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葉不再氣得每天啃排骨,她最近變得很忙很忙,每天在知味樓跟沈易學作菜,一回到家就往廚房跑,一個人關在廚房洗洗切切、練習刀工,將食材切得整齊且大小一致。
一開始羅廚子見夏葉到廚房來很是訝異,知道原因後大讚她孝順,感動到含淚。
幾天後,羅廚子依然含淚,卻不是因爲感動,而是夏葉一用過廚房就像被強盜打劫過似亂得一團糟,讓羅廚子的男兒淚差點落下。
至於被夏葉用來練習、切得亂七八糟的菜,爲避免浪費,羅廚子只好把切壞的食材想辦法煮成能喫的菜,夏家人卻喫得叫苦連天、哀嚎不斷,紛紛勸夏葉能否別再下廚。
作菜這件事,夏葉本來是抗拒且害怕的,食材切得亂七八糟不說,更是手忙腳亂打破知味樓跟自家不少碗盤,爲控制火候還弄得灰頭土臉,一身狼狽,還經常搞錯調味料,把一道菜煮得又甜又鹹,難喫得要命。
可她在挫折中卻是愈學愈有興致,一天天進步,已連續幾天沒打破碗盤,也不再手忙腳亂弄翻東西了。
沈易會在飯館休息時抽空教她作菜,先是示範一次,然後她再依樣畫葫蘆作一遍,若哪裏作錯了,他會當場告訴她哪裏需要改進。
沈易見她進步神速,便換了一種教法:先教一遍,換夏葉動手作時,他只在旁邊看但不出聲,讓她獨自完成。
沈易取來一支洗淨的筍子,將筍殼剝除後道:「這道筍炒肉絲比苦瓜鑲肉的作法要難一些,你要仔細看好並記牢步驟。」
「是。」夏葉點頭。
沈易拿起菜刀將筍子切成小段、豬肉切成絲,動作比平時慢,好讓夏葉能看清楚。
夏葉邊看邊在腦海裏記下步驟。
將食材下鍋前,沈易提醒:
「一道菜要美味,每個步驟都很重要,馬虎不得。你要隨時注意火候,等鍋子燒熱了,纔可以倒油下去。」
「是。」夏葉點點頭,表示記住了。
鍋子燒熱,沈易將油倒入鍋中,先將切好的肉絲下鍋,一下便滋滋作響,肉香撲鼻而來,他揮動鍋鏟道:
「肉比較不容易熟,要先下鍋炒,等肉差不多熟了,再下筍子,如此,筍子纔不會太老。」他將筍子下鍋後,再翻炒了幾十下,隨後捏了一小撮鹽灑下。
沈易力道時輕時重,無論是揮動鍋鏟,抑或是灑鹽的動作,做起來收放自如。
夏葉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着,心猛地一跳,發覺自己竟滿腦子都是他,壓根兒忘了記下步驟。
自從他握住她的手教她切菜後,現在只要他靠近,她的心就亂了,不停怦怦跳。
不行不行!喜歡一個拿鍋弄鏟的廚子有什麼好?整天待在又悶又熱的廚房作菜,喜歡這樣的人是……是在自討苦喫吧?他廚藝絕佳又如何?固執地守着一家小飯館跟兩個徒弟,又賺不了幾個錢,還視錢財如糞土,她以後想嫁的可不是這樣的人。
別想了別想了!
夏葉搖搖頭要自己別再胡思亂想,專心眼前的事。
「菜下鍋後要不停翻炒,讓菜受到同樣火候,調味料才能均勻滲入菜裏。我說的這些,你都記下了嗎?」將菜盛盤後,沈易問。
「是……是,都記下了。」她心虛地趕緊點頭,表示記住了。其實她有一大段步驟漏記了。
「好,現在由你來作吧。」
夏葉深吸一□氣,回想一遍沈易作筍炒肉絲的順序,口中喃喃念着方纔在腦海裏記下的事。
她取來一根洗淨的筍子剝去筍殼,切成小段,再將豬肉切成絲,先前爲練習刀工在家切了很多食材,所以這方面沒什麼問題。
切好筍段跟肉絲,她蹲在竈前丟了幾根柴將火燒旺,沒一會兒已經汗如雨下。
好,柴火足夠了,夏葉於是將油倒入鍋,結果油劈哩啪啦噴濺,她嚇得急忙逃離竈臺,站得遠遠的,就怕滾燙的油會噴到臉上、身上。
沈易見她害怕得伸手覆住臉,皺眉道:「你站那麼遠做什麼?」
「我……我怕油噴到臉上啊!」她挪開一隻手,露出半張臉。
「注意一點就不會被噴到,快點過來。」沈易催促。
夏葉伸頭看了看鍋子,咬了咬脣,小心翼翼挪前兩小步。她本想拿鍋蓋擋在身前,但沈易不許。
「別拖拖拉拉的,快過來!」見她磨磨蹭蹭,沈易失去了耐性,乾脆大步上前一把按住她肩膀,將她往竈臺推。
「啊啊啊!不要不要……」夏葉嚇得尖叫,一邊抗拒地扭動身子掩面退後。
看她哇哇大叫,怕被油燙到,沈易無奈之餘,脣邊微微勾起一絲懷念的笑意。
記得師妹學作菜時也像這樣,既害怕又不肯放棄,只爲給心裏那個人作好喫的菜。
沈易看着再度離竈臺遠遠的夏葉道:
「是筍子跟肉要下油鍋,不是你要下油鍋,別再叫了,快過來把筍炒肉絲完成。」
「油……好可怕!」她怕得直搖頭。
「快點過來!再不過來,學作菜這件事就到此爲止。」沈易見她遲遲不過來,威脅着。
夏葉怕他真的不教了,急急叫道:
「誰說我不學了!我……我過去就是了。」深吸一口氣後,慢慢走近竈臺。
見鍋中的油不噴了,隨即快動作地將切好的肉絲跟筍段按照先後順序丟下鍋,接着拿起鍋鏟翻炒,一邊跳一邊尖叫一邊炒。
沈易在一旁觀察,見她有幾處出了錯,眉頭不禁微微皺起,幾次開口想說什麼,最後都忍住了。
炒菜過程中,夏葉不停看向沈易,希望他能說些什麼,但他卻只是皺眉不語。她咬咬脣,只好硬着頭皮繼續把筍炒肉絲完成。
夏葉爲方便作菜,脂粉未施;又爲避免弄髒衣服,她雙手袖子高高捲起,並在腰間繫了圍裙。她盯着鍋子專心翻炒,認真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一會兒開心地笑,一會兒又皺眉,很苦惱的樣子。
沈易在一旁觀看,嘴角不自覺勾了起來。
夏葉再次看向沈易,意外見到他脣邊有一絲笑意,她心猛地一跳,楞楞地看着他。
「怎……怎麼了嗎?」沈易很少用這般溫柔的眼神看她,也只有在教她作菜時偶爾會對她好言好語。
見她臉上又沾到灰燼,沈易想起她上回跑進廚房替他加柴火,也是沾了一臉灰。
「你看你又成小花貓了。」他一笑,不自覺伸手替她抹了抹。
夏葉臉一熱,呆呆地任他擦拭,心又不受控制地咚咚咚直跳。她結結巴巴道:
「怎麼又叫我小花貓……」這次被叫小花貓,她竟不生氣,還有絲喜悅。
真是奇怪……
沈易一楞,驚覺自己的舉動有多麼不合宜,迅速收回手,悄悄握緊。
他……他這是怎麼了?爲什麼會對她如此?她不過是某一天突然出現在知味樓佔了一塊地方,特別煩人,花樣又多得很,讓人又氣又好笑,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沒將她趕走,他也說不清是爲什麼。要是嫌她煩,大可讓小五小順不准她到後院來,可他非但沒阻止,還不止一次聽她東拉西扯,真只是爲了和氣生財,不想得罪客人的緣故嗎?
……不!不是這樣的,他沒趕走她,是爲了磨練耐性,廚子都要有異於常人的耐性纔行。何況,她雖然攪亂了他的生活、令他心煩,卻也……意外解開了他的心結。
他傷害了師傅,犯下無法彌補的過錯,是一輩子的遺慽,但她那番話讓他不再負疚,放下了多年來縛在身上的荊棘。
因爲這樣,他纔會破例教她作菜。沒錯,就是這樣:
鍋子撲撲撲冒出白煙,夏葉啊的叫了一聲「火」,然後慌慌張張去看竈火,將火弄小,再趕緊去看鍋子裏的菜……
夏葉將菜起鍋盛盤後,整盤菜糊成一團根本看不出是筍炒肉絲,不用喫也知道這次的荀炒肉絲比上次的苦瓜鑲肉還糟。
再看看沈易的筍炒肉絲,筍是筍,肉絲是肉絲,顏色溧亮,香氣四逸,光用聞的、用看的就想將整盤喫光。
見夏葉垂頭喪氣,沈易安慰道:
「你不用心急,離你爹的壽辰還有兩個月,在此之前,我一定讓你學會這兩道菜。」
聽了沈易安慰的話,夏葉垂下的嘴角再度彎起,她笑咪咪道:「師傅教我作菜肯定累得腰痠背痛了吧?要不要我替師傅捏捏肩槌槌背消除疲勞?」
經過多日相處,她漸漸明白沈易脾氣雖固執,但其實是有原則;以爲他令漠如冰,卻也有一絲絲溫柔。
她師傅師傅的叫個不停,沈易覺得刺耳,他壓下心裏突如其來煩躁與焦灼道:
「我不是你師傅,以後別再這樣叫我。」師傅二字從她口中說出,也非不喜。
「你教我作菜就算是我師傅了,爲什麼你不要我叫你師傅?」她不解地問。
叫他師傅是表示尊敬與感謝,就好像稱呼教書的夫子一聲先生是一樣的道理,可爲什麼她叫他師傅他就生氣變臉?
「說了不是就不是。」沈易微怒道。
算了,不叫就不叫。夏葉沒有去深究原因,看着他又道:「只教兩道菜有點少,你能不能再多教我幾道菜?」
沈易搖頭道:「菜餚的作法是飯館的祕密,本不該外傳,教你兩道菜已是破例,我不能再教你更多。」
「那你收我爲徒好不好?我一定會認真學。」她說。
沈易挑眉,淡淡說道:「要想成爲真正的廚子,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你現在學的不過是皮毛,且是比較容易的,真要學全,你會比現在辛苦百倍,只怕你學不來。」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我學不來?」夏葉不甘心道:「我從完全不懂到會切菜炒菜了呀。」太小看她了吧。
沈易看了一眼她炒的筍炒肉絲,意有所指道:「不是會切菜炒菜就可以,菜還要能喫纔行,你還差得遠。」
夏葉剛剛恢復的那一點點信心瞬間被狠狠打擊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炒的筍炒肉絲,默了。
那盤筍炒肉絲不像筍炒肉絲,倒像是在爛葉堆裏打滾的毛毛蟲……
夏葉心裏還在糾結,就看到沈易準備要喫她作的苟炒肉絲,急忙道:
「這次的筍炒肉絲就別嘗味道了吧……」肉絲焦黑,筍子爛糊,光用看的就知道難喫,說不定喫了還會鬧肚子呢。
沈易不在意道:「還是要嚐嚐看,才能告訴你哪裏需要改進。」說着,也喫了一口,然後楞住。
這味道……
夏葉看着他臉上微微扭曲的表情,戰戰兢兢地問:
「是不是……很難喫?」
沈易盯着那盤筍炒肉絲,眼神顫動,似笑似哀傷,看了許久,又夾了一筷子入口。
這次,他脣角微微上揚。
夏葉見他的表情像是想起一段難忘的回憶,這樣的眼神她曾在爹喫苦瓜鑲肉時見過。
「味道如何?」她問。
「很接近了……」沈易再夾了一筷子入口。
這味道……真的很像師傅收他爲徒那天,師妹端來給他喫的那道菜,又鹹又澀又甜又苦。
在之後,師妹每完成一道菜都會端來要他嘗味道。有一回獻寶似端來一盤,笑得神祕兮兮:
「易哥哥,我今天新作了一道菜,作得好辛苦呢,易哥哥是第一個喫到的人喔!」
他看着師妹手上那盤黑糊糊看不出來是什麼的菜,不禁皺眉摸着被師妹作的菜摧殘過無數次的肚子問:
「這是什麼菜?」
師妹得意地抬起下巴道:
「這道菜是我自創的!我還取了個名叫『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好不好聽?」
他看了一眼,果然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名副其實肉跟菜糾纏不清,分不出菜跟肉哪個是哪個,她到底是怎麼炒的,竟能炒成這樣?
菜名取得很有特色,味道卻非常難喫,難喫到他幾乎要以爲師妹的舌頭有問題。有很長一段時間喫師妹作的菜,跑茅廁的次數多到數不清,但儘管如此,在知味樓那段日子卻是他最快樂的回憶。
夏葉以爲筍炒肉絲只是賣相不佳,味道是可以的,欣喜地夾了一筷子入口,才一沾舌頭,立刻呸呸的吐了出來。
好……好難喫啊!味道又鹹又苦,比上次作的苦瓜鑲肉還難喫,雖然是自己炒的,可是真的難喫死了。
連忙喝了口水沖淡嘴裏古怪的味道,她看向沈易,不明白地問:「菜那麼難喫,你怎麼還喫了兩三口,你舌頭是不是壞了?」
這麼難喫的菜,他喫了這麼多口,不但眉頭沒皺一下,還笑了,讓人不得不懷疑他舌頭是不是出了問題,無法分辨味道。
沈易看了她一眼道:「我舌頭沒問題,我沒說這菜好喫。」
夏葉更納悶了,問:「可你方纔說味道很接近了是什麼意思?」她還以爲味道接近是接近他作的菜。
「我說味道很接近是……」沈易頓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是很接近我師妹作的菜,跟她作的一樣難喫。」勾起往日的回憶,他脣邊不自覺揚起一抹苦笑道:「我已經很久很久沒喫到這樣的味道了。」如今師妹廚藝很好,再也不會作出這麼難喫的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