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麼?想得那麼出神。”
敖煌差人送上一壺香茗,跟着敖修在桌邊坐下。
瞧見敖修一臉擔憂,其實敖煌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擔心剛被扶進內室休息的公主柳若笙。
會想問問敖修,不過是想圖個證明罷了。
敖修拾回心神,並將烙印在腦海裏那揮之不去的苦澀笑容給埋人記憶深處。
剛纔柳若笙的堅強着實令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的外表看起來既嬌小又柔弱,可是她卻有着堅韌的意志。
他欣賞柳若笙。
清了清嗓子,敖修轉向敖煌,“待會兒我想將柳姑娘送回東祈國去。”
水晶宮雖然不在乎多她一人住,但也不能讓她久住,畢竟水晶宮與外界時間的流動是不同的。
“其實,就讓柳姑娘住在你這兒不也挺好的?”敖煌淡淡地道。
“煌,你又在說笑了。”敖修不贊同地搖頭,“柳姑娘若是一待好幾日,她的家人準會擔心的。”
“你可以在降雨時再送她回國,反正只剩下五日不到。”敖煌瞥了眼沉藍的海景,揚起一抹令人不解的笑容。“再說,就算她失蹤五年又如何?到時候她可是跟着你這位東海龍王一同回去,而且樣子依舊年輕貌美,不管是要嫁人、要招駙馬,都不成問題的,再者,這麼一來,她也用不着眼睜睜地看着東祈國連年旱災,而在心裏感到懊悔。”
“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這件事,我想,還是讓柳姑娘自行決定吧!”如果要住在水晶宮裏,她勢必得和家人分開五年,這在人間的時間算來可是很長的。
“我願意留下。”
一聲清脆的應答打斷了敖修與敖煌的對談。
“柳姑娘!”敖修錯愕地回頭。
柳若笙站在內堂的門口,臉頰上還有着一絲蒼白。
“即使我回去,父王也不會聽從我的勸告,所以,我想留在這裏,若有機會的話,我還是希望能夠在玉帝面前爲東祈國百姓求情。”
“既然是你的決定,那就依你吧!”
敖修微笑道:“你算來是我的恩人,龍宮將奉你爲上賓,所以在這裏你可以自由來去,用不着擔心。”
“謝謝您,龍神大人。”柳若笙微微點頭,又忽而抬頭問道:“那個……如果能夠的話,我是否可以修書給母后?我不想讓再她爲我擔心。”
“當然可以,我會差人替你送達的。”
敖修喚人備好筆墨紙硯,騰出空位讓柳若笙寫信。
敖煌看着敖修的親切態度,脣邊再度泛起笑意。
“修,我有件事想叮嚀你注意一下。”敖煌開口道。
敖修回過身問道:“什麼事?”
“關於柳姑娘的真實身份,你還是暫時別透露給外人知道比較好。”敖煌瞧了眼柳若笙,續道:“你想想看,若是東海龍王收留了一個豆蔻年華的人間女子的消息傳到了西王母那兒去……會引起什麼樣的軒然大波?”
敖修正直而認真,脾氣個性雖然說不上親切浪漫,但卻是個值得託付終生的對象,加上他有着東海龍王這麼一個令人欣羨的職務,所以有不少瑤池仙女都喜歡纏着敖修,爲的當然是敖修身邊一直空下來的席次——東海龍宮的當家主母。
“煌——”敖修透出一聲無奈的喟嘆,“你不能別提這件事嗎?”他對於那些纏人的仙女實在沒多大興趣。
“不提,它仍然是個事實,所以你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安全,更何況……”敖煌微頓了下,“別忘了敖澱的存在,他對女人格外有興趣,這點你總不能不防吧?”
“澱嗎?他確實是個問題。”敖修沉思了下,隨後點點頭。“那還是這麼辦吧!”
“怎麼了?看你們似乎在擔心什麼似的?”
柳若笙寫完家書正想請敖修代爲送達,沒想到一回頭就瞧見他一臉出神的模樣。
“是因爲我的事情嗎?我在這裏是不是會給龍神大人帶來不便?”她很快地聯想到自己身上,畢竟目前會讓敖修掛心的;大概也就只有她這個突然蹦出來的麻煩了。
“那倒不是,只不過,有件事可能得麻煩柳姑娘保密。”敖修沉聲說道。
“是什麼事?”
“關於你是女兒身一事……”敖修微頓了下,“雖然有點不妥,但能否請柳姑娘在暫居龍宮的這段時日,都以男子身份自居?”
要求一個少女這樣的事情,在敖修看來是極爲不合禮數的事情,但是一想到成天到處遊戲百花之間的北海龍王敖澱,他只能硬着頭皮向柳若笙提出要求。
“啊,原來是這件事……沒關係的,我無所謂呀。”柳若笙眨了眨眼,”因爲以前母后告訴過我一個女孩子隻身在外太危險,所以我從小就常常穿着男裝溜出宮玩。”
所以要她假裝自己是男兒身倒不是什麼太難辦到的事情。
而且——
若是不提東祈國乾旱的事情,她還真慶幸自己的好運氣,竟然可以進入東海龍宮,甚至成爲東海龍王的座上嘉賓。
“怪不得柳姑娘穿着男裝前來。”敖煌這才明白原因何在。
有這等好動的公主,想必東祈國皇宮內的人也挺頭痛的吧!
不過——若將她配給認真而稍帶嚴肅的敖修,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請兩位大人別再喚我姑娘了。”柳若笙笑道:“就喊我若笙吧,母后都是這麼叫我的。”
“讓我們直呼柳姑娘的閨名不好吧?”敖修不是很贊同。
“可是讓龍神大人喚我柳公子也挺奇怪的,不是嗎?”老實說,她就算身份再怎麼尊貴,都比不上這兩位龍神,所以聽着敖修左一句姑娘、右一句姑娘,那種有禮而帶些敬意的稱謂,實在讓她覺得喫不消。
“但是……”
敖修還想堅持,但是敖煌已經看不過去了,索性打岔道:“我看這麼辦吧,反正柳姑娘身上也有那麼點敖廣大人留傳下來的龍族血脈,雖然血緣已經淡薄,不過你們勉強可以算是遠親,所以你就認了她當義妹,對外就宜稱她是你的義弟,這麼一來就算讓柳姑娘待在龍宮,或是直呼姓名,也都無所謂了,是不是?”
柳若笙沒料到敖煌會說出這種建議來,一時之間還真是嚇傻了。
“什……什麼!?收我當義妹?這我承受不起,我只是個很普通的凡人而已啊!”她錯愕地連連搖頭。
而且她只是暫住而已,不必那麼大費周章吧?
“柳姑娘覺得不妥嗎?”
敖修原本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但是瞧柳若笙似乎一心推拒,他眼神一黯,歉然地道:“抱歉,是我的請求太唐突了。”畢竟他們才認識幾個時辰而已,又不是認識好幾年了。
“不是的!絕對不是!”看見敖修黯淡的眼神,柳若笙的心口微微揪痛,她慌張地搖頭辯道:“其實能夠見到龍神大人,我已經感到很榮幸了!而且承蒙你收留我,實在是感激萬分,但我就算擁有百年前的龍族血脈,再怎麼說也還是個凡人而已,可您卻是高高在上的東海龍王,怎麼說我們的身份都有所差距……”
“沒這回事,好歹你也是公主之尊,何況敖修都不介意了,你還在介意什麼?”敢煌沒給兩人進一步討論爭辯這無意義問題的機會,快刀斬亂麻地替他們做下決定,“所以就這麼辦吧!從今天起,你就是敖修的義妹。”
“龍……龍神大人!”柳若笙被趕鴨子上架,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她尷尬地用眼角餘光打量着敖修,視線卻正好望進他綻着金芒的瞳眸裏。
霎時,她漲紅了臉,連忙低下頭回避敖修的目光。
敖修以爲是自己盯着柳若笙,讓她覺得不禮貌,所以輕咳了幾聲轉移注意力。“柳姑娘是答應了嗎?”
“我……嗯……”柳若笙不甚習慣地點了點頭,輕聲應道:“我答應。”
將兩人的反應全給看進眼底的敖煌拍了拍敖修的背,笑道:“好極了,那麼修,以後你就喚柳姑娘名字吧!至於柳姑娘你,龍神大人這個稱呼實在太過沉重了,你還是喚修一聲兄長吧!”
柳若笙吞了吞口水,覺得自己的心情比先前剛要踏進東海龍宮時還要緊張上百倍不止,她微啓朱脣,聲調帶着幾分少女特有的柔音,輕聲喚道:“敖兄……”
“啥?這個矮不隆咚的小鬼就是救了修的人?”
聞訊趕來的西海龍王敖鋒一看見柳若笙,便口沒遮攔地大聲嚷嚷起來。
“鋒,注意你的遣詞用字。”敖修對於敖鋒的沒禮貌向來感到頭疼,尤其今天又有柳若笙在場,他可不想讓粗魯的敖鋒嚇着了這位嬌客。
“修說的沒錯,鋒,改改你的脾氣,不然當心一輩子打光棍。”北海龍王敖澱跟在敖鋒身後一同踏人東海龍宮,目的當然也是爲了探望敖修,以及見見敖修的“救命恩人”。
敖鋒僅是重重地哼了一聲,“打光棍有何不好?起碼少個人成天在耳邊嘮叨,清靜得很!”
將視線一轉,定在柳若笙身上,敖鋒大刺刺地朝她走近,上下打量了一回,才扯出爽朗的笑容招呼道:“我是西海龍王敖鋒,你叫什麼名字呢?”
柳若笙近距離地承受着敖鋒的洪亮音量,雖然聽得有點耳膜微痛,但是由於敖鋒那一臉粲笑,讓她不由得對這位看起來像個普通少年的龍王倍生好感。
“回龍神大人的話,我叫柳若笙。”
“柳若笙啊……”敖鋒前前後後地打量了一圈,狐疑地問道:“你幾歲呀?怎麼個子這麼矮?到底有沒有好好喫飯?”
雖然他自己個於是四海龍主當中最小的一個,但跟柳若笙一比,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個頭還挺高的!
“我今年十六歲了,龍神大人。”柳若笙苦笑着回答。
她總不能說,因爲她是個女人,所以個頭比起男人一定矮上一截。
“十六歲?”敖澱挑了下眉,突兀地插進兩人之間,還把敖鋒給擠到一旁去,他不怎麼相信地眯起精銳的黑眸。“我還以爲你只有十三歲左右。”
在敖澱看來,若不是柳若笙天生發育不良,那肯定就是他謊報年齡,再不然就是……
如果柳若笙是個女人,那麼這副身材與年紀就頗爲符合。
意識到敖澱似乎在懷疑自己的真實性別,柳若笙立刻往後退了一步,陪上一抹柔笑。“比起龍神大人們,我確實顯得矮小多了。”
“瞧你左一句龍神,右一句龍神的,到底是在喊誰呀?這裏可有四個龍神在場哪!”
敖鋒向來不注重禮教,他長臂一伸,隨即勾過柳若笙的身子。“我看你就喊我一聲兄長,也省得讓人老分不清你到底在喊誰。”
“敖鋒!別對若笙拉拉扯扯的。”敖修見敖鋒將手臂搭在柳若笙的身上,眉頭一皺;立刻上前分開兩人。
“敖兄,沒關係的,龍神大人願意讓我喚他一聲兄長,也是看得起我。”柳若笙有過一次應付敖修與敖煌的經驗,所以對於敖鋒的提議已經不感到喫驚。
“就是說啊!反正你們都已經以兄弟相稱了,多加我一個有什麼關係?”敖鋒連連點頭附和。
“男人就是要乾脆點!”
聽見敖鋒的評語,柳若笙忍不住輕笑出聲。
男人?若是敖鋒知道她足個女孩子,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你在笑啥?”敖鋒納悶地看向她。
柳若笙搖了搖頭。
“我只是在想,該怎麼喚龍神大人才好?”
要說叫兄長嘛……她喚敖修時都是稱呼敖兄,那麼又該如何稱呼敖鋒呢?
“那還不簡單,叫我名字就成了。”敖鋒大方地允諾。
“呃……不行,我只是個凡人,直呼您名諱太不尊敬了。”不然她也用不着叫敖修爲敖兄了。
“有啥關係?我說可以就可以。”敖鋒瞪着一雙帶灰的眼眸。
“如果不嫌棄的話,就讓我喚您一聲敖鋒大哥,可好?”柳若笙笑問。
“不成!”原本沉默的敖修突地出聲阻止。
“敖兄?”柳若笙被嚇了一跳。
“敖鋒,我和若笙以兄弟之名相稱,是因爲我收了她當義弟,你的話,還是給我乖乖守本分。”敖修的話裏夾帶着莫名的怒氣以及不容反駁的堅決。
“有什麼關係?那我也收這小子當義弟不就成了?”
敖鋒生來就愛與敖修唱反調,現下一聽敖修有意阻止,玩心一起便將柳若笙往自個兒身邊拉近。“反正當不當我的義弟又用不着問過你,只要若笙同意就成了。”
在龍神一族裏,敖鋒這西海龍王算是年紀最輕的一位,所以常被兄長們耍着玩,現在好不容易出現了一個小不隆咚的柳若笙,他當然要過過當兄長的癮!
所以到頭來,還沒經過柳若笙同意,他就已經像對待自個兒:家人一樣直喚柳若笙名字了。
“敖鋒廣敖修皺起了眉頭。
再怎麼說,柳若整是個女孩子,讓敖鋒這麼拉拉扯扯的,將來話要是傳了出去,要她怎麼嫁人?
他既然收了柳若笙當義妹,在她住在東誨龍宮的這段時間內,就有義務要好生照料她,所以對於敖鋒這種粗魯又沒禮貌的行爲,他絕對要極力制止!
念頭剛浮現,敖修已伸出手臂,將柳若笙拉回自己身邊。
而且這一回,爲了阻止敖鋒的魔手,他甚至忘了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直接將柳若笙摟進懷裏,免得敖鋒又對她動手動腳的。
“敖兄,我沒關係的。”柳若笙被敖修抱在懷裏,霎時感受到一陣陣溫暖的熱度直襲而來,連同她的臉頰都染上了高溫。
“看吧,連若笙都不介意了,你囉唆個什麼勁啊?”敖鋒不明白敖修爲何那麼護着柳若笙,說穿了不就是救命恩人而已嘛!
而且他敖鋒又不會把柳若笙給吞了,敖修那麼擔心幹啥?
“鋒說的有理,我贊成。”敖澱突然出聲附和。
“澱,別連你都進來一起攪和。”敖修斥責道。
“我沒有攪和啊!我只是想提醒你……”敖澱指指敖修將柳若笙摟得死緊的手臂,語帶暖昧地扯出一抹邪笑。“這種場面若是給多嘴的下人傳了出去,你和柳公子可就麻煩大了。”
經敖澱一提醒,敖修才注意到自己的行爲有多麼地不合宜,他連忙鬆開手。
“我只是不想讓鋒粗手租腳地傷到若笙。”敖修試圖解釋。
“是,你怎麼說都好,不過重點是——柳公於對於剛纔敖鋒的提議,意下如何?”
敖澱看出敖修對於柳若笙有着莫名的關心,在尚未弄清楚原因之前,他打算好好地捉弄一下這兩個人。
反正不管敖修喜歡上的是不是人、是男是女,他都不是很在乎,也不會去阻止,他只知道眼前的狀況看起來不但詭異,而且……好玩!
所以,雖然他也很尊敬敖修,不過正事和找樂子不能混爲一談嘛!
“呃,不知道龍神大人的意思是?”柳若笙聽出敖澱似乎話中有話,索性直接發問。
“我的意思是.反正我們幾個也常到東海龍宮來叨擾,爲了方便你,所以你就直接喚我們爲兄長吧,只要在名字後頭加上個大哥就成了。”敖澱露出完美的招牌笑容,然後又轉向在身旁一直不出聲的敖煌問道:“你覺得這樣如何啊?煌?”
“我覺得很好。”
敖煌看得出來敖澱有意整人,不過他也相信敖澱自有分寸,他的玩笑向來不會開得太過離譜,所以他也沒有多加阻止,反倒點頭附和。
“三對一!”敖鋒興奮地喊道:“修,你輸了!再加上若笙就是四對一,所以啦!你也用不着管若笙怎麼叫我們了。”
“你們這些人!”
敖修只覺得他們這羣龍神個個沒事找事做,一有空閒就只會瞎攪和!
柳若笙有點擔心地抬頭,幽黑的眸子透露着憂慮。
“敖兄,你別跟大家吵架好嗎?如果你不贊成的話,我會聽你的話的。”她基本上是比較順從敖修的,只要敖修一個“不”字,她絕對是乖乖地喊其他龍神爲大人。
“我……”敖修擰起了眉,一想到柳若笙要喚其他人大哥,不知道爲何,他心裏就是不舒服。
這算不算是嫉妒?
原本,那聲“敖兄”——應該是隻屬於他東海龍王的。
可是現在,柳若笙卻必須左一句大哥右一句大哥。
也罷!柳若笙能夠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贏得大家的好感,應該算是好事一樁吧!
就不知道她的吸引力對玉帝有沒有用?
若是有用的話.說不定王帝就願意收回鹹命,可憐東祈國的百姓……
喟嘆聲不自覺地逸出口,敖修卻不知道自己嘆息的原因,爲的是那份專屬的稱謂不再,或是爲了東祈國的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