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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養壞的原主(1)

《錢袋嬌妻(上)》 / 陳毓華 / 第1章 / 共18章

入秋的陽光暖暖、柔柔的,沒什麼力氣,天上的雲團團、朵朵的,曬得人直犯困。

院子裏沒什麼花團錦簇的景象,牆角的大黃梔子開得有些稀落,倒是一旁有了年歲的橘子樹枝頭上的橘子正由綠轉黃,鋪成了一片濃綠金黃交織的遮蔭,恰恰好替歪在輪椅上的少女遮住日頭。

她一頭青絲隨意的綰着,微微眯着眼睛,白皙的額頭上覆着一本幾乎快翻爛的話本子,曬着似有還無的暖陽。

小丫頭跑進跑出的探頭,上上回手裏拿着鍋鏟,上回手上拿的是柴刀,這回看起來是都忙完了,兩手空空。她見輪椅上的少女坐姿絲毫沒有變,還是像個木頭人似的,便來搖少女的肩膀,“小姐,你不會睡着睡着又想不開了吧?”

小丫頭約莫十一、二歲,不是很濃密還帶黃的頭髮梳成兩個小髻,膀大腰圓,這一搖,也不見她怎麼使力,少女卻被她搖得書掉了,人還往一旁歪去,失去重心的身子隨着輪椅傾斜,眼看就要摔個難看。

這一下犯困的人徹底完全清醒,而且什麼叫做睡着睡着又想不開了?

只見重達十幾斤的輪椅被小丫頭穩穩的託在手中,這樣的重量被一個小丫頭舉在手裏,怎不叫人驚訝?

“知道你力氣大得跟牛一樣,放我下來吧。”瞌睡蟲跑光,她被小丫頭逗樂了。

接手了一具孱弱的身體,身子不行,腿骨也不行,老天讓她重活一遍,給的就是這份大禮。

根據這個和她同名姓,都叫薄縹緲的小姑娘混亂的記憶中得知,原主十三年的人生,妥妥就是一部驕縱史——揮金如土,驕奢成性,她曾是葛老夫人的掌中寶,從小放在房裏養,送到嘴邊無一不是精緻的,穿戴也是最好的,織金的緙絲是摻着孔雀毛翎織成的衣裳,卻是當成常服在穿,身上的配戴皆價值連城,一年四季的衣裳少有重複,嬌養得跟名花一樣。

葛老夫人是誰?

簪纓世家中的翹楚,烈火烹油、鮮花着錦的一品老太君。

然而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不見得有身分、有地位,擁有傲視羣倫的家世、睥睨世間的權勢,煩惱就會少一點。

百濟開國初年,太祖對於一幫子跟隨他打天下的人很大方,該封爵的封爵,該賞賜的賞賜,葛府的輔國公爵位便是因爲從龍之功而來的。

獲得此等頂級勳臣的殊榮,草莽起家的一干人都樂歪了,手裏有了錢和權,想要什麼沒有?

於是一個個都很快樂的往享樂山上走,有多奢華就多奢華,花錢如流水不算什麼,呼傭喚婢,廣納妻妾,就是希望努力的開枝散葉,好讓家族可以旺盛繁茂下去。

可惜想像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也不知是少年早秋,還是打仗傷了身體,又或者是殺戮太多,輔國公廣納妻妾,普施恩澤的結果,卻是胎中孩兒早夭,又或者養不活,勉勉強強最後只保得一兒一女。

如珠如寶的兒子也奉行老爹遺訓,務必要讓家族發揚光大,他也聰明瞭些,娶進國公府裏的女人首要條件不是貌美如花,身材苗條,也不是懂得琴棋詩酒花,而是要身體健康,但到後來也證明效果不彰。

在一代不如一代的情況下,到了葛老夫人這裏,只得一子。

最哀怨的是這位世子爺也沒多爭氣,葛老夫人精心挑選的通房他收,也用了,但依舊沒消息,葛老夫人轉念想,還未在娶正妻之前生下庶長子也不是件好事,於是轉頭火速的去張羅兒子的婚事。

各家仕女千金的小畫如流水般送到世子手裏,日日不斷,讓他看得頭昏眼花,最後不得不去和他娘交心坦承,他還不想成親,不是不娶,只是讓他緩個幾年罷了。

葛老夫人說不過兒子,無奈的同意了,只是突然間就老了。

世子爺越想心越不安,又見母親把重心全部移到喫齋唸佛上頭,再也不問他任何事,那寂寞的背影看得他的心直抽痛。

他把在朝中結交的忘年之交薄老頭喊出來喝酒,兩個喝得醉醺醺的老少,互倒苦水,年輕的被逼婚,有了年紀的卻是面臨喪子之痛,家中麼兒和媳婦雙雙意外而亡,留下一兒一女,官位不高、家境不寬裕的他也想一醉解千愁。

那天,醉醺醺的輔國公世子竟把薄縹緲抱回來給葛老夫人扶養。

其實世子隔天酒醒後便覺自己莽撞,怎麼就把薄老頭的孫女要了過來,連忙趕到葛老夫人的堂居一看,卻差點痛哭流涕。

他那原本心灰意冷、形如槁木的孃親竟然露出他許久不見的笑容在逗孩子。

於是他把所有的話都吞回肚子,錯就錯了,不管自己是仗勢欺人,還是軟硬兼施,一來他幫薄老頭減少了人口的負擔,二來他娘也高興。

對他來說,多個丫頭也不過是多雙筷子的事。

世子想了想,回去讓人送了不少金銀財帛到薄家去。

按理說,這樣一來皆大歡喜,兩造都得到彼此想要的結果,偏偏這薄縹緲就是個作死的貨,幾年下來,仗着老太太的勢,把自個兒當正牌嫡女,眼睛長在頭頂上,一來二去的,將整個輔公府的遠房上下都得罪了個遍,更遑論下人,她根本沒把身邊的人當人看,打罵是家常便飯,下人一提到她皆噤若寒蟬。

那時的她哪裏知道被人捧得越高,到時就摔得越慘。

世子對她的作派本就不喜,等她年紀慢慢大了,那股不喜越發深重,接着他娶妻了,也十分疼愛自己的妻子,但這蠻橫無禮的薄縹緲竟然屢屢衝撞他的妻子,甚至讓懷有身孕的世子夫人,也就是她該喊義母的人差點沒保住這胎兒。

子嗣對葛家來說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世子一怒之下再也不許薄縹緲喚他義父,他說既然不曾正式認乾親,往後,她喊他世子爺便是。

如果到此,這位薄大小姐能稍稍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爲,也就不會有後面那些事了。

世子的容忍是有限度的,等他有了自己的兒女,薄縹緲對他來說不過就是坨屎。

可看在她曾經帶給葛老夫人承歡膝下的歡樂,他一直容忍着。

但這會兒就不是了,葛老夫人一歸天,還未出殯,不說老夫人的遺囑不給瞧,先把薄縹緲軟禁起來,原先盤算着把她往祠堂、家廟一塞了事,隨便她了此殘生,後來被薄家得知消息,也無從得知兩家人是怎麼談的,薄縹緲不情不願的被送回老家山西通州。

哪裏知道這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的薄大小姐一到家,見家裏只是個不滿百年曆史的家族,連給輔國公府提鞋都不配,便大吵大鬧,這不,全家人被她攪得不安生,當時的薄老太爺已經仙逝,當家做主的是薄老太太,她眼看着已經和他們離了心且被養壞了的孫女,痛心之餘,覺得她欠教訓,便將她打包,扔到了百里之外一個叫朱家角的村子讓她好好反省。

那屋子是屬於薄三孃的,她和薄縹緲已經去世的親孃是姑嫂關係,年輕時處得倒是融洽,她還親手抱過剛出生的薄縹緲。

不過薄三娘是個清高的,眼界長在頭頂上,本以爲一輩子會孤獨終老,最後卻看上了什麼都不如她的丈夫,屢勸不聽被家人視爲忤逆,便被趕出了家門。

她的命也不好,出嫁沒幾年,丈夫沒了,沒留下一子半女,只有一間宅子,她也不屑回孃家當姑奶奶,熬到中年仍是孤身一人,到世家小姐們家裏授課當女西席維生。

看在曾經的姑嫂情分上,薄三娘答應讓不知天高地厚的薄縹緲住在朱家角這宅子裏。

然而在這兒要錢沒錢,要人,身邊就一個薄三娘留下的小丫頭,一個薄老太太撥給她的大娘,外加一個看門的老漢。這樣的景況讓薄縹緲完全無法接受,她薄縹緲是什麼人,怎麼能過這種困頓貧窮、沒有自尊,宛如被人踩在泥地上的日子?

她幾度掙扎,總算看清自己再也回不去輔國公府了,連親祖母也放棄她,她痛不欲生,要她這樣苟活着,不如去死一死。

於是她吞了金,又去跳塘。

這一吞一跳,薄三娘也怒了,自覺撿了個麻煩回來,這麼一個不知好歹,不知所謂的玩意兒!人活着這般艱難,她卻一再尋死!

因此除了替薄縹緲請大夫看診,此外不肯再多做什麼。

而她這個取代了原主的薄縹緲就這麼要死不活的熬着,整整喝了半年的黑墨藥汁纔有力氣下牀,但是下了牀,兩條腿卻因爲泡在寒塘裏過久,凍壞了,再加上這段時日的折騰,就變成了如今這模樣。

要薄縹緲說,這身子的原主就是個活該的,這種人,就連她這借用了人家身體的人也不想同情。

身邊這小丫頭是看着原主鬧死哭活,又在她跟前侍候着喫藥的人,薄縹緲從醒過來至今,這個叫花兒的丫頭便像母雞護小雞那樣把她盯得牢牢的,連曬個太陽也時不時跑來探頭,生怕她又做傻事牽連到一整個宅子裏的人。

花兒的腦子不好,可勝在有一把力氣,宅子裏的體力活、粗活都由她一手包辦,除了腦筋直些,可以說一個人頂好幾個人用。

雖然一開始就知道她力氣大,卻沒想到大到這般程度,看她隨隨便便就把輪椅舉起來,薄縹緲連忙要她把輪椅放下來,“你放心,我不會再做傻事,不會再想不開了。”

“真的?”花兒的眼中擺明了不信。

薄縹緲略略瞪大了那雙宛如秋水般澄澈的眼,居然質疑她?

不錯,有進步。

“我娘說過好死不如賴活着,活着多好,有肉喫,有冰糖葫蘆,有得玩,還能和村西的王大丫打水仗。”這是花兒記憶中所有的一切。

據薄縹緲所知,花兒的娘早早就沒了,爹娶了後孃,成了後爹,又成了渣爹,繼室拿肚子裏的“兒子”說嘴,想把花兒這賠錢貨給賣了。

那個後母也不想想家裏的活兒都花兒一手包,把她賣了,往後的活兒誰來幹?

就是個只圖眼前輕快,沒想過後果的豬腦袋!

薄三娘知道這事後,便將花兒給買了來。

別看花兒年紀小不解事,她也是個有脾氣的,雖說同住在一個村子裏,從此,別說回去看她爹,就連歸家那條小道也不走了。

薄縹緲聽完花兒的長篇大論,淡淡的道:“人糊塗一回,可以說不懂事,蠢事要乾了兩回,就是無藥可救了,你家小姐我是那麼蠢的人嗎?”

花兒是聽不明白什麼糊塗不糊塗的,不過真心以爲小姐的腦子也跟她一樣不是很好,手上有金子不拿來買肉買雞蛋喫,居然把硬邦邦的金子吞進肚子裏,是有多笨纔會這麼做?

要是她,她寧可當個飽食鬼,也不當餓死鬼,她一定不會這麼傻。

但是現在小姐似乎不一樣了,她話裏的意思是不會再想不開,鬧自盡了嗎?

這樣就好了,省得自己喫不好、睡不香,擔心的生生都瘦了好幾斤。

薄縹緲不知道花兒心裏拐着的彎是這麼想的,要不然肯定會噴笑出來,她見花兒笑得天真無邪,忽然想到什麼,伸出手往她的手腕捏去。

花兒回過神來,“小姐,你做什麼掐我?是我剛剛說錯話嗎?”

薄縹緲沒回應,這一掐竟發現她的骨骼和尋常人不同,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你力氣大,可想過要練武功學一身本事?”

“學本事能做什麼?用來打壞人嗎?”花兒憨直,思考的事情向來就只有一直線,她不會去問薄縹緲,爲何原來病殃殃連搭理都不屑搭理她的小姐居然要教她功夫,而小姐何時學會功夫了?又爲什麼和剛來的那會兒都不一樣了?

她只知道,現在會對着她笑,對着她講話的小姐很好,小姐說什麼,她就做什麼,若是問她爲什麼,她會說她的前主子叫她要聽小姐的話,所以她要聽話。

“除了強身健骨,用來打壞人也不是不行,誰敢欺負你,你要練好了功夫,一腳把他踹去貼牆壁,你說這樣好不好?”

貼牆壁,像烙餅那樣?

聽起來很不錯。

花兒兩眼放光,“學會了有糖喫?”

沒有一個孩子不喜歡喫糖,尤其鄉下孩子,一年到頭難得有喫糖的機會,一提到甜食就和螞蟻沒兩樣。

“你要練得好,就給你買飴糖喫。”

一聽見有糖喫,花兒口水都快流了出來。“咱們什麼時候開始練?不如從今兒個起,反正屋裏的活兒都幹完了。”她一副“我現在很閒,很有空”的模樣。

“行,那就從基本功開始。”唯有把基本功練紮實了,在學習過程中才不容易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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