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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伏龍曲》 / 善喜 / 第14章 / 共21章

伏懷風刻意壓低覆面斗笠遮掩俊顏,牽着那位至今還不習慣他捉握的小妻子,穿梭在市集中。

岑先麗慶幸有面紗遮去了她的滿臉羞紅,不然她真不知道要如何見人。

相公只要帶着她微服出府時,不願見她仍像丫鬟一樣退離主人十步,總是執意握着她的手一起同行;他不許她畏縮,要她自傲她是與他平起平坐的夫人。

他時常瞞過府裏侍從,上街訪查民情,確認西路軍管理之下的各縣城是否真的嚴守軍紀不擾民,百姓們是否生活如常柴米油鹽無虞,巡視街道城池有無需要補強之處。只有沒部將在場的時刻,他纔會取下盲眼僞裝,恢復他真正模樣。

連日來天氣十分炎熱,好一陣子未曾降雨,不過這一天恰好遇到上旬,城裏的市集四處聚滿了人,仍是極爲熱鬧。伏懷風在街邊隨便挑着雜貨,向店家打探最近買賣行情,,她卻讓店門外的書攤給吸引住了。

有琴譜呢。

她蹲在地上,從一堆閒書當中抽出一冊老舊本子,忽地雙眸晶亮。

她看得專注,直到聽見攤位老闆不住道謝的聲音,她才留意到阿藤已來到她身邊,見她喜歡便毫不猶豫地買下她手中的譜。

“你瞧瞧我發現什麼了!”她得意洋洋地獻寶。“這本跟咱們初遇那時的藤花曲……寫譜的必定是同一個樂師。”

“藤花曲……原來你都這麼叫它啊。還好我當時沒買肥肉包子,不然就變成‘肥肉歌’了。”有些慶幸,還好沒被她惦記成“肥肉公子”……

看着她怔愣一會兒、匆忙側過赧紅小臉,伏懷風只是微微揚笑,眸中倏忽一閃而過驚異與讚歎,自她手中接過琴譜,一頁頁輕翻。

“何以見得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曲風有差呢。”

“……層次很像。先有序再有主題,弛緩有度,重複出現幾處技巧雷同。一般而言,琴師愛用的指法有個人習慣,我應該不會看走眼纔對。”她自信滿滿地看着他。

“依我看,這也是孤本。曲子不曾聽聞,這曲你也喜歡?”

“嗯,很喜歡。”

“……喜歡到想要認識那琴師?想知道他是什麼人?想與他會一會?”

“是啊是啊……啊!”她這纔想起來天下有名的琴師多爲男子,阿藤該不會是喫味了?

她羞赧揮手解釋道:“不、不是的,我喜歡的絕對只有曲子而已,是誰不重要。不過,若能和那琴師切磋切磋也不錯……畢竟我一直想知道那藤花曲到底最後怎麼收尾的,我那本後面缺頁了。”

見他遲遲沒接腔,只是定定凝視她,她忙再改口細細說明:

“天下之大,這上頭也沒署名,我想一定沒機會見着他的,琴師也不一定是男人,你……你別擔心,我不會爲了一兩首曲子便被迷住變心的。”

他滿是憐惜地揉揉她腦袋。“我沒那麼心胸狹隘。只要你能開心就好。不過,竟然連這本也能讓你發現,該說你與這人有緣還是什麼嗎?”

“若有那麼一天,我真能與那琴師見面聽完藤花曲,也一定會要你陪在當場。”她急急抓住他手掌,貼上自己的臉,怕他多心。

“如果你不喜歡……我答應你,我絕不會單獨向他討教的。”

“……好好收着譜。等你手傷好了,我想聽你彈。”伏懷風輕輕扯回她的手,十指交握,牽着她往前走。“離回府還有點時間,前方不遠有新開的茶棧,過去坐坐吧。”

她見到他熟悉的微笑,這才放下心來。好不容易能與阿藤作伴了……她不想輕易放開他的手。她的相公,她要跟着他,一直走下去,走到他不讓她跟爲止……

“沒關係,我還不累,我們再多逛一下子好了,你一定還想看別的,前面那裏怎麼聚了好些人,咱們快去打聽看看有什麼外面的新消息。走吧!”

她體恤拉着他快步往前,擠進正熱烈討論的人羣之中。

夕暮時分,往常大宅裏總是傳出悠揚琴音,轉瞬散落。

岑先麗憂心忡忡地回眸凝看相公,卻遲遲沒出聲。伏懷風這陣子陪她練琴時總有些心不在焉,她察覺了,卻沒絲毫抱怨之意,只是靜靜地不打擾他沉思。

春分過後這一個月,大齊軍與親王討伐軍兩邊都沒有絲毫動作,表面看來還在休養生息,卻寧靜得讓人不安,宛若風雨欲來。

沒人告訴她,不過岑先麗就是知道,時刻差不多了。

防守戰略有威遠王指揮,伏懷風煩心的應是附近幾州陸續出現了乾旱與蟲害,讓秧苗無法順利生長。京城以西歸降伏懷風西路軍的幾個州縣,自去年秋收後便沒再降過一滴雨,眼前大軍食糧雖還撐得住,但若今年再欠收,難保民心不會渙散浮動。

往年入夏前至少會有一場細雨,但本地幾年來未曾有過的難得天災,帶來了令人心驚的謠言。

這幾日岑先麗偷偷上街查訪時,也聽到了許多人私傳,說是輔政王爺們向王上揮軍乃是逆天之舉,以致遭天譴。早先出訪時在人羣中偶然聽到的耳語,不但沒消失,反而愈傳愈烈,在民間引起軒然大波。

門外響起輕咳,岑先麗抬眼從鏤空窗花裏望見總管點了頭,她纔在他耳邊輕輕提醒:“阿藤,你可能想再歇一會兒,不過外頭有客人求見,得起來了呢。”

伏懷風一怔,略帶歉意地苦笑一聲,拄着柺杖,這才由岑先麗扶着一同來到大堂。待他坐下,其他人行禮如儀,她對前來謁見他的幾名縣官恭敬欠身示意,隨即退出廳門。

她知道不該插手管他公事,但她光站在廊外倚着牆,便能輕易將他們談論的內容全聽進耳裏。

“西面有十州十月無雨,再無法復耕,到秋天無法收成的。”

“中央有六州七月無雨,尤其是西路軍收復的州縣至現在也是滴雨未下。”

“伏玄浪在京師開壇親自獻祭,獲得不少民衆一致讚揚。”

“王爺快請定奪,否則大軍不利推前。”

“王爺……”

送走客人許久之後,岑先麗在外佇立好一陣子,幾度咬脣,最後還是回到堂上,對着兀自沉思的伏懷風說了:“阿藤……其實這事無須擔憂的。假使當真缺水缺得厲害的話……你就開祭壇獻曲,向上天求雨吧。”

他看着她一臉認真,搖搖頭,不置可否。“沒那麼簡單,麗兒。琴神的故事你聽得太人迷了。演奏龍神賦就能降雨,不過是個民間傳說。真有用的話,九王貴爲皇帝,怎麼就不見京師落雨了?”

“並非如此。九王不得天意,自然無用。何況,獻曲祈雨,當今世上有人保證此事是能做到的。”看着他劍眉一挑示意她接着說,她便鼓足勇氣道:“那人你也認識,我師傅,琴仙歐陽望。之前崔縣曾有兩年不雨,我就聽過師傅篤定說過,只要奏琴必定能降雨……”

“若有那麼容易,天下哪裏還會缺水?大齊琴風極盛,習琴者皆知崔縣那座琴神廟由來,幾乎人人都能來上一段龍神賦。要是琴曲有用,也不用等到現在才煩惱。琴仙先生確實有許多傲人長才,但這回你讚譽得未免太過。”

“可是……龍神賦不止一段。”她慧黠美眸中揚起一抹神祕。“你也跟過師傅,或許也習得一些。”

伏懷風看着她的神祕表情,若有所思地略略偏着頭。

“以前先生透露過,除了衆所皆知的《喚龍神》一段,還有《君臨天下》、《龍君歸天》。後兩段悲喜落差極大。《喚龍神》是充滿熱鬧的歡樂迎神調,可是《龍君歸天》卻極爲悽苦,甚至充滿悔恨哀慼,讓人不覺得是同一曲。”

他看着她一臉期待地等他開口,便順着她意思猜想:“你想說的是……中間還有?”

“是。龍神賦全部六段,可中間這部分,師傅稱爲禁曲。他只讓我默記琴譜,不讓我彈。你所知道的龍神賦還欠缺三部分,是三、四、五段:《樂降雨》、《雷震天》、《煉獄行》。全部組成一個關於龍神降世救百姓於水火中、而後返回天界的故事。”

岑先麗看着他略一揚眉,而後搖首,只是瞪大明眸,堅定點頭。

“師傅說過,要奏出能喚來龍神的琴曲是有條件的。仙曲、奇琴與琴師三者不可缺一。我腦中記着喚雨的琴譜,手裏也有撼天——”

他神情凝重地突然打斷她的話。“撼天是默響琴,不能演奏琴曲。”

“我來彈就行。師傅說我行的。”她掀了衣袖,亮出手腕上的玉撥子。

“你也聽過。在你避居療傷的十五日內,我第一天用的那把琴……便是撼天。

撼天是奇怪的神琴,甚至能自己決定……琴音由誰來彈出。只有被琴選上的琴師纔能有這能力。我不瞞你,師傅承認我是他的傳人,所以我必定能彈。那一日我彈了撼天,你應該聽見了。你放心,求雨這事你無須煩惱,交由我來辦。”

自受傷以來,她以爲自己將成廢人,再沒法幫上他什麼,可今日遇到這天象異變,放眼天下除了她,又有誰能爲他盡心出力?

伏懷風看着她的自信笑顏,遲疑道:“但你的手腕半年之內不能動,還差四個月。”

“可我現在覺得不痛了呀。而且就算我不能彈,你應該也可以。因爲……我記得之前咱們在廟裏重逢之時,你甚至不需要玉撥子……便彈出了七個音。我聽見了。我真心認爲,你也許有與我同樣的資質——能上達天聽,能喚出龍神。”

他腦中愕然掃過許久前的模糊記憶。重逢那時胡亂撥琴那一刻……他的心是隻懸着她沒錯,但當時他沒聽見撼天響起,尚在昏迷中的她卻能聽見嗎?這等奇事……能信?

銳眸一眯,他仍是搖頭。“麗兒,你難道從沒想過禁曲爲何會是禁曲嗎?”

她被問得怔愣,而後直言道:“因爲仙曲能呼風喚雨,威力極大……就怕讓禁曲被有心人士拿去胡作非爲,所以師傅不肯外傳,也不准我隨意演奏。就連師傅之前也只彈過那麼一次禁曲《天下無雙華》,喚回應該已經重病離魂的貴妃娘娘。所以,雖然人人都知道《天下無雙華》,樂曲卻不傳世,從來沒人能再彈。”

“歐陽先生爲宮廷樂師多年,總陪着十四弟的母妃,我向先生求藝時日也不算短,先生從來料事如神,做事不會沒有緣由。”俊顏眉心依舊深鎖,陷人沉思。

“麗兒,你從不覺得有哪兒不對勁嗎?這三段禁曲,人人都說那名琴師因爲彈了龍神賦,所以感動龍神降雨……但,既然琴音已召喚了龍神前來……那麼何必繼續演奏後面的?也就是說,這龍神賦就是個故事,比我們所知更長的故事,而雷震天和龍君歸天必定是後來的情節。”

“嗯……後來的情節……”過去她只是全然接受師傅的教導,一心勤藝,很多事不曾深思。

“而且,爲何最後一段會叫做龍君歸天?既然是龍神入世,歸天就叫龍神歸天就好了啊。”

她匆忙接話,開心獻寶:“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問過師傅這件事,他說,因爲龍神犯了錯,被懲罰墮人凡間,所以只能稱爲龍君了。”

“犯錯?是因爲任意降雨嗎?”傳說裏,那場救世大雨長達七天,是不合時節的天賜甘霖。

“是。不該降而降,龍神寧可觸犯禁忌,也要降雨,因爲他落了東西在琴師手裏,不得不聽令。”

“掉了東西?”

她舉起手,指着腕上那青翠中隱隱透着水色藍光魚鱗狀的玉撥子。“這龍鱗玉……傳說是玉龍身上的鱗片。鱗片的位置,就在這兒。”她指着自己胸口。

“師傅說這玉撥子是龍的護心鱗。失去護心鱗便再無心防……琴師奪走了護心鱗,龍神再也收不回來,從此也只能任那琴師予取予求了。不論是降雨落雷或是其它什麼的,只能聽命於人了。”

岑先麗不免回想師傅那總是望向遠方的懷念目光。無所不知的師傅還說了什麼故事?“記得師傅還說那龍君太過驕傲,所以琴師故意爲難他;但是……失去了龍君之後,琴師卻爲那龍君寫了曲譜……我總以爲他們之間還挺微妙的。”

伏懷風一字一句咀嚼着岑先麗的小故事,可愈想眉頭卻愈深鎖。

“話說回來,如你所說,這三段禁曲威力強大,就算一世只傳一人,假使真有神通,也不該連點曲子的傳聞也無,何況龍神賦已傳世多年,怎麼會沒有其他人聽聞過其他部分的存在?或者是——”

她崇拜含笑看着她的阿藤相公。她以前沒這麼深刻想過這事,也不曾質疑過師傅的話。

“麗兒,你仔細想想,除了琴仙一門傳人以外,聽過的人都如何了?擁有神通力之後,人心不會思變嗎?就連你這樣單純無慾的人,都會想要爲了天災動用琴曲,若是其他人有什麼邪惡的心思……”

伏懷風心上不安驟起,背脊發寒。若是麗兒說的神奇故事是真的……

他喃喃低語,腦中揣度裏頭藏着的真相。“歐陽先生如此高人,這一生也只彈過一次禁曲《天下無雙華》……那凡夫俗子若是起心動念的話……對了!一生只有一次……會否,這纔是關鍵?”

岑先麗讓伏懷風眸光中陡然迸射的嚴厲目光嚇了一跳。“怎麼了?怎麼了?你別不說話光瞪人。阿藤,我、我會怕的。”

他抿了抿脣,希望她沒聽見他方纔的話。

假若種種假想都是真的,或許,琴仙應不光只是個琴藝高超的琴仙這麼單純。

“雖然傳說不可盡信,不過麗兒,往後你別再跟任何人提起禁曲的事了。被人聽見,還以爲是怪力亂神的虛妄之言,只是徒惹笑話罷了,知道了嗎?答應我,你是我的夫人,別因爲胡言亂語讓人隨意瞧輕了。”

他認真地掐住她雙肩許久,直至她堅持不住喫痛地點頭應允,他才鬆開她。

伏懷風繫上遮眼巾子,匆忙起身踏到廳堂門邊。人多之時,他還是會僞裝一下雙目不便。“救災之事事不宜遲,我得召集各州太守與縣丞商議再做打算。來人,傳令出去!”

“阿藤!阿藤——王爺!”他不僅不信她所說的事,還駁回她的提議,一時讓她難受至極。

爲何阿藤突然不願信她?因爲她所說的神通力量太令人難以置信嗎?可師傅從沒有誤算過啊。

回看一眼他在廳裏忙碌下令的背影,她最後只能落寞地步向琴房。

推開門,她看着撼天那琴身往常墨紅似長年浸血的顏色,今日彷佛更爲濃黯。她輕輕撫過撼天,指尖有些泛疼,琴音依舊無聲。

“阿藤,我並不是想邀功,也不是拿謊話誆你,我只是想多少爲你分憂解勞。

我既是你的夫人,身爲琴仙弟子,唯一能幫上你的不就正是彈琴嗎?”

她,也只能彈琴而已……

爲師不知道你將會走上哪條路,只能把龍鱗玉留給你護身,若是走投無路時,你就用吧……

岑先麗低垂下頭閉上雙眼,多年前師傅的話言猶在耳,可聯想起方纔阿藤那不對勁的轉變,她猛然驚醒。“是了,師傅當年離去的匆忙,雖沒明說,但他言下、言下之意不就是——”

若想成爲天下第一的琴師則一輩子流浪獨身,若有了伴侶則再當不成無雙琴師。

“這就是師傅所預見的未來嗎?若是有了無論如何都想守護的人,一旦彈奏禁曲,便是要付出代價的?這難道就是身分天差地遠的我能有幸與王爺相遇的意義?”

阿藤方纔所說的六字“一生只有一次”,她聽進去了。而彈過《天下無雙華》的師傅還活着,那表示雖不至於失去性命,但也許會失去比性命還重要之物,是嗎?

師傅終其一生也只彈過一次禁曲,他又失去了什麼?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要喚龍神得要付出代價……師傅指的莫非便是琴藝?”看着自己尚纏着層層紗布的右手,岑先麗緩緩掐緊了拳。

“王爺,麗兒是真心想幫你的……真等到那一天,別說就算這禁曲一生只能彈奏一次,即便是這條命要爲了王爺犧牲,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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