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很熱鬧,除了去前面祈福的人羣,街邊還有許多攤子,賣各種各樣的小東西,還有些喫食。
萬靈想也沒想就扶着魏懷誠坐到人最少的麪攤,拿出幾文錢點了兩碗麪,坐在那裏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羣。麪攤老闆也喜歡看熱鬧,並沒有侍候,隨他們坐着,也看着人羣熱鬧。
原本期待已久的上街變成閒坐在麪攤上,如果是昨晚自己都該生氣,畢竟原本的打算是跟着人羣熱鬧,可現在她心情卻很好,只是陪着魏懷誠坐在這裏都很高興。
萬靈盯着魏懷誠,「還暈嗎?」
「我真的沒醉。」魏懷誠對她的執着完全沒辦法,「只是高興,陪着皇上喝了幾杯酒,我酒量雖然不好,也不會差成這樣。」
「那你爲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好,還一直笑。」
「嗯?」他疑惑地看萬靈,「我平時對你不好嗎?」
「當然不好,那麼兇,那麼冷,簡直像是一塊沒有溫度的冰。」提起這個,萬靈怨氣滿滿,尤其在此刻,剛發現自己比以爲的更在乎他,更覺得不公平,「你喝醉了纔對着我笑,可平時對着那些下人都很溫和,就是隻欺負我,哼,到底爲什麼,難道還在記恨我詆譭你的事情嗎?」
她終於忍不住提起當年的過節,想知道男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魏懷誠因爲她的指控沉思片刻,「我對別人跟對你真的這麼不一樣嗎?」
「當然,你對下人更好,對我兇。」萬靈不客氣把那些好全部丟掉,眛着心搗亂,「你到底爲什麼這麼做,難不成你還在恨我,喜歡在他們面前裝好人。」
提起這個,魏懷誠表情略微有些嚴肅,他抬頭看向四周人羣,眼神裏閃過許多複雜,像是在猶豫,最後緩緩開口,「因爲我羨慕他們。」
「羨慕誰?」
「這些人。」
「爲什麼?」萬靈一頭霧水,這是真的醉了吧,不然怎麼胡言亂語。
「你看看這街上的人。」
「人怎麼了,沒什麼特別的?」
「這些普通人的生活,是我一直想要而得不到的。」
「什麼意思?」
魏懷誠淡淡一笑,「如果你有朝一日活得比這些人還慘,就會知道看着他們這樣開心是件多麼奢侈的事情。」
「比他們還慘。」萬靈驚訝地瞪眼,「這些人忙忙碌碌說不定還喫不飽,到底哪裏幸福。」
「我曾經比他們還不如。」
「怎麼會?」萬靈震驚。
「你聽說過我的身世嗎?」
「聽過一點。」想到傳說中他的身世,母親在中狀元前去世,多年孤身一人,萬靈有點隱約的心疼,萬家家大業大人口繁盛,她沒想過沒有一個家人的感覺會是怎樣。
越想越難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竟然心疼他心疼地厲害。
深深地看她一眼,魏懷誠吐出一口氣,說出從未有人講過的身世祕密,「我母親是樂妓,在酒樓彈唱,後來嫁人有了我,沒過幾年好日子父親一病不起,她就就成了寡婦,鄰里勸她丟下我改嫁,可她不願意,寧願做繡活養活我長大,供養我讀書。」
「她……」萬靈愣住了,不敢再往下問。
「我進京城考狀元前一年,她累得吐出一口血,人沒了。」
男人淡淡的,萬靈卻有點想哭,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第一次說出這件事,魏懷誠像是鬆了一口氣,又笑了一下,「我來京城考狀元,身上半兩銀子都沒有,靠着幫人寫戲摺子過活,可因爲性子古怪,並沒有多少人找我寫,只能勉強維生,最餓的時候就站在街邊,看別人喫麪。放榜那一日,聽到我得了狀元,唯一那個請我寫戲摺子的戲院老闆請我寫了一幅字,送我一頓飯,那是我喫過最飽的一頓飯。」
從此後,他青雲直上,卻再也沒喫過比那頓更香的飯菜。
萬靈沒想到他的身世會是這樣,淚珠已經在眼圈裏打轉,又不想被他看出來拼命忍着,「後、後來呢?」
魏懷誠表情變得古怪起來,他盯着萬靈,「後來跨馬遊街,遇到了你。」
他說得很含糊,萬靈卻明白那一日發生了什麼。
那一日,他終於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那一日,新狀元魏懷誠意氣風發,卻被自己一句話打回原形。
那一年,她十二歲,正是驕縱無禮不可一世的年紀,那麼隨口一說,卻像一把刀刻在他的身上。
萬靈怔怔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都過去了。」魏懷誠淡淡一笑。
「對、對不起。」
她滿心歉意,魏懷誠卻突然開口,「我應該謝謝你。」
萬靈驚訝,「什麼意思,爲什麼要謝謝我,我當初可是害你沒當成別人的乘龍快婿……」
「因爲你點醒了我,教給我許多道理。」
「哪裏有。」說着有點心虛,她閉上嘴,自己當時確實做了錯事,說得太刻薄。
儘管他說自己幫了他,可也沒辦法逃避自己的責任,再多想一層,因爲自己改變了魏懷誠,他後來纔會變得那麼好,輔助五皇子得到了皇位,因爲五皇子登基,爺爺才被罷了官……想來想去,兩個人的命運竟然早就被牽扯在一起,在根本不記得這個人的時候,冥冥之中早已註定。
時至今日,已經說不出誰對誰錯。
看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魏懷誠淡淡一笑,「再說不能當乘龍快婿這件事,你不是已經嫁給我,做了補償。」
被他這麼說,萬靈心裏舒服點,又覺得不好意思,「你、你娶我,除了皇上的意思,是不是就因爲陰差陽錯幫了你?」
「不是。」
「不是,那是什麼。」萬靈臉有點紅,羞於主動問他原因,可想到可能以後都沒有這樣好的機會,問不出來理由,又鼓起勇氣,畢竟魏懷誠自制力太強,喝醉酒的機會太少。
這些日子相處以來已經很熟悉男人的性子,要是他不答應娶,就算是皇帝強迫也不行,那他到底爲什麼答應,只是爲了自己的前途嗎?
深吸一口氣,她開口,「你到底爲什麼答應娶我,告訴我吧。」
魏懷誠像是陷入回憶,脣角微揚,「其實,我還見過你一面,宮裏宴飲,你跟着你爺爺去了,我也在,當時你嫌無聊四處走動,我和你走了一個對面,你喝了酒,我扶了你一下,可惜我認出了你,你沒認出我,還說了一句多謝。」
他突然搖頭,笑起來,「不對,我也不知爲何娶你,不知道。」
魏懷誠是真的不知道,那只是偶爾一面,不過一句多謝就各自分開,對自己答應娶她這件事應該沒什麼關係,應該……沒有吧。
答應娶她,大概是因爲她是除了孃親以外最特殊的那個,毀了他也成就了他,看得多了想的深了,就像是刻在骨髓裏,從執念變成了複雜的情感,閉上眼腦海裏都是她的一顰一笑。
他想到了決定讓官媒去萬家提親的前一夜,那一晚,他坐在院子裏沉思,腦海裏突然就想到萬靈說出那句多謝的樣子,想到她說出那句詆譭,想到這些年一路走來,想到萬靈以後的結局,那樣高高在上的女子,順遂了十幾年,以後大概會遇到很多不順遂不開心的事情。想到她以後會被人欺負,心裏疼了一下,突然想保護她一生一世。
魏懷誠沒有把所有的心思告訴她,萬靈也沒有追問。
她想,自己不必去想這個男人爲什麼娶了他,那必然不是仇恨。
笑着站起身,她握着男人的手,「人都快散了,我們回家吧。」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