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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卿本怪人》 / 余宛宛 / 第17章 / 共21章

七日之後,經過調理,行動已能自如的谷正明喚來谷南風和沐香蘭到以前谷長風所居的“長風院”。

三人同坐在正廳裏,廳中並無他人。

“我前幾日病中,夜夜夢到長風。”谷正明長嘆了口氣。

“叔父這是思念過度。我差幾個伶利一點的丫鬟過來服侍,也許您夜裏會比較好安眠。”沐香蘭替叔父倒了杯茶。

“我……我哥託夢說了什麼?有說他是怎麼離開的?”谷南風嚥了口口水。

“叔父今日找我們來,八成就是要說夢境內容的,你不用這麼心急,至少讓叔父喝完這口茶。”

谷正明放下茶杯,看着正慢條斯理端起茶、神態一派自在的沐香蘭。

“長風託夢說想要我爲他與蘇家姑娘冥婚。”

沐香蘭握杯的纖手一緊,緩緩地將杯子放下。“叔父是擔心當家在地下沒人照顧,纔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不,這是長風的託夢。因爲蘇家那邊也派了人來,說是蘇姑娘也託夢要和長風冥婚。”

“蘇家派人來了?我怎地不知?”沐香蘭說。

“蘇家找的是我這個長輩,爲什麼要讓你知道?”谷正明板着臉說。

“叔父,我說話無禮,給您賠罪了。”沐香蘭嫋嫋起身,行了個禮。“我是當家唯一的妾室,這般大事,應當讓我盡一分心意的。畢竟當時當家到蘇家拜見蘇姑娘時,也是帶了我一塊前往的……”

“長風曾跟我說過他帶你去蘇家,無非是知道你對酒有研究,讓你去幫忙試酒的。”谷正明說。

“叔父一說,倒是顯得大當家對我全無男女之情了……那又爲何要花重金迎娶我回家門。”

“自然是長風知道娶你回來後,有許多生意上的打理,他可以落得輕鬆。而你見多識廣,自然也知道他生性穩重,不爲女色所動,不會虧待於你,這才同意嫁入我們谷家的,不是嗎?”谷正明目不轉睛地看着沐香蘭。

沐香蘭神色一凜,像畫卷裏的人兒似地一動也不動地站着。

“好了好了,都爭什麼呢!”谷南風將沐香蘭往下一拉,想讓她坐下。“誇你能幹美麗呢。”

“放手。”沐香蘭瞪谷南風一眼。

谷南風臉色一僵,訕訕地鬆了手。

“總之,大哥已經死了,吵這些有什麼用?香蘭……嫂子是花魁,喜歡她的人滿坑滿谷,大哥自然也是喜歡的。還有,大哥和蘇姑娘要冥婚就冥婚吧,選個好日子……”

“就是今天。”谷正明說。

“今天?”谷南風睜大了眼。

沐香蘭看着谷正明,只覺得此事背後必有蹊蹺,於是放緩神色問道:“這般大事,爲何叔父先前一聲都不吭?”

“長風在夢中要我不得聲張,今天辦妥方可告訴你們。還有,今日冥婚結束後,便要將二人骨骸放進同一具棺木一一長風屍骨難覓,擺上衣冠及生辰八字即可。”谷正明起身催促着二人:“走吧,都進到內室,免得誤了吉時。裏頭已按照蘇家傳來的指示,擺設成蘇姑娘喜歡的模樣了。”

只見沐香蘭面色淡淡地跟在不自覺搓着手的谷南風身後,一同尾隨谷正明進入內室,只見——內室榻間擺着一扇繡着花鳥的屏風,榻間几案上一隻銅球正嫋吐着香菸、一壺白玉酒及一隻食盒置於其上,兩張繡着鴦鴛的坐墊及隱囊隨意置於榻間。除了屋內一隅的棺木之外,一切看來盡是閒適模樣。

谷南風看了一眼敞開的窗戶,只覺得有冷風吹入,於是打了個冷顫,挨近了沐香蘭一些。

沐香蘭則是面無表情地看着室內及那一具棺木。

“蘇姑娘說內室得佈置得如同當日她與長風初次見面時一般,還說如今只缺一物,就是當日長風私贈給蘇姑娘當成聘禮的白玉手鐲。”

沐香蘭薄脣微微一抿,卻很快又鬆開。

“……這蘇姑娘託夢說得這麼清楚?那大哥又說了什麼?”谷南風聲音顫抖地問道。

“待他們婚事成了之後,我再慢慢告訴你。你現在和香蘭分坐兩旁,待會就拿起酒杯互敬,便當是替他們二人飲了交杯酒。”谷正明在靈堂前點了香,拜了一拜。“你們可以喝了。”

谷南風定在原地,完全沒移動腳步。

“怎麼不喝呢?這可是當日長風跟蘇姑娘所飲的‘蘇氏古釀’,就連杯子都和當時一模一樣哪。”谷正明說。

谷南風臉色發白地後退兩步,目光不住地看向沐香蘭。

“我不喝。”谷南風說。

“爲何不喝?莫非怕叔父在酒裏下毒讓你神智不清?”谷正明笑着說道。

“我沒有!你你你不要胡說!”

谷正明將兩杯酒分別飲盡,然後再倒了兩杯。

這一回,谷南風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沐香蘭則是冷冷一笑,舉起酒杯裏的酒往地上一灑。“叔父今日擺了這等陣仗叫我們來,不會就是爲了喝這杯酒吧?”

“不愧是閱人無數的花魁,就是比別人多了一分心眼。”谷正明定定看着沐香蘭。“我如今這陣仗,無非是因爲蘇姑娘託夢,說拿了谷家白玉鐲的人就是殺了她的兒手。”

“你你……不是隻放了七——”谷南風倒抽一口氣,立刻看向沐香蘭。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沐香蘭蹙了下眉,打斷了谷南風的話之後,再次看向谷正明。“我不懂您說的什麼白玉鐲。”

“伸出手腕來,便得真相。仵作驗屍之時,蘇姑娘身邊的白玉鐲早已不見。你若非到過現場,那白玉鐲是如何跑到你手上?此事足見你曾到過那屋子,可你的婢女卻說,你始終待在屋內,分明就是你偷跑出去殺了蘇姑娘,還想狡辯!”

谷正明指着沐香蘭的手大吼。

谷南風搖頭,不能置信地看着沐香蘭一他以爲她只是放了“七日青”,殺蘇姑娘的兇手另有其人。

“我承認我曾進去過那個房間,也承認我拿了白玉鐲一”沐香蘭拉起衣袖,拔下皓腕間的白玉鐲往几上一放。“但蘇姑娘不是我殺的。”

“大膽!還要狡辯!”谷正明喊道。

“夫君要娶正室,我內心不安,自然是尋了個空,想去偷看一下情況,沒想到卻看到蘇姑娘橫死其間。我心下一驚,怕白玉鐲留在那裏被旁人貪走,於是便順手將它拿走,算是留一份我對當家的紀念。我若是真殺了人,哪敢把鐲子戴在手上呢?”沐香蘭面不改色地說道。

“對對對!就是這樣。”谷南風點頭道。

“不對!分明就是你在酒裏下了迷藥,讓他們二人都失去意識。”

“叔父怎麼說得好像身歷其境似地。若您認爲我下了迷藥、殺了蘇姑娘,爲何不直接去官府報案?只一味說有人託夢,指責我這弱女子殺害了蘇姑娘,您居心何在……”

“不能報案!”谷南風脹紅了臉,扯着沐香蘭的手臂。

谷正明大步走到谷南風面前,低聲喝道:“你爲何如此緊張?莫非你是幫兇?”

“我我我一一”

“他自然是爲了谷家的名聲着想。”沐香蘭輕聲說道。

“是!沒錯!所以你若再胡說八道,休怪我把你趕出家門。我哥死了,谷家之後早晚要輪到我當家作主的。”谷南風伸手去推谷正明。

“誰說當家身亡,你就一定能當家作主?”谷正明站穩身子後,冷笑一聲說道:“今日既是要冥婚,安頓長風的喪事,我也不妨先讓你知道長風生前留下的遺囑吧。長風交代他離世之後,谷家家產的分配如下一一西市兩間最賺錢的鋪子和此處大宅以及三處可收租田地留給你和你母親:沐香蘭可分得宅院一座、一處收租田地、每年月俸亦皆同之前。其餘資產,在逐一分賞給谷家僕傭之後,便交由我及宗族大老,還有褚管事,資助栽培谷氏家族有爲才俊一一”

“胡說八道!”谷南風大聲一喝,起身怒火騰騰地走向谷正明。“誰知道那東西是不是真是我哥寫的,根本就是你想私吞!”

“這東西有三份,一份由我保管,一份由褚管事,一份則在官府那裏。明日官府師爺會前來送當家最後一程,若你還有任何疑問,可以當面請教於他。”谷正明沉聲說道。

“大哥怎麼可能把財產都留給宗室而不留給我!”谷南風又大吼,一把扯過沐香蘭。

“你也幫忙說話評評理啊!”

“家產事小,叔父頻頻指責我乃殺人兇手,我瞧還是直接叫官府來辦事,免得我蒙受不白之冤。”沐香蘭睨了谷正明一眼。

“你還不認錯!”谷正明額上青筋畢露,氣得全身發抖。

“我沒殺人,爲何要認錯?”沐香蘭起身準備離開。“你可敢到棺木前,對着蘇姑娘的遺體發誓?”

谷正明擋去她的去路。

“有何不敢?”沐香蘭移步到棺木邊,瞪着那隻棺木凜聲說道:“若是我對蘇姑娘曾有半點一一”

“我死得好冤啊……”棺木裏突然傳來一陣哭聲,打斷了沐香蘭的話。“當日,谷長風與我在入室品酒前,曾與你在午膳時品了蘇氏古釀。你那時便在其中摻入了‘七日青’。‘七日青’藥效生效之後,我昏了過去。谷長風一查覺到不對勁,便撐着想往外求救,可此時屋內外的人都被造走了。谷長風看見了系在門外的馬車,勉強上馬,吩咐車伕載他到官府後,便人事不省了……誰知道車伕竟是谷南風所僞裝的,他把馬車駕到山谷附近,在馬鞍下放了毒針,其後便棄車奔馳,任由馬車跌入山谷,奪走谷長風的命……”

谷南風呆在原地,沐香蘭握緊拳頭,走到他面前一喝一一“還不把裏頭裝神弄鬼的人揪出來!難道真要承認你殺了你大哥嗎?!”

“胡說八道!胡說八道!我沒有殺我大哥!”谷南風用力拍打着棺木,想掀開棺木,可無論他怎麼掰怎麼敲,就是開不了,只能繼續聽着棺木內的聲音說道:“當時被你找人灌醉的車伕,事後醒來發現谷長風出了事便逃之夭夭,可如今亦已落網,說他當時並未駕車……”

“不可能!”谷南風大叫。

沐香蘭走到棺木邊,微一使勁,便掀開了棺木。

一個臉上塗滿了白粉,讓人瞧不清面目的白衣女子從棺木裏一躍而出,長劍一甩,朝着沐香蘭就是一陣攻擊。

沐香蘭避開幾招,卻始終沒有應戰。只是,白衣女子攻勢凌厲,一個扭腰,身子一旋,手裏長劍招招直指沐香蘭。

“住手!”沐香蘭連退數步,眼見再不出手便要被刺傷,連忙一個轉身,手裏暗器便朝白衣女子直射過去。

穿着白衣、蒙了面的司徒莫明避開了暗器,見它刺入棺木之間。

“這暗器射得入木三分,看來你武功真的不錯。果然有能力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到屋內殺了已昏迷的蘇姑娘。”司徒莫明說道。

“你有武功?原來蘇姑娘真是你殺的,不是你找人殺的!”縮在牆角的谷南風對着沐香蘭喃喃自語道。“你胡說什麼!”沐香蘭狠瞪了谷南風一眼後,便看向白衣女說道:“你是誰?爲何在此妖言惑衆?

即便你當時人在現場,也不可能同時看見屋內及屋外情況。”

“我是鬼啊!所以我什麼都能看見。我是蘇雲娘,蘇氏酒莊的當家啊……”

司徒莫明咯咯亂笑着在室內飛舞,此時屋內燭光盡滅,只佘窗邊射入的月光,映照着吐着紅色長舌在屋內飛竄的白色身影。

“我死得好冤啊死得好冤啊……”

窗戶啪地一聲合了起來,屋內這時已無一點亮光。

谷南風發抖到連逃走的力氣都沒有,還來不及開口,便聽見一道冷幽幽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爲……”

“大……大哥……不是我……”谷南風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

“你駕車害死了我……”

“大哥,原諒我啊!是她說要跟我雙宿雙棲,我才起了壞心腸啊……”谷南風跪在地上拼命地磕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谷南風,是你一心想除掉你大哥,何必將我一個婦道人家也扯下水。”沐香蘭冷冷說道。

“分明就是你一直跟我說如果沒有了我大哥,我們就可以在一起!”谷南風大聲說道。

“你有何證據?誰聽到這些話了?你無非就是得不到我,硬要拉着我陪葬。”“你這個沒良心的女人,我掐死你給我大哥償命!”谷南風看不清楚,只一古腦兒地朝着她聲音方向撞去。

“夠了!”沐香蘭低聲一喝,閃身輕易就避開了谷南風。

沐香蘭一掌推開窗戶,讓外頭的月光照入一一室內只有她與谷南風、谷正明三人。

沐香蘭看向旁觀着一切的谷正明,板起臉說道:“叔父,我之前在樂坊裏看過太多這類骯髒手段了。莫非是叔父對我求歡不得,所以纔想出此下策,費心想嫁禍給我?”

“你你你……胡說八道……我幾時曾對你求歡?!我對天發誓,如果我對你有任何不軌,就遭天打雷劈。”谷正明撝着胸口,氣息未定地說。

“何必這麼激動?叔父方纔找人演的都是你的猜測,那我又爲何不能猜測呢?”沐香蘭看着谷正明及谷南風,脣邊噙着一絲冷笑。“叔父,您看起來氣得不輕,可得好好保重身子。至少得撐到通知衙門的人來把谷南風這個意圖謀殺兄的惡弟弟給帶走吧,還是您希望要我親自去報案?”

“不要不要!”谷南風拼命搖着頭。

“沐香蘭,你意欲爲何?”谷正明瞪着她說。

“你若不報案,我就當今日一切沒發生過,省得連累我之後還要到衙門折騰。再怎麼說,我可是當家唯一的妾室,總不好隨便拋頭露面吧。”沐香蘭走到桌邊將方纔褪下的白玉鐲重新戴迴腕間。

谷正明抿緊脣,一會之後便板着臉點了點頭。“好,今天的事就當成沒發生過。”

“叔父果然是聰明人。而你一一”沐香蘭走到谷南風面前,眼神睥睨地看着他。“你方纔親口說了你假冒車伕陷害親兄一事,我們都聽到了。若不想真被抓到牢裏去,就好好閉上你的嘴吧。”

沐香蘭言畢,逕自轉身走人,留下被氣到不停喘氣的谷正明和瑟瑟發抖的谷南風,以及躲在密室裏拼命搗着司徒莫明的嘴,不讓她衝出去教訓人的谷長風。

“她怎麼可以那麼壞?!你幹麼不讓我宰了她!”

當谷長風和司徒莫明回到房裏之後,她齜牙咧嘴地對着他叫囂道。

“你宰了她,換你進衙門。她說得沒錯,那一切都是我的猜測,沒人親眼看到她放了“七日青’、殺了蘇姑娘。”他安撫地拍着她的肩膀。

“那今天不就白忙一場?”

“今日收穫甚大,若沒演出這一場,我們這輩子都不知道她會如此狡猾。”

“那接下來呢?”她知道谷南風離開後,他跟叔父說了新計畫,但她那時正在氣頭上,忙着磨牙朝空中揮拳,根本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她既然想一切如常,那就讓一切如常。”他簡單地跟她說了一下新的計畫。

“好。”她點頭,走了兩步之後,又回頭看他。“那副棺木不好,我之前相心買去子虛谷的那副比較好。”

他失笑出聲,沒想到她還惦記着那事。

“那……這事辦完,我們可以回子虛谷了嗎?”她又問。

“一定。”

她緊緊抱了他一下後,便像小鳥一般地翩然飛向門邊。“我要去找東西喫,被她氣到都餓了。”

“也替我帶一點。”

“什麼帶一點,是帶很多!沒有喫飽怎麼對付那個女魔頭!”

谷長風微笑地點頭,知道收網捉魚的時間很快便要到來。沐香蘭心機如此深沉,此刻必然已開始懷疑起府裏和谷正明接觸之人,或者很快地就會探查到什麼。那麼他就絕對不能再給她任何多猜想的機會,他只要她一一行動。

隔日一早,手持谷長風遺言的谷正明一聲令下,褚管事從此聽命於他,二人一同宣佈找回所有谷家老僕傭,重新整頓家門。

此時,正病在牀上昏沉、直喊着“不是我”、“我要殺了那個賤婦”的谷南風,則是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何事。

而當褚管事正對着庭院百餘名新舊傭役辦理交接事項之時,此時看守暗室的舊暗者帶來了一名黑衣男子柳綠。

柳綠對着褚管事一拱手,劈頭說道:“我是你們當家谷長風派來報訊的。他墜入山谷被人所救,如今正快馬加鞭地趕路準備回到府內,約莫再過三日光景便能抵達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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