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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宴無好宴(2)

《千年不哭(下)》 / 綠光 / 第6章 / 共16章

待人都入席後,八角亭裏的絲竹聲響起,那唱嗓絲絲入扣,琴音繚繞,教一干女眷莫不被那身段唱嗓給迷倒,尤其在丫鬟一一上菜時,擱在矮几上的全都是沒見過的菜色,教人不禁交頭接耳地討論着。

“一點簡單的菜色,是我讓大廚仿了宮中御膳。”都蝶引跟在丫鬟後頭,逐席解釋菜色。“天氣漸熱,所以弄點涼食,這是四冷葷,酥姜皮蛋、京都腎球、酥炸鯽魚、鳳眼腰,還有四雙拼、四大碗、四燒烤……”

當一道道菜色端上桌,一干女眷全都直了眼,曾幾何時有幸見到宮中的御膳,不只色香味俱全,就連裝盛的器皿都十分講究,尤其是一入口的酥脆爽嫩,霎時收服一票女眷的心。

斐泱在遠處瞪着,握着筷子的手青筋微顫,奮力地往盤中一戳,彷佛是戳在都蝶引身上,好教她能泄恨。

“大姊,你這把戲反而讓她出盡風頭了。”斐潔在鄰席啐了聲。

“你給我閉嘴。”

“斐泱,我瞧這可不成,饒是一品夫人又如何?在家裏頭長幼是有序的,她有品秩也不能壓到你頭上,你得讓她明白這個道理。”在她身旁進言的是陳氏,她的夫君姓孟,是個蔭補的兵部員外郎,她成親多年,卻不討夫君喜愛,全因夫君的通房姨娘在作怪,可前些日子夫君莫名地寵起她,要她多親近斐泱,要是能從中得知關於輔國將軍夫婦的事更好。

爲此,她特地前來拜訪斷了幾年聯絡的斐泱,小小唆使了下,就端看斐泱今日怎麼鬧,好讓她能從中探得更多消息換得夫君寵愛。

“當然。”她怎能在姊妹淘面前丟了面子?

她冷眼看着都蝶引和朱氏在席間走動,哄得一些宗族老太太笑呵呵的。她也跟着笑了,朝身後的丫鬟使了個眼色,丫鬟隨即從懷裏取出一隻瓶子往她身下倒去,瞬地一抹怵目驚心的血紅暈染開來。

“啊,我的肚子!”她突地推開面前的矮几,喊得淒厲無比。

都蝶引循聲望去,與朱氏交換了個眼神,快步朝斐泱那頭走去。可斐泱那頭的動作更快,張氏已經差着丫鬟將她往主屋抬。

霎時,席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六弟妹,既然你備了府醫,趕緊讓府醫過去一趟,千萬彆着了人家的道。而我在這兒堵住她們的嘴,省得她們一人一語就將你給壓死。”朱氏快聲催促着,總算明白原來今兒個忙了這麼久,爲的就是這一齣戲。

都蝶引輕點頭,立刻讓彌冬去請府醫,自個兒則是帶了瑞春朝主屋走去。

然而,她被擋在屋外,無法進去。

“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害死我的孩子……”

她聽着斐泱斷斷續續的嗓音,後頭又聽丫鬟急聲喊着讓讓,一回頭見丫鬟領了個婦人進了屋。

“夫人,大房夫人的嗓音不像失血的嗓。”

“怎說?”

“奴婢幼時尚在常府時,曾聽過有位姨娘小產的罵嗓,失血過多又劇烈疼痛之下,罵嗓通常是虛弱無力且時有時無的。”瑞春道出她的看法。

“喔?”這麼說,斐泱真是想用這一點栽贓她?這麼做的話……會影響張家和斐家對她的看法,甚至讓烏家宗族也對她不滿,至於已經聲名狼籍的六郎哥恐怕也會因此又讓言官參幾本,而這就是斐泱的目的?

盤算得真長遠,可她就這般篤定她不會揭她的底?

正忖着,就見屋裏有丫鬟端出一盆血水,那血腥味濃得教她不禁別開眼。

那是真的血水……難不成她上哪找了牲口血?

“哇,我的外孫啊……我那可憐的外孫……”

屋裏突地爆開張氏的哭嗓,一會人就衝出屋外,來到她的面前,適巧彌冬領着府醫而來,動作飛快地擋在她面前,頂下了張氏刮下的一巴掌。

“舅母這是怎地?”都蝶引攢起眉,將彌冬拉到身後。

“你殺了我那還未出世的外孫,我要你血債血償!”張氏捶胸頓足,像是恨不得將她給拆喫入腹。

都蝶引心頭一澀,難以置信斐泱是真的懷了孩子,甚至拿孩子的死栽贓她!

“舅老夫人,說這話得要有真憑實據,否則是能上官府告你的。”瑞春低聲斥道,和彌冬一左一右地護着都蝶引。

“要真憑實據還難嗎?”張氏吼道,回頭喚了個丫鬟,就見丫鬟神色驚駭地端了個木盆走來。“瞧,這就是方纔小產的孩子,你自個兒瞧。”

都蝶引匆匆一瞥,便嚇得趕緊調開眼。

那是個剛有人形卻沒有五官的肉團,嚇得她心頭猛跳。

怎麼可能?究竟是爲了什麼原因讓斐泱恨她至此,甚至連親生骨肉都能割捨?

瑞春膽子大,爲了確認一二,忙對着府醫道:“盧大夫,還請您老過去瞧瞧那到底是不是死胎。”

盧大夫向前一探,攢起眉,映着廊檐下的燈火,許久才道:“確實是死胎。”

“你現在還想狡辯什麼!分明就是你在膳食裏下藥,纔會教泱兒小產!”張氏怒不可遏地衝向前,還是瑞春眼捷手快地將她攔下。

都蝶引呆愣地注視着張氏,一時間她竟分不清究竟是真還是假。

馬車裏,烏家兩個兄弟難得同車而歸。

“這神機營已經整肅得差不多了,照理是缺了些人手的,要是成的話,照拂一下族人也是應該的。”烏玄廣一席話說得有些生硬,感覺得出演練了數回,可一對上烏玄度那無溫的眸,任誰也無法說得流利。

而坐在對面的烏玄度只是靜默不語,狀似閉目養神。

等了半晌沒回應,烏玄廣只能惱聲道:“到底如何,你好歹也應個聲。”

“烏家族人幾乎都是文人,要怎麼進神機營?”烏玄度淡聲問着。

“這……也不全是文人,有的只要稍加鍛鍊也是成的,不管怎樣,咱們這一房是族長,既然你今日已經功成名就,自然應該——”

“大哥似乎是忘了之前有些族人才剛流放。”

一提起這事,烏玄廣才真的惱。“誰要你當初都不讓人說情的?若行事圓滑,皇上也不至於趕盡殺絕。”就因爲烏玄度一點情面都不給,纔會讓他在族人面前抬不起頭,今兒個剛好妻子提說要辦個家宴,他才認爲趁這當頭彌補一下族人嫌隙也好,總不能因爲烏玄度就累得他遭族人唾棄。

烏玄度聽完,不置可否地笑着。“說到這事,不知道大哥記不記得當初到底是誰要你上馮家酒樓訂下雅房,再讓四哥找我說情的?”

“……是你大嫂。”

這答案教烏玄度有些意外。“大嫂怎會給你這建議?”

“你大嫂喜歡聽戲,和幾個官夫人去過馮家酒樓聽戲,就說挑個有說書的日子,就算到時候你不講情面要走,也會被樓下的人潮給堵得走不了。”天曉得那天酒樓竟然失火,事也沒講成。

烏玄度微挑起濃眉,略微思索了下,道:“大嫂和哪些官夫人走得近?”

“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口問問罷了。”話落,馬車已經停在烏家大門前,兩人一前一後下了馬車。“對了,大哥的外室如今還養着嗎?”

烏玄廣聞言,驚得看了下左右,將他拉到一旁。“你別在府裏說這些。”要是家裏的下人聽見,傳到斐泱耳裏,他就死定了。

“大哥如此懼內還敢養外室,佩服。”

“叫你別說你還說!”

“知道了。”拉開烏玄廣的手,烏玄度負手朝辦宴的園子而去。

“她很好,而且已經懷胎三月,待她生產後,我再將她帶回。”他成親多年,至今無後。納個妾,誰也不能說他不是。

“嗯,恭喜大哥了。”只是他不認爲會那般順利。

如果斐泱會允他納妾,他也不會在外頭偷偷養外室了。

“不過說來也巧,你大嫂也有喜了。”這算是雙喜臨門,總算可以一掃近幾年的烏煙瘴氣了。

烏玄度哼了聲虛應,就在兩人走到八角亭外的拱門時,突覺得家宴的氣氛有些古怪,正想找人詢問,便見烏玄鬥急步走來。

“大哥,不好了,大嫂小產了。”

烏玄廣頓了下,嗓音拔高了問:“怎會如此?”

“不知道,說是因爲喫了宴上的膳食,可同席也有懷胎的媳婦,人家一點事都沒有。”烏玄鬥下意識地就偏向都蝶引,直覺得斐泱就是針對她,而非真的小產。

“人在哪?”

“在主屋那兒,六弟妹也在那兒。”

烏玄度聞言,腳步比烏玄廣還快,一路朝主屋疾奔而去,便見通往主屋的小徑上有些女眷偷偷摸摸地朝主屋而去,像是要去看熱鬧,他無心阻止,只想一探究竟。就在他趕到時,就見張氏像是發狂般要追打都蝶引,幸好兩名丫鬟死死地護着她。

“這是在做什麼?!”他出聲低喝着。

張氏一見是他,神色瑟縮了下,隨即哭嚎得更淒厲。“我可憐的外孫啊,還沒出世就慘死在嬸嬸手中!”

都蝶引愈聽臉色愈是慘白,直到烏玄度一把將她摟進懷裏,她閉了閉眼,低聲地將剛纔發生的事說過一遍。

烏玄度聽完後,沉聲警告着。“舅母說這話可要有憑有據。”

“烏將軍儘管瞧,這是我大丫頭剛剛產下的死胎!”張氏硬要丫鬟將死胎拿到他面前。

烏玄度瞧也不瞧一眼。“我說的是,你要如何證明大嫂小產與我的妻子有關?”

“她是喫了宴上的磨食才如此的,而她自個兒也說,家宴上的每道菜是她要廚子做的,說什麼仿宮中御膳……她根本是眼紅大丫頭,故意要陷害她!”張氏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像是受到天大的冤屈。

“真是弟妹所爲?!”後一步趕到的烏玄廣方巧聽到張氏的哭訴,怒目對着都蝶引,像是要將她給活吞了。

烏玄度目光森冷地睨去,餘光瞥見烏玄鬥也趕來,便對着烏玄鬥道:“四哥,煩請你請四嫂將大嫂所喫的膳食都帶過來,順便讓廚子過來一趟。”

烏玄鬥應了聲,忙着辦差去,沒心情管宗族女眷到這兒看熱鬧。

“事巳至此,你還要護着她!”烏玄廣怒得失去理智,實在是他盼個孩子已經盼了多年,如今少了一個,要他怎能平心靜氣。

“大哥不知道刑堂上問審講究的是證據?要讓人落個死罪,也要讓人心服口服,是不?話再說回來,蝶引害大嫂小產,她有什麼好處?”烏玄度漂亮的黑眸漸冷。

烏玄廣不禁語塞,卻聽張氏放聲哭咆着。“那是因爲她報私仇,她定是記恨大丫頭出閣前待她不好,以爲現在進了高門纔會趁機報復!”

“原來大嫂出閣前待蝶引不好?”烏玄度似笑非笑地問。

“不,是待她不差,可她不知足!”

烏玄度撇脣笑得極冷。“舅母想明白再開口,否則在刑堂上供詞反覆,恐怕會挨板子的。”

張氏聞言,心頭一縮。

難不成他要將這事給鬧到京兆尹那兒?但,無妨,若真要鬧開,她也承得住。

“還有,盧大夫,煩請你進房給我大嫂診個脈,我要確定她安好無虞。”

盧大夫作勢要進房,張氏立刻將他擋下。“小產如生產,男子怎能踏進?況且咱們早就找了個醫女,不勞烏將軍費心。”

烏玄度直瞅着她,笑意越發的濃,低聲問着盧大夫。“那木盆裏的真是死胎?”

“確實,而且是剛產不久的。”

“喔?”烏玄度微眯起眼,細細忖度,沒一會便聽見腳步聲,回頭望去,見是烏玄鬥帶了兩個面生的男子,後頭還跟着幾名小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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