”他拿着布巾拭着脣。

“沒。她要我把這封信給你。”她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來。

他開信看完,立刻笑容滿面地抬頭。

“我娘寫了什麼?”

“叫你留在谷家,等到你快生之前,他們會再來看你。在這之前,要我好好照顧你。然後,該送到谷裏的僕傭這次可以跟你爹一塊回去讓他們調教。待你之後和孩子想回去住一段時間時,纔有人方便照料。”谷長風握着信箋,心裏滿是佩服。

若是岳母在此,他是真想給她跪下來磕頭,謝謝她安了他的心。

“什麼送到谷裏的僕傭,你何時跟我娘聯絡了?”

“我們沒聯絡,是岳母料事如神,猜到我已經在調教一批人準備送到谷裏。”

“我娘原本就是全天下最厲害的娘,那她有沒有說爲什麼要把我留在這裏那麼久?”

“她應該是料想到你不在,我喫飯都食不知味了。”

“說得也是喔,你瘦得這裏都凹下去了。”她捏了下他的臉頰。

他痛到眉毛全皺了起來,卻沒拂開她的手。

“那我娘還說了什麼?”

“讓我別把你寵上天。”他把信箋遞到她面前讓她瞧。

“纔不會呢。”她吐吐舌頭。“哪有那種事,我倒覺得你挺愛對我管東管西的。”

谷長風笑着將她納入懷裏,用下顎輕觸着她。“放心吧,我不會把你寵上天的。”

“爲什麼?我想被人寵上天。”

“因爲你就是我的天了。”他脫口說道,耳朵又辣紅了。

“呵呵,你臉好紅啊!我最懷念的就是你臉色又青又紅的樣子啊。”她俯身在他頰邊印上一吻。

他握住她的下顎,吻住她的脣。

她在他脣間發出滿足的一聲長嘆,在他脣間說道:“如果你每天都這麼吻我一次,我可能就不會想念子虛谷了。”

“如你所願。”

谷長風微笑着加深了這個吻。

“還有,每天都要讓我喫香喝辣……”

“嗯。”他懲罰地咬了下她的脣。

“還有,每天都要有人陪我玩……你之前說要教我打馬球,還有我也要學看帳……”

谷長風扣緊她的後腦勺,脣舌交纏着直到她忘了自己要說什麼,而他也差一點又要開始跟她一起煮飯爲止。

得妻如此,能讓他一生心甘情願地費心,此生一足矣。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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