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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卿本怪人》 / 余宛宛 / 第18章 / 共21章

衆人先是一陣目瞪□呆兼以啞口無言,待回過神後,討論聲便在瞬間炸開來,整個庭院裏吵鬧到沒人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可又拼了命地想說話。

站在褚管事身邊的谷長風看着那幾名涕淚縱橫的老僕傭,就在他們對天磕頭謝謝老天爺時,他握緊拳頭,內心激動莫名。

十多年來,他一直守護着這個家、這些人,因爲他們是他的責任。可若要他說,他待他們有幾分真心,他卻不敢多說。他們盡責,那他就給予他們應得的報酬;若他們不符職守,他便讓他們離開,也沒有什麼開恩之舉。可他們卻爲了他雙膝落地謝天謝地……

谷長風低頭,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維持着正常情緒,不讓人看出異狀。老天既讓他不死,又讓他知道人生不是隻以賺錢爲目的,且明白了身邊人對他的感念,那麼他今後的日子便會不同,這纔是他重生的意義。

谷長風對柳綠微一頷領。

柳綠走到褚管事身邊又說了幾句話後,便轉身要走人。

“請您留步,稍事休息。”褚管事喚住人。“請問先生如何稱呼?”

“我……我叫……柳綠。”柳綠說完,喉頭頓時一緊一往昔做的是殺人買賣,一定要隱姓埋名,沒想到如今竟能在光天白日下說出自己名字。“我……還得趕去陪谷當家回來,不休息了。”

“我派個人跟你一道去。”褚管事說。

“不用,人多會耽擱了時間。”柳綠搖頭,上前跟褚管事說了說他們回程路徑。

“謝謝。”站在褚管事旁邊的司徒莫明,朝着柳綠燦然一笑,大聲說道:“你報了個好消息呢。”

柳綠點頭,快步離開。谷當家說只要他盡心盡力辦好他交代的事,日後他便不需再靠殺人維生,谷家會給他及他村裏的人一條生路,他當然要把握這樣的機會。

“騷蹄子,就怕別人沒看見她……”王嫂及巴嫂交頭接耳地說着話。

谷長風看了她們一眼,轉身跟褚管事說了幾句話。

褚管事點頭,記住名字後,便讓大家稍安勿燥,專心聽他說話。

“大當家經此大難不死,日後必會將一切整頓回往日繁華景象。你們都知道大當家賞罰分明,如今正是需要大家費心攙起舊局之時,只要你們努力,大當家一定不會虧待你們的。”

衆人響起一片叫好之聲,然後便依照吩咐,開始辦理職務交接。凡是交接得清楚,無帳目、物件之損失,便能領得十日薪餉:若不誠實交接,便以竊盜罪送入衙門。

“當……你……”褚管事走到谷長風身邊,雖勉強改了口,卻還是習慣性地眉目恭順着。“你去忙其它事,這邊交給我吧。”

谷長風只慶幸他沒太早告訴褚管事,否則以褚管事待他這般的恭敬態度,鐵定很快就會露出破綻的。

“好的。我會依照您的吩咐,帶着谷家車馬前去迎接當家,務必使其回程之路順利妥當。”

“當家不是殺了人嗎?這還回得來嗎?”一名交代不清、得自罰工錢的新僕傭朝着褚管事大聲喊道。

庭院裏頓時又變得靜默一片。

“方纔替當家傳訊的使者,說當家是被人冤枉的,已經請了衙門捕快及蘇姑娘家人在三日後一塊至府內說個清楚明白。”谷長風朗聲說道。

衆人這又開始喧譁起來,吵得司徒莫明拉着谷長風的手,小跑步地往竈房走。

“我們是要出城,怎麼走到這裏?”谷長風拉着她的手,讓她停下腳步。

“徐嫂說今天要做餅給我喫,而且出城怎麼可以不帶喫的,我得裝滿了才能走啊。你怎麼連這都不知道呢?”司徒莫明瞄他一眼。

谷長風笑着搖頭。還能怎麼樣?也只能任由她去了。

二日後,谷長風和司徒莫明騎着快馬趕到城郊一處樹林裏。

“喫完了。”司徒莫明心滿意足地拍拍手上的碎屑。

正眺望着遠方的谷長風驀地回頭看着她掛在腰間那顯然已經空空如也的餅袋,不可思議地說道:“一整袋都喫完了?”

“是啊,那又沒很多。”她嘿嘿笑道。

“你一下子喫那麼多甜食,要鬧肚子痛的。”她蒙着面,怎麼還能喫得這麼快?

“沒痛啊。”司徒莫明拍拍肚子。“只是肚子大了一點。反正,我肚子痛時,你會幫我揉肚子。”

“小聲一點。”他輕咳了幾聲,耳朵微熱着。

“再小聲,我就聽不到我自己在說什麼了。”她咕噥道,卻還是放低了音量。“爲什麼你覺得她會在這裏動手?”

“褚管事不是說我們前腳纔出門,她就以要爲我誦經祈福爲由住進寺廟裏?然後,柳綠的人不也傳訊過來,說她半夜就已朝着城郊前進了嗎?”

“那也不代表她會在這裏動手。搞不好她會跟那些人一樣,全都埋伏在樹洞裏。”

“她沒有錯殺的本錢,所以一定會從頭到尾盯緊穀子婿所駕的谷家馬車,不會有時間在此埋伏。再者,過了這處樹林,便是城區,在那裏動手更容易引人注目。此時天色昏暗,正是方便下手之時。”

“呵呵,她一定沒猜到我們昨晚在酒樓時讓谷長風現身後,馬車內外就已經換了另一批人……”司徒莫明臉上笑意突然停滯,她瞪大眼。“有鈴聲。”

鈴聲與馬蹄聲由遠而近地變得清晰,谷家黑色馬車很快地出現了。

馬車入林之後,林間接着出現一匹黑馬,黑馬上坐着一個蒙面人,左手執着一柄發亮長劍,朝着馬車車廂便是一陣狠刺。

馬車在同時停了下來,僞裝成車伕的柳綠一躍而起,長劍鏘地一聲反擊上蒙面人的長劍。

蒙面人手腕旋出幾道劍花,立刻逼開了他。

“我也要打!”司徒莫明看得手癢,從隱身處跳了出來。

谷長風自知功力不及,只是探出頭。

只見一一柳綠和蒙面人正打得不可開交,蒙面人身手顯然了得,腳尖往身邊的樹木一踮,一個借力使力,手中疾飛的劍勢便又多了幾分殺氣。

柳綠不敵,腳步連連後退。

“我來!”司徒莫明一個閃身衝到了蒙面人身前。

蒙面人一怔,劍勢變得更快,招招皆是致命地直逼上前,每一劍都只差一分就能刺到司徒莫明。幸而司徒莫明輕功了得,幾回迎戰下來後,多少也抓到對方攻勢有餘、力道卻不足的弱點,二人於是就這麼不輸不贏地耗着。

“一個是對戰經驗不足,一個是劍技生疏,也算是勢均力敵。”

谷長風一聽那評論聲音,連忙回頭,果然一岳母烏金鳳不知何時已從馬車中走出,站到他身後。

“什麼勢均力敵,只要莫明在她身上劃一下,那女人就要嗚呼哀哉嘍。”方纔也坐在馬車中的司徒雲從妻子身後冒了出來。

“劍上淬了毒?”谷長風看向岳母。

“當然淬毒,不然難道還要淬十全大補藥,祝她功力大增嗎?”司徒雲瞪了傻女婿一眼。

“你們這是讓莫明成爲殺人兇手啊!這裏埋伏着衙門的人,萬一有個閃失……”

“你是在緊張什麼?那毒又不會馬上出人命。如果真的砍中那女人,我們再把解藥給她不就得了。”

司徒雲啪地打了下谷長風的手臂。“你腦子這麼不靈光,我們莫明又傻,兩人根本一對呆夫妻,要我們怎麼放心。”

“關心則亂。”谷長風苦笑道。

烏金鳳打量着兩人,突然點頭說道:“我眼光好,男人和女婿都挑得好。”

“我比他好!”司徒雲一點都不想跟人並列第一。

谷長風不想和岳父爭辯誰比較好,因爲現在根本不是那種時機,他轉頭看着莫明,但見一柳綠正站在蒙面人左側,不讓人有逃離機會。莫明則站在蒙面人右側,手裏的劍左甩右使地拼命進攻。蒙面人見情勢不對,腳尖一個使力,驀地一個躍起,長劍突然由上往下疾速刺向司徒莫明。

這一擊,力道十足,司徒莫明的衣袖在瞬間被削去一塊,整個人也狼狽地往後退了三大步。

“敢傷我女兒!”烏春鳳立刻躍出,司徒雲也在同時出手。

烏春鳳利落身影瞬間直逼到蒙面人身前,手起手落間便點了蒙面人幾處大穴。

蒙面人定在原位,司徒雲於是上前扯下蒙面人的面具。

“果然是你!”司徒莫明大聲說道。

“果然是蘭桂幫當年弒師的金桂小娃一我見過你。”司徒雲不甘示弱地說道。

沐香蘭抿緊脣,一語不發地瞪着馬車。

已恢復原本面貌的谷長風從一棵大樹後走了出來,沐香蘭瞪大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走到她面前。

“沐香蘭,你可認罪?”谷長風冷冷地說道。

沐香蘭看着他許久,臉上神態漸漸地從震驚轉爲一種癡戀地盯着。

司徒莫明皺皺鼻子,張開雙臂擋到谷長風面前。“不許你這樣看他。”

“你的個子就只到他肩膀,擋這樣有個屁用啊。”這次被女婿一封書信從子虛谷叫出來幫忙,實際上是爲了想看熱鬧的司徒雲拉着妻子坐到一旁看好戲去。司徒莫明轉頭去瞪她爹。

“你……怎麼不在車內?”沐香蘭看着谷長風,聲音柔軟如絲。

“他武功那麼差,難道坐在車內等着被你刺死嗎?”司徒莫明瞪她。

“你……谷正明他們跟你說了什麼?”沐香蘭還是隻定定看着谷長風。

“你還想幹什麼?你剛纔分明就是想殺他滅口!”

“你別胡說。”沐香蘭的眼始終沒離開過谷長風,淚眼婆娑地說道:“是……南風他們要我去殺你的……”

“你與南風及谷正明他們狡辯之時,我人便在屋子裏。”谷長風面無表情地看着沐香蘭。

沐香蘭的淚水在瞬間止住,她垂眸低笑出聲,笑着笑着臉色便冷了下來。

“原來都是你的計謀……難怪……我纔想他們怎麼有法子推論出那麼多事……”

“你若是早點承認你就是在我酒裏放‘七日青’,且是殺害蘇姑娘的兇手,我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他說。

“我沒殺她。這一切都是你爲了想擺脫殺害蘇姑娘的罪名而布的局吧。”沐香蘭冷笑道。

“當日,你以‘蘇家古釀’向我們敬完酒離開之後,我與蘇姑娘便移到了它院。其後,蘇家有一名下人喫了我們當日沒喫完的酒菜,一病數日,我們一問症狀之後,確定是‘七日青’無疑。”谷長風說。

“敢問當家,有人看到我下毒嗎?”沐香蘭輕聲說道。

“讓我打爆她的頭!看她還敢不敢說謊!”司徒莫明看到火冒三丈,掄起拳頭就要往前。

“沒想到你連到這種時候了都還不肯認罪。”谷長風看着沐香蘭仍握在左掌中的劍,眼色更凜。“你是左撇子,蘇姑娘的傷口亦是被左撇子所傷,加上這柄珠寶劍柄缺了一顆寶石,而蘇姑娘死時手裏緊握着一顆寶石,想來這二者也該是吻合的。”

老天有眼,讓蘇姑娘在臨死前抓住了這麼一點證據。

“你既要誣陷於我,我還能說什麼呢?”沐香蘭悠悠一嘆,眸子已泛着淚光。

“把這話留着跟官府的人說吧。”谷長風將沐香蘭的劍放到地上。

“我是你的妾室你的人,你怎忍心這般待我?”沐香蘭淚眼汪汪地瞅着谷長風。

“你纔不是他的人,你只有亂殺人!”司徒莫明氣呼呼地上前,用力推了沐香蘭一下。

沐香蘭既被點了穴,只能無力反抗地被推倒在地。模樣楚楚可憐的她,目光仍是一瞬不瞬地看着谷長風。

“我只問你一句你爲何要殺蘇姑娘?她與你無冤無仇。”谷長風沉聲說道。

“她即將成爲你的正室啊。”沐香蘭眼角流下一滴淚。

“我對男女之情不上心,迎娶正室對於你在家中地位並不會有影響。”

“你既娶了我,心中便只該有我,即便我爲賤籍,不能成爲正室,你還是不該再在意其他女人,我們該是一段佳話。”沐香蘭死瞪着谷長風,語氣鏗鏘地說道。

“就只因爲我沒當你是唯一,你就要殺了她?還要慫恿南風殺了我?”谷長風眉頭緊皺,怒氣讓他抬高音量。

“我在意你,而你也本該同等心待我,你怎能迎娶正室!”沐香蘭也拔高了聲音。

“他之後就要迎娶我當正室,有本事你也來毒死我啊。”司莫明走到谷長風身邊,抱住他的手臂。

“你給我閉嘴!”沐香蘭的眼珠子瞪大到幾乎快突出眼眶。

司徒莫明學她瞪大眼睛,順便扮了個醜臉回敬說道:“你這樣好醜。”

沐香蘭一聽到“醜”字,臉上怒氣瞬間消弭於無形,長睫拓動幾下後,柔聲對着谷長風說道:“夫君,您讓奴家起來好生梳洗打理一番,回府好好伺候您。”

“你殺了人,就該伏法。”谷長風凜聲說道。

司徒莫明聞言,看向柳綠。

柳綠背上泌出冷汗。

司徒莫明對柳綠咧嘴一笑,又回頭去看沐香蘭了。

在司徒莫明心裏,柳綠現在是站在她這邊的,算是自己人。自己人做錯事,她完全可以原諒袒護的。

反正,柳綠終究沒殺了谷長風嘛。

“您當真忍心把我送進衙門?”沐香蘭美目滑出一顆淚珠。

“你殺了人,就該伏法。”谷長風只有這句話。

“我是無辜的。”沐香蘭說。

“我不認爲你有那麼無辜。之前的蘭桂幫雖散了,但只要認真找,總是能找到人指證你當年殺師滅幫的行徑。”司徒雲搖頭晃腦地說道。

沐香蘭瞪着說話的那人,腦中記憶慢慢地恢復一這人是司徒雲,師父原本想跟他成親的男人。

“無話可說了吧。”司徒莫明得意洋洋地說。

“夫君……”沐香蘭只一逕仰望着谷長風。

“你是罪有應得。”

谷長風不看沐香蘭,站到了莫明身邊。

“老天爺爲何這麼狠心。我就該被捧在掌心裏好生對待着,誰都不該讓我受苦……師父不當我是最重要的……你也不當我是最重要的……可我喜歡你們啊……”沐香蘭癡癡地看着谷長風喃喃自語完後,忽而嫣然一笑。

那笑悽豔至極,看得司徒莫明危機四起,一把矇住谷長風的眼睛不許他看。“除了你,其他女人都是一樣的,你在擔心什麼呢?”谷長風拉下司徒莫明的手,卻發現她怔怔地看着沐香蘭一睜大了眼、笑容僵在脣邊、一動也不動的沐香蘭。

“……她死了。”司徒莫明立刻要衝到沐香蘭身邊。

“慢着,我怕她使詐。”谷長風攔住了她。

烏金鳳上前探了探沐香蘭的脈象後,淡淡地說道:“死了。應該是嘴裏藏着毒。”

“我要看。”司徒莫明。

“慢!”司徒雲大喊一聲,雙手一推便把女兒推到十步之外。“蘭桂幫有種毒,死了之後若有人去掰動她的嘴,那毒氣會從嘴裏釋放,能毒死查看之人……”

“死了還可以害人,這真是太太太……”被推得撞上樹的司徒莫明雙眼一亮,立刻又朝沐香蘭衝去。“太厲害了!”

谷長風一把將溜過身邊的司徒莫明鎖在身邊,用眼神警告她稍安勿躁。看來未來要將小傢伙導人世俗的正知正見,還有一段漫漫長路要走啊。

“各位大人,犯人已畏罪自殺,請出來吧。”谷長風轉身,揚聲對着林間說道。衙門裏的捕快此時紛紛自樹後現身,一妝刑案自此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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