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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伏龍曲》 / 善喜 / 第13章 / 共21章

岑先麗僵直了約莫一刻,直到呼吸間全是他漸趨混亂的熾熱氣息,她這才意識到兩人的姿勢太親暱,眼對眼、脣對脣、心對心。她渾身着火,拚命搖頭。

“那不是真的……難不成、方纔我那些動作……你都、都瞧清楚了?”

“一清二楚。”換成他誠懇道歉:“對不住,一切是我那弟弟性格太差。”

垂眼掃過自己清涼的打扮,她眼光胡亂飄看,俏臉燒燙地轉開,就是不敢再面對他。以爲他視線朦朧,穿得少些也沒關係,結果——

“那、那我、我的……身子……你也全都……看到了?”

“對不住。”這點他倒是賠罪賠得很甘願。

“……真的從來也沒有什麼難以啓齒的隱疾?”

“沒有!你還懷疑!”他揪着她耳朵低吼,當真想拿刀砍誰了。“麗兒,到底你怎麼會輕信向陽的話?我以爲你稍微看一下也該知道那本不像普通的……咳、祕笈纔對。”

“雖然很怪,可只要能讓你眼睛復原,我什麼都願意做。既然琴曲能祈雨,舞蹈能祈福自然說得通。而且他還費心張羅祭神用的牲禮與衣裳——我以爲堂堂一國的王爺是不會隨便坑人的呀!怎麼你們家兄弟……一個兩個都愛挖坑亂推人……嗚嗚……”

知道她不會再對他恣意點火,伏懷風這才鬆開對她的箝制。

眼見她小手飛快掩面羞憤欲死,他除了覺得好氣又好笑以外,心頭還漫升狂喜。能爲他費心至此,她怎麼可能僅僅拿他當朋友、當主子?

今日,要教她再沒理由退縮了!察覺此點,讓他眼眸深處悄悄燃了希望。

雖然伏向陽那殺千刀的混蛋性格惡劣至極,例還是個懂得體恤哥哥的好混蛋……

她掙扎出手猛推他。“那麼醜的樣子,嗚……那麼不知羞恥的模樣……抱歉全讓你見着了,纔剛剛復原只怕又因我傷眼了……阿藤,對不住,我、我這就回去!”

“別哭,何必道歉呢?其實一點都不醜……而且我喜歡極了。”

他不讓她逃開,霸氣地盈握她雙腕,小心地不讓她腕上玉撥子刺傷她纖細肌膚,長指托起她臉龐,再次與她四目相對,深邃烏瞳凝視着彷佛雨後芙蓉的嬌小淚人兒,萬分不捨地舐去她麗顏淚痕。

“我萬分心喜,一張開眼就看見你美得令人驚奇。這嬌豔臉蛋與玲瓏身段……”

“不用安慰我,在你眼中,我一定像個傻瓜一樣——”

“確實很傻。”

他看着她含淚錯愕抬頭,不免失笑,這才緩緩牽過她雙手,細細啄吻。“但全是爲了我一人犯傻。而我,偏就中意這麼傻氣的小丫頭。”

他俯首輕點上那令他貪戀不已的緋紅櫻脣。

她停了飆淚,美眸遍佈氤氳水氣,映照他迷人笑顏,俏臉脹紅。“阿藤,我……”

“那日以爲我中毒,你明知向陽武藝絕頂,竟想以這麼瘦弱的身子護衛我。”俊顏低垂,笑着在她頰邊徐徐廝磨。“我沒法停了。麗兒,你讓我無法不動心。”

“我沒想那麼多,就只是擔心你。”她吸吸鼻頭,抿了抿脣,再自然不過地微微仰起小臉任他吮上她頸間。“我是不是在你弟弟面前……給你丟臉了?”

“纔不。是讓我添光了。讓他羨慕我夫人如何爲我奮不顧身呢。”他伸手取下她發上玉釵,撩散她一頭烏亮青絲灑落枕上,映着她雪裏透粉的櫻色冰肌,他黝黑瞳眸轉闇,長指撫過她柳眉杏眼俏鼻,最後停佇在她柔嫩櫻脣上。

“漫長的三年裏,我一直惋惜着,竟沒能見着那碧綠面紗後頭的淘氣姑娘到底什麼模樣。如今,總算一償宿願能得見……遠比我所想的還甜美還動人。”

他長指勾挑,扯落她頸後兜衣結,火熱大掌覆上她胸前,讓她驀地驚喘咬脣。“阿藤,我——”

她心跳急遽,看着他額間隱忍的薄汗遍佈,專注俊眸中只有她身影……她氣息不穩,任他緩緩除去兩人衣裳猛一甩飛,在空中飄呀飄地輕輕落地。

下一刻,他突然停了動作,目光直直鎖定她右肩。

她知道他見着了那醜陋疤痕,難堪地要伸手去遮。她打小聽過很多傳聞,丈夫嫌棄妻子肌膚上的傷便休妻納妾。“那傷很醜,你別看……”

“你……可曾後悔?”他喉間一窒,有些嘶啞:“當日替我捱上兩箭。那時你明明看見了,你若躲開就不會受傷了。在大齊,姑娘家無瑕肌膚可等同性命一樣重要,你卻連命都不要……”

“可我若躲開,就會傷到你……你當它不在,我不要你看那麼醜的疤——”

“不可以不看。這是爲我負傷的證明,我怎能無視於它?對我來說,那是你從不願意承認的心意,我絕對不忘。只是一想到它曾讓你喫疼我就難受。對不住,麗兒。”

她看着他柔情萬千傾身垂首,膜拜珍寶似地細細吮吻那傷疤,心頭又熱又痛。

“阿藤……”星光在美眸中閃爍,她俏睫輕顫,隱忍着他順着她肩頭往下吻落、掀起她身子一波波未知的戰慄狂潮。

“我、我……”她無法思考是否該制止他繼續。

“怪你隨便聽信別人,敢在我身上玩火,現在我滅不了了。”

他在她耳畔不斷甜聲蜜語:“麗兒,我喜歡你,假若你再次狠心拒絕我,這回我當真會發狂的。”

她幾次抿緊脣,最後只能怯生生地將蓮臂勾上他頸子,柔膩嬌軀密密實實貼合他熾熱肌膚,任他擺弄。“我知道。我也一直都很喜歡、很喜歡阿藤,喜歡我的……相公。”

“從今往後,你是我真正的夫人,不准你再嚷嚷什麼要離開我的蠢話了。嗯?”

“……我、我心裏有底。但阿藤……我求你,至少滅了光……”

身子像烈火竄燒,她無措地不敢瞧他,只顧着想縮手遮眼。

“依你就是。”他笑着運氣一彈指,熄了案上一對燭火。

他也不想讓那顆豬頭盯着他一整晚。

黑暗中,她不安地盼了許久,知道他放下牀帷後回到她身前,卻始終靜默沒動作,令她不免輕扯他手臂,疑惑地催促:“阿藤……怎麼、怎麼停下來了?”

他聞言,熨燙身軀這才緩緩欺向她,嘶啞輕笑,低頭輕噶她軟嫩耳朵。

“沒事。只是一直躊躇着,不知夫人現在能答應讓我把手擱在哪兒呢?今晚我可不想再討打了。”

“你、你不討打纔怪!”這時候還敢取笑她!

她嫣頰燒辣,掄起粉拳羞惱捶他。“阿藤,若是連你也想耍着我玩的話,我、我就回去了!你們兄弟倆就只會欺負人——”

“想走?傻丫頭,沒那麼容易了……從今往後你只能留在我身邊,一輩子都不準逃。”

他開懷笑着,低垂臉龐逼近她的,悍然封住那瀲灩粉脣,不讓她再有機會抗議,引領那雙柔荑緊緊繞上他寬闊背部。

氣息紊亂,她只得環得他愈緊,無懼接下來會變成何種模樣,卻怕自己一無所知的笨拙會讓他失望。“阿藤,我、我不知道……這樣、對嗎……”

“別怕,麗兒。”她愈是無知他愈歡喜。“放心,一切有我。”

“嗯……”她心兒狂顫,多少不安也隨着他的承諾煙消雲散,聽憑他擺佈。

他低訴長情,醇聲似佳釀,隨着脣舌相接互舞,盡數灌人喉間,又甜又辣的滋味令她發熱暈陶,心神迷醉沉浸其中。

他長指如火,漫燒她每一處冰肌雪膚,融了一身水意,甚至令他自己也染上遍身濡溼,彷佛兩人同沐水澤之中。

生怕她受疼,他強自按捺下急切,粗礪大掌揉過飽滿豐盈、妖嬈身段,探訪而下,柔若鳥羽,輕似春風,挑弄着爲他徐徐綻放的溪壑幽花,沾了露珠瑩光,直至盛開豔紅,一片蜜意馨香好不誘人。

她星眸虛掩,迷濛似夢,餘光睇見他健碩胸膛肌理繃緊,壓抑的俊容早已失了從容。他忍住多少,便是對她疼惜多少。她知道,他寧可傷了他自己也不願傷了她。一個男人對女人的寵愛能到何種程度?何況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爺,他可以強索,也可以威逼,但他對她從來只有呵護,只有柔情,只有……傾盡真心。

再忍不住情動,她衝他絕美一笑,弓身迎上他,回以同樣熱愛。

“阿藤,我可以,我甘心受疼……求你,別讓我再等——”

他心一緊,瞬時自制崩毀,聽她那聲蠱惑中多少的殷切企盼,捧定她腰枝將昂揚一沉,同時給予她不捨的綿密長吻,承接那霎時的痛楚,帶來了無盡的歡愉,如燎原火焚盡了理智,直至燒盡所有禮教矜持,半點無存。

她婉轉輕吟,嬌軟似水,情浪狂襲,終是洶湧地失控,鋪天蓋地的波濤幾乎要將他倆滅頂;十指勾纏,天地間彷佛只剩他與她,忘情地彼此攀附、激越起伏。

紗帳內,只餘一對多情人兒濃烈交纏,伴隨整夜難以掩抑的綿綿情意繚繞一室旖旎風光……

朝陽炫目金光穿透雕花窗欞,灑落德昌王房中。他微微張眼,帶了點鬍髭的俊顏顯得有些浪蕩不羈,聽着枕在他臂膀上的她那平穩溫軟的輕柔氣息,他脣角愉悅地略略彎起。

雖然他徹夜無眠,但她筋疲力盡睡得香沉,他也僅是靜靜貪看她姣美睡顏,不想驚擾累壞了的她。

“天亮了?”習慣的時辰一到,一旁難掩疲憊的嬌小人兒揉揉惺忪雙眼,自動無聲坐起,試圖跨過身邊偉岸男子下榻。

同時一隻厚實大掌穩穩環上她腰際,柔柔將她按下躺回原位,替她拉過錦被。

伏懷風憐惜萬分地側臉貼上她,喑啞笑道:“麗兒,別急着起來。等會兒我召丫鬟進來侍候你,晚點再讓人備膳。今兒個你就留在這裏好好歇息。”

“不、不要,別讓丫鬟進來,我自己回房打理就好。”她難爲情地拉過被,遮掩自己身上無處不是受盡他恣意眷寵的紅紫花痕。

美眸一闇,想起曾經受過的嘲諷言語,她……不想讓其他人知道昨夜的事。

她一無所有,能獻給他的只有這份心意,所以無論如何都不願讓這唯一的心意再受誣衊踐踏。

“那怎麼成。昨夜應該累壞你了,正虛着呢。不然就由我親自侍候夫人好了。”

“阿藤……別鬧我了,你明知大白天逗留……會讓其他人笑話,別爲難我。”

麗顏楚楚可憐地討饒。“你已半個月沒去看北渡橋進度,今天不是預定要去監工?我得快點起來替相公備衣備膳——”

“別逞強,雜事留給別人做吧,好好養足精神,等我回來,嗯?”

他對着那顆幾乎捲成一球的被繭綿綿低語:“麗兒,我承諾你,往後再不用費心跳舞祈雨也無妨,只需你一聲令下,爲夫絕對隨時帶你騰雲布雨。”

“阿藤,求你忘記那檔蠢事!”頰上陡昇的嬌豔朱霞一時半刻怕是不容易消褪了。

“糟糕,我向來沒什麼長處,偏就只有記性極好呢,哈哈哈……”朗聲笑着,伏懷風逕自下了榻,拾起散落一地的衣袍,俐落整理,換上了素淨的外出服。

片刻,他卻從桌上拿起縛眼的紗布,似在思索着什麼。

“相公?”她探出頭,看着他停頓不動。“……怎麼還打算裝成眼睛不便嗎?”

俊目黯垂。“若不這樣做,我六哥不會饒過我。至少還要再半年。”

“半年?這期間會發生什麼事?”注意到他倏忽沉默,她連忙隻手撐起身。“我們是夫妻,你有任何心事,多少讓我爲你分憂,憋在心裏會很難受的。”

他抬眼看着她那漾起關心的眸光,不免對她憐惜更深。真是傻夫人。

是他先自私強要將她留在身邊,原本想讓她一輩子留在他替她打造的無憂日子裏就好,不過她卻一次次執意要跟着他闖進另一個殘酷現實中。

她說她是他的妻子啊……他輕輕展顏,不再迷惘。

“半年內,我們將奪回京城,逼退九弟,另立新帝。”

他回榻坐上牀緣,將她連同錦被扶坐起來摟着,任小臉舒服枕在他胸前,輕輕替她梳攏凌亂汗溼的秀麗烏髮。

“屆時,我打算聯合其他人擁六哥登基。”

她心驚地聽他雲淡風輕地訴說起關於從前五名皇子間的糾葛。

自太子突染重病過世後,德昌王伏懷風雙目中毒失明,同時海寧王伏向陽俊顏橫遭毒毀,重華王伏雲卿讓人暗殺重傷,最後便依先帝遺詔由皇后最後一名嫡出皇子震江王伏玄浪繼承帝位,其他四人輔政。

然而王上對於四王屢次勸諫頑固不聽,最終釀成今日兄弟鬩牆禍事。

“但威遠王怎麼執意要推舉你呢?以年紀而言他最長,又有武聖稱號,軍威最盛……”

“六哥始終介意自己是庶出,執意爲臣。”伏懷風搖頭苦笑。

“但我從不以爲那是問題。他一心懸念朝政,比起我來說,他絕對能勝任。再說我只想盡快與你避居鄉野吟遊撫琴,太不像話,委實也不適合接掌大齊。”

他自知個性淡薄,過去只是因爲身爲皇子、肩負重責,不得不替轄下百姓謀劃安定富足的生活;若將來有人能託付,他定會立刻卸去一切,過着他喜愛的恬靜閒適生活,不問世事。

岑先麗美眸瞬間蒙上一層極淡的陰影。她很清楚阿藤是什麼樣的人,別說以前聽過他事蹟,留在他身邊後,他如何受人景仰她更是親眼見着的。

即便失明之後,他的西路軍依然忠心跟隨,就算他自己無意權位,真到了那時,他推辭得了嗎?他的人望建立在他的仁德之上,那不是責任,卻是他的天性。

見她不語,他以爲是說得不夠明白,連忙執起她雙手,給予承諾:“麗兒,我會盡快平亂,然後再次迎你進門。之前太過倉促沒有像樣的婚儀,我知道你委屈,以後一定好好補償你。將來若回王府,八抬大轎,十二採禮,二十四鳴炮,一樣都不少,你會是我唯一正妻,德昌王妃。”

他笑着,卻沒等到她同樣的欣喜回應;察覺她的異樣,極不對勁,他斂了笑意,追問道:“怎麼了?擔心什麼?”

“你有要務在身,毋需爲我太費神。我……只要還能像現在這樣陪着你,有沒有名分婚儀都無妨。畢竟衆人皆知當日你娶我只是取糧的權宜之計。”

她斂下長睫,抽出手離開他那份溫暖,強裝開朗,脣邊勉強擠出一抹笑。

“決心跟了你,我也不是沒想過……回王府後原本就該恢復丫鬟身分。只要有個地方可待,偶爾,你也還願意傳喚我去身邊侍候、那就很好了。我會守祕不讓人發現,不會讓你被人說閒話。”

她不求名分,更不求封賞,只求不要耽誤他。

“守什麼祕?我們之間哪裏需要躲躲藏藏的!”他俊眸閃過微怒,剋制地揉了揉她小腦袋,懊惱訓道:“瞎猜什麼!你以爲我會反悔娶你?就只有你認爲那是假戲,我早認定你就是我夫人,是我伏懷風唯一的妻子。”

“我知道,我清楚你心意。所以真的很夠了。”他不想要別人,但……但他是個王爺,萬一被人知道他竟娶了一個出身卑微的奴戶丫鬟,這還像話嗎!

她還記得他身邊那些策士們不時談論他的妃位有許多人要爭,就算他不肯,情勢也由不得他,總有一日會……

她要認分,不能幫上他,至少不該讓他心煩。

他若願意收她爲側室夫人已是天大恩寵,只是她知道,她沒法忍下那份心痛,所以萬一哪天他要迎娶別人,她也絕不怨他,還會自動消失他眼前,絕不阻礙他婚事。

他長嘆一聲。對她心懷自卑,他始終是知情的;從前他沒放棄,現在,更不可能。

“倘若……你真不願意嫁進王府,等過個幾年,朝政步上軌道後,我會將封邑與名位繳回朝廷再不理事,到那時候,我就僅僅是個平凡老百姓。麗兒,你可別嫌棄我一文不名。”

星眸銜淚。多少人盼着的至尊之位、王爺權勢,他說得真誠毫不戀棧,他對她的心意如何,她還能不信嗎?

彷佛能洞悉她的憂心,他將她攬入懷中,安撫的雙手柔柔捧起她絕美嬌顏,定定告訴她:“你等我。屆時再沒擾人紛爭,我們離開大齊京城遠走天涯,我再不是王爺,你也不是丫鬟。我擺一席敬天地,席上只有一對喜燭、一壺酒、一碟菜,我爲你彈一曲當聘禮,你應和我一曲允進我家門。我們就做一對琴師夫妻,相伴一生一世。”

“……嗯。”彷佛應和他所描繪的美夢,她揚起甜美笑容,沉溺許久,小手最後還是推開了他。

“阿藤……不,王爺,天亮多時了,外頭還有人等着你過去呢,麗兒就不侍候王爺用膳,也不送你出府了……我有些睏倦,想再歇會兒,行嗎?”

“好。”他輕輕捏捏她微赧嫣頰,扶她躺回榻上。“也許我會晚點回來,你先用晚膳,別等我了。”他轉身,雖沒縛上護眼紗布,還是記得要拄着柺杖出房,腳步一如之前徐緩。看樣子,還是打算裝盲。

她目送他離去,匆忙跳下牀榻,強忍虛弱痠軟的身子,細心收拾了王爺的寢房,換下凌亂的被褥,趁着無人通過長廊的空檔,一路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躲進軟被拉上矇住頭,心上不安益發濃重,握緊自己隱隱泛疼的右手。

腦中忽然想起了失蹤的師傅。

以前他們師徒時常在夜裏離開燕家,在無人的荒原上迎着閃耀星夜練琴。

天下人所敬仰的三賢達——神醫百里行、琴仙歐陽望、星士段無壽——是至交好友,百姓口中謠傳他們是神人入世,纔會有不似常人的超凡本事。

雖然傳說真假難辨,而且她向來也知道謠言不可盡信,不過聽聞師傅年逾半百、與先帝同年,可是她所認識的師傅,俊美容貌從沒變老過,有若年僅二十。

更有甚者,師傅與星士段無壽一樣能觀天象預言將來這點也總是令她驚奇。陰晴風雨,師傅不曾誤算。

記得師傅對她一再提醒過,天才易招忌,那是她的劫數。

爲師不知道你將會走上哪條路,只能把龍鱗玉留給你護身,若是走投無路時,你就用吧……

師傅臨行時也叮囑過,她命中註定若遇上那大劫,逃出生天後還能走的路——

切記,若想成爲天下第一的琴師則一輩子流浪獨身,若有了伴侶則再當不成無雙琴師。

離開燕家那一日,失去這隻手與琴藝……這表示大劫她是躲過了,但她的將來——師傅看見的將來——怎麼樣都和阿藤給她的承諾有所出人。

打一開始,他欣賞的是她的琴才,應該也是因爲這樣而對她動心,可是——

“若說……到了天下無事那一天,我仍恢復不了琴藝,當不了你的琴師妻子,你可還願意要我嗎,阿藤?”

明明身上無處不留有他寵愛的痕跡,每一回想起昨夜種種都會令她俏臉掀火……可隨着手中傷處益發抽疼,她卻只覺得寒意襲身。

琴師夫妻、相伴一生……真能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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