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一一
以前,戴巖靜常常一個人來這裏,大喫一頓。
「神牛」日式燒肉餐廳,採喫到飽的方式經營。
偶爾戴巖靜想瘋狂大喫一頓時,就會來這裏,雖然是喫到飽的消費方式,但是她每次只點幾樣最愛的喫,當她認定是心頭好的食物,就會一直喫它、一直喫它,頑固偏執得宛如對愛情的態度,纔不管身體能不能消化,不管熱量多少,不管要肥幾公斤。
只要是喜歡的,都豁出去,沉溺到底,假如要小心翼翼,不如連開始都不要。今晚,她帶她的男人來,分享最愛的餐廳,分享最愛的美食。
服務生將裝了原子炭的烤爐端上來,爐上橫擺銀色烤盤。
戴巖靜一口氣要了四份上等的「牛五花肉」,肉品端來,鄭仁凱拿了夾子要爲女友服務,被她制止。
「我來。」她拿起夾子,親自烹調。
鄭仁凱欣然接受她的服務。
她已喫出門道,烤出心得了。
他滋滋有味地看她表演,首先,戴厳靜挾起紅白雙色,冷凍的肉片,一片片鋪烤盤上。
「你看……肉片先撒上海鹽跟黑胡椒……等表面泛出油光,肉有點縮,就要馬上換面烤。」她很有條理地操作。「肉片一變色,就趕快挾起……」時間很短,時機要掌握得恰好。
「這時候的肉片最嫩了……」
挾起油亮潤嫩的燒肉罝於盤子內,再挾起碟子裏的韓國泡菜,鋪在肉片中央,迅速卷合肉片,裏住泡菜,遞給他。「我最愛這樣喫一一」鄭仁凱很榮幸地接過盤子,挾起肉片,品嚐她的最愛。
牛五花剛入口,他驚訝地睜大眼睛。
戴巖靜好興奮地追問:「是不是很多汁漫開來?很鮮甜吧?肉計在舌頭上整個化開了吧?咬看看,多麼嫩啊!又鹹又香的,配着裏面脆涼勁辣的泡菜整個就是……」
「完美。」他好饞。「快快快,多烤幾片。」他好驚豔,吞下美食,腸胃宛如都被潤滑過……這天衣無縫的搭配,天下無雙的美味,爽度絕不輸給一次激情的性愛。
他揺頭讚歎,誇張地撫着心。「本人能認識戴巖靜真是太幸運了。」還搞笑地抹抹眼角,佯裝拭淚。「我何德何能?」戴巖靜哈哈笑,他這麼捧場,她樂歪了,殷勤地又連續烤了好幾片給他。
「試試這個,不用泡菜,改包洋蔥絲,也是超級超級好喫一一」她烤了幾片給他,看她自己都沒喫,鄭仁凱挾起肉片,喂她,她愣住,微笑,張嘴吞下美食,然後兩人好甜蜜好滿足,兩嘴油潤潤地看着彼此,幸福地笑着。戴巖靜又興致勃勃地表演給他看。「還有這個玉米筍,你知道要怎麼烤嗎?」
「怎麼烤?我沒見過這種東西。」鄭仁凱一副崇拜女神的眼色,看她挾起包着綠色粗皮的整株小玉米,放烤盤,烤至皮都焦了。然後她兩手各拿一支夾子。
「你看好嗖,這個很厲害喔。」她很得意。
他託着下巴,笑看她表演。她挾住玉米筍,另一個夾子側拿,在荀身上,劃一刀,接着兩夾齊發,餅開粗皮,露出一條迷你的金黃玉米。再別去牽連的玉米鬚,挖出整條玉米筍,撒一點鹽,給他。
「沒喫過吧?快喫喫看。」他大口咬下,脆、甜,口腹瀰漫着清新的玉米香。太棒了,他合上眼睛,仔細品嚐,陶醉啊。
「我死而無憾了一一」他雙手交握胸前,揺頭,讚歎。
戴巖靜哈哈笑。「有沒有這麼誇張?這樣就講到死。」
「你還不是,一說爬山就僱會死掉。」
「可是如果你這樣就說死而無憾,肥腸會傷心的。」
「肥腸?」
「對啊,這個滷肥腸也超好喫,我還沒烤給你喫呢!」
「好好好。」他呵呵笑,拍着桌子「把你的拿手絕活全弄上來。」
「是是是,還有味噌花枝。」
鄭仁凱讚歎啊,戴巖靜真厲害,看她烤肉真是藝術,比跟那些討論八卦的時髦美女約會更有趣,她會在花枝烤到快熟透時,以夾子在花枝片上劃出交錯的菱紋,讓花枝彎曲成最完美的模樣,入口時,仍保留住甜鮮的汁液。
嘖嘖嘖,交到這麼實用,喔不,是這麼厲害的女朋友,他真是太有福氣了。每天都跟她到處喫美食,每次都喫到肚撐恍惚,再歡喜滿足地回他家,或她家,一起在牀上溫存,或一起看無聊沒營養的娛樂節目。
幸福是要付出代價的,人生,豈有全拿的?
在跟戴巖靜熱戀一個月後,鄭仁凱的型男生活嚴重受到摧殘。
一日,當他去找周杰喝茶時,周杰很驚駭地瞅着他。
「大哥?大哥啊?!」
「幹麼?」鄭仁凱側臥在榻榻米上,一手託着頭,一手執杯,正在品茶,好愜意啊……周杰忽然怪叫起來,指着他的肚子說:「你的腹肌變形了?!」也難怪周杰震驚,在過去,嚴格鍛鏈身材的鄭仁凱是不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鄭仁凱愣住,衝到牆邊鏡子,瞅着微凸的肚,受到嚴重打擊。
「戴巖靜!」
爲了搶救逐漸變形的身材,鄭仁凱訂下約會守則。
「我討厭爬山,我討厭爬山!」戴巖靜跟在鄭仁凱後頭,大聲抗議,滿身大汗。
「這是公園好嗎?我們只是在公園散步,你不要給我誇張了。」是的,這不過是在大安森林公園散步而已。
六月初,是酷熱的炎夏光臨的季節。
「我可以坐在出口的地方等你嗎?」戴巖靜小聲哀求。
「不行!」鄭仁凱警告:「等一下要陪你去喫燒肉,我們要先消耗熱量,你乖乖跟着,只有喫不運動怎麼行?這樣不健康,快,一二一二,快跟上……」還一二、一二咧,戴巖靜又氣又好笑。
「好啦。」她跑上去,握住他的手,達成共識。
這是他們逐漸熟悉後的相處模式,彼此妥協一點、讓步一些,爲了成就這份愛,爲了可以跟對方廝守,他們試着融入彼此的生活。
而戴巖靜也試着學習參與鄭仁凱的家庭,她被邀請跟鄭仁凱的媽媽晚餐。
有了新的腎臟,身體恢復健康,鄭雲告別醫院的生活,回到兒子住處,她迫不及待要照顧兒子,過去因爲無法當個稱職的母親,還讓兒子飽受父親家暴的陰影,使得鄭雲內疚自責,有很長的時間拒絕接受兒子的關心跟好意,認爲自己沒資格被兒子善待。
一個母親,沒能力照顧親生孩子,是致命的創傷。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她竭力要補償兒子,這可以說是她生活的目標了,她也因此找到熱情,充滿活力,可是她真的太用心了,不只是要照顧好兒子,更努力要讓兒子開心,包括兒子的女朋友。
所以,她邀請戴巖靜一起來喫晚餐。
戴巖靜坐在餐桌前,看着快要滿出桌外的菜餚。
「還有人要來嗎?」她困惑地問身邊的鄭仁凱。
「我媽真是太誇張了。」鄭仁凱很驚恐。
真的很誇張,鄭雲不停從廚房端出一道又一道功夫菜,一邊滔滔不絕地笑着跟他們說:「我怕巖靜不愛喫豬肉,所以我還有炒這個空心菜牛肉,要是不喜歡牛肉跟豬肉也沒關係,我裏面還有弄一道宮保雞丁一一對了,魚也有,我有蒸一尾鱸魚,等一下就好了……」說完,鄭雲又進去廚房忙了。
戴巖靜張着嘴巴,瞅着滿桌子菜,很震撼。
鄭仁凱恢復鎮定,握住她的手,很誠懇地說:「我們果然是天生一對。」
「唉?」
「你這麼愛喫,我媽做菜這麼澎湃,分量大菜色多,你很感動吧?」
「呃……」呵呵呵。她能說什麼?歡喜接受吧!最後,鄭雲終於坐下,一臉期待地望着戴巖靜。
「招待不周,只有一些家常小菜,希望你喫得習慣噢。」
「伯母真厲害,會做這麼多菜。」呵呵呵。戴巖靜的招牌假笑出動了,跟他媽媽不熟,有點尷尬。
鄭仁凱看見,忍住笑,捏了捏她的手。
鄭雲幫他們倆盛飯添菜的,她太開心了。「儘量喫,儘量喫喔,來……不要拘束,我們開動吧。」最好是喫得完啦!戴巖靜捧着一大碗飯菜,覷着鄭仁凱,小聲問:「喫完這些你不會又逼我爬山吧?」鄭仁凱笑出來。「喫完這些爬山也沒用了。」他認了,六塊腹肌,我跟你們掰了,有媽媽跟戴巖靜的加持,他很懷疑他的型男生涯還能維持多久!他跟戴巖靜親密地笑着小聲講話。
鄭雲喫着飯,看他們倆感情這麼好,開心地喫着她親手燒的菜,她心中充滿感動,兒子終於找到人生另一半,太好了,能這樣看着孩子們喫她煮的飯菜,真是太幸福了啊。
活着,真好。不管以前她多痛苦,如今,她對命運再也不敢抱怨了。謝謝老天幫忙,謝謝捐腎給她的好心人,讓她彌補今生最遺憾的事,讓她可以活着親手爲兒子燒菜做飯,看兒子幸福的模樣。
她現在很幸福,而她看見兒子明朗的笑容,她知道,這女孩,也讓兒子好幸福。
今天,換鄭仁凱拜訪戴巖靜的爸媽。
在巖靜家裏,他們整裝待發,電臺播放魏如萱唱的《我們》 。
鄭仁凱聽着溫暖的歌音,在客廳的古董鏡前調整領帶,心情緊張,又歡喜。戴巖靜願意介紹他認識她的爸媽,這等於是跟家人宣告,他是她男友的身分,這讓他很有安全感。
鄭仁凱檢視自己的儀容,全套手工西裝,英俊又漢灑,加上過去工作及餐廳老闆的訓練,他深信自己有能力在飯局中表現得非常非常棒!「準備好了嗎?」戴巖靜走進客廳問。
鄭仁凱看到鏡中的戴巖靜,嚇一大跳。「沒搞錯吧?!」他轉身,看戴巖靜把頭髮綰起,臉上薄施脂粉,身上穿着正式黑色套裝,一副準備去大公司做簡報的專業打扮。
「我……我們是要去你家吧?」他問。
「唉,是啊。」戴巖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回家你穿這樣?」
「我爸媽很要求穿着要得體。」
等一下,鄭仁凱有不祥預感。
「眼鏡,你沒事瞞着我吧?有沒有什麼是見你爸媽前我應該要知道的?」
「嗯……這個喔,我慢慢會跟你說的。」
出門後,在車上,戴巖靜對着後視鏡檢查儀容,很雲淡風輕地講一一「我說過我爸是公務員……他是教育部長……」
「你說什麼?!」鄭仁凱大叫。
「他熱愛文學跟歷史,所以如果他喫飯時開始跟你聊詩詞啦、孔孟啦,你要是答不出來沒關係,點頭聽就好了,不要有壓力喔。」X!最好是不會有壓力,他國文能力超差的。
戴巖靜繼續雲淡風輕說:「我媽是企業顧問,還是知名的時間管理專家,所以要是她有點控制狂的問你對人生目標啦、職業生涯計劃啦,你要是不想回答,就想辦法轉移話題,或乾脆請教她有什麼建議……」鄭仁凱聽到這裏,已經冷汗涔涔,心思大亂。
「戴巖靜,你真的是他們的小孩嗎?」
「要不要我背唐詩三百苢給你聽?還是跟我討論一下中上階層的管理者對時間管理的速效觀念?關於行動程度還是任務授權的理論?」
「不用。」他好虛弱。「我只有最後一個問題……」
「哦?」
「跟你爸媽喫完飯,我還能活着跟你回家嗎?」
「哈哈哈。」戴巖靜湊過去,親了一下他的臉。「不但會活着出來,還會有一頓燒肉喫,我請客。」
「已經喫完飯了幹麼還去喫燒肉?」
「相信我,喫完你會很餓,很想喫燒肉。」
「爲什麼?!」這邏輯很怪。
「因爲我媽是生機飲食狂熱分子,今晚你會認識到所有無油煙的素食健康料理……」車身不小心歪了一下,駕駛人受到很大打擊。
人生—充滿考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