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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以自身當餌(1)

《千年不哭(下)》 / 綠光 / 第9章 / 共16章

“夫人,不好了,王總管說大人受傷了。”瑞春急急忙忙地從外頭跑了進來。

正在房裏打絡子的都蝶引驀地抬眼。“人呢?”

“已經抬進梢間了。”

都蝶引將絲絛一丟,微撩起裙襬就往外而去,踏上了走廊,就見侍衛守在梢間外,她連忙走進裏頭。

“夫人。”常微一見她,隨即垂着臉。

“待會再跟我說。”她說着,隨即走到牀邊,看着烏玄度青中帶黑的臉色,脫口道:

“他中毒了?”

盧大夫忙道:“夫人,大人是臂上被劃了一劍,劍傷不深,但劍刃上抹了毒,這點比較費功夫。”

“他不會有事吧。”都蝶引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卻是無力地垂放着,教她心頭髮痛。

“這……先熬個幾帖藥再說吧。”

盧大夫這說法無疑是往她心頭劃了一刀,教她痛着卻不敢在他人面前表露出來。眼見盧大夫開了藥方,她便趕緊讓瑞春去熬藥,她就守在牀邊,看着盧大夫擠出污血再上藥,而他的氣色始終灰敗得令她膽戰心驚。

“常微,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都蝶引沉聲問着。

平常他出入時必定帶着侍衛,就連她出門時也有侍衛重重防護,怎麼還能教人有機可乘?

“是卑職不好,沒能及時救下大人。”常微單膝跪下,自責不已。

“起來說話。”都蝶引惱道:“我要知道事情的經過。”

“正午過後,大人說想前往五千下營,可我想時候也不早了,此刻前去恐怕得要留宿一晚,總覺得不妥,可大人還是執意要去,結果纔出城門不到十里路就遇到埋伏,我心想人數不多,大人那兒應付着一個也還成,就沒多加註意,豈料一回頭就見大人中劍了……”常微愈說愈覺得愧疚,全都因爲他自以爲是的判斷,纔會讓大人踏上生死關。

“可有往上稟?”

“已差人上稟,湯榮大人正在徹查。”

“有逮到活口?”

“……沒有,因爲大人受傷,傷口流出黑血,我擔心大人安危,只想趕緊送大人回京醫治。”

都蝶引聽完,見常微語帶哽咽,頭都抬不起來,不由緩着聲道:“你做的已是極好,但現在開始,有一件事情我要你立刻處理。”

“夫人儘管說。”

“將誰府封府,不準進出,除非是我的孃家人或者是大人的同僚,否則一律不開門,還有,讓府上的侍衛分成十組,半個時辰輪班巡邏府內圍牆。你吩咐完後留在這裏,大人交給你保護。”都蝶引條理分明地說着。

雖說她並不清楚眼前的狀況,但既然六郎哥倒下,她這個主子就得以護着他爲原則,分派任務,護他周全。

常微難以置信她竟還肯將大任交給他,畢竟他才害了大人受傷。他感動不已地道:“卑職必定不負夫人期望。”

“還有,舉凡未經通報企圖闖入者……一律就地格殺。”都蝶引神色冷凜地道。

六郎哥無預警的倒下,行兇之人必定躲在暗處伺機而動,她是絕對不會允許任何賊人踏進將軍府一步!

常微頓了下,隨即應了聲,走到外頭下令。

待盧大夫和常微離開後,都蝶引才坐在牀畔,緊握着他冰冷的手,低聲喃着,“六郎哥,你千萬別嚇我,別嚇我。”

怎麼早上出門時兩人還談笑着,如今他卻昏迷不醒了。

她恐懼不安,卻不準自己退卻,她很清楚,這一夜將會是個關鍵,只要撐過了這一夜,一切就不足以爲懼。

一抹黑影疾如星火地躍過兵部尚書府圍牆,如識途老馬直朝二進的書房而去。

“……他沒死?!”兵部尚書怒斥着,手上的書朝那人砸了過去。“這般絕佳的機會竟沒能拿下他!”

“大人,將軍府封府了,消息傳不出來,所以無法確認。”

他聽完,臉色稍霽地道:“那就想法子確認,要是還活着……”話未完,光是一個眼神就讓底下人曉得該如何處理。

“是。”黑影無聲無息地離去。

孟委傑從長廊轉角走來,方巧瞧見,於是加快步伐進了書房。“爹,成了嗎?”

“將軍府封府了,消息並不確定,眼前重要的是,我要你去辦的事,你辦好了沒有?”兵部尚書神色冷肅,有着勢在必得的決絕。

“爹,如果他都死了,咱們又何必這般大費周章去做這些?”

“你給我照做就是,他要是死了,做這安排也無傷大雅,但若他命大活着,咱們就能嫁禍他。”

孟委傑聽完,也只能照辦,又道:“幾位大人已經到了。”

“知道了。”

“對了,叔太爺家的三小子給了點消息。”

“什麼消息?”他問着,徑自往外走。

孟委傑跟上,壓低聲響道:“三小子的媳婦說,從烏經歷夫人口中聽到烏玄度之妻曾被輔陽寺的人師看過相,直說都氏是個帝后命,也閃爲如此,斐付降十矜將她藏作深閨,只可惜皇上沒打算選秀,所以便讓她嫁給了烏玄度。”

兵部尚書頓了下,想起了曾在朝中見過斐有隆詢問皇上今年是否選秀一事……“輔陽寺的大師說的?”

“昨兒個我一收到消息便走了趟輔陽寺,可惜聽說雲遊去了,不知何時纔會回京。”

“哼,斐老傢伙也真敢,想讓自己的甥女入主中宮,可惜沒那個命,說什麼帝后命,根本不值一曬。”

“可兒子倒是認爲這個說法可以利用,除去了烏玄度之後,順便拿這事剷除斐家。”孟委傑算盤打得精,只要流言一起,斐有隆要是夠聰明就得辭官,要是蠢得想再鬥,那就到聖上面前說清楚。

民間預言沒有什麼不可以,但只要事關天家,就不得大意,尤其是卜出帝后命,更是得往上呈報,要不就摁死在心底,想都不要想。

“那倒是,這事你就看着辦。”

“是。”

父子倆朝外書房而去,看似屈居下風,卻是打算落進谷底再彈上尖峯。

將軍府裏,掌燈時分過後就不準下人在府裏隨意走動,都蝶引只留下彌冬和瑞春隨身侍候。

她一直待在梢間裏,不時替發起高燒的烏玄度擦汗喂藥,直覺得這一夜異常漫長,甚至沉重得教她快喘不過氣。

雖然盧大夫一個時辰前說他身上的毒已經無大礙,但他不張開眼,她就無法安心,尤其半夜時,將軍府西邊的圍牆莫名地出了火光,所幸巡邏的侍衛經過剛好瞧見,立刻動手撲滅,並未引起任何災禍。

可,就在常微回報時,府裏府外又有了騷動,常微立刻帶着幾名侍衛查看。

“夫人,咱們守在外頭,要有個什麼會立刻出聲。”瑞春拉着彌冬朝她欠了欠身就要往外走。

“外頭有侍衛看守着,你倆待在這兒。”

“夫人,奴婢們懂武的。”當初就是因爲懂武纔會被主子挑上,潛入西軍都督府就近保護她。

“再怎麼懂武也是姑娘家,我說了外頭有侍衛守着,你倆就待在這兒。”都蝶引語氣一沉,不容置嗓。

兩人對看了眼,乖順地應了聲,心裏滿是感動。

雖說之前都蝶引待她倆一直都是不鹹不淡的,但自從嫁給大人之後,就真心將她倆視爲心腹,如今見將軍府恐要出事也不願她倆出一分力,反將她倆護在屋內。

“要不夫人先去歇着,這兒讓奴婢接手。”瑞春走向前,瞧烏玄度的臉色已經從灰黑變成異常的紅暈,之前盧大夫說過只要燒退了就沒事,她想人人應該已經沒大礙了。

都蝶引搖了搖頭。“你倆今天一直候在我身邊,也該是累了,不如先到旁邊的小房歇一會,要有什麼事,我再喚你倆。”

瑞春本是不允,反倒是彌冬拉住了她。“夫人說得有理,這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結束,咱們得養精蓄銳才能保護夫人和大人。”

“下去吧。”都蝶引又說了聲,兩人才乖乖地退下休息。

一會都蝶引又擰着布巾擦拭着他額上不斷冒出的細碎汗水,輕撫着他的頰,那股熱度依舊教她膽戰心驚。

不是說了這高熱不會太久嗎?她是不是該差人去將盧大夫請來?

正猶豫着,突地聽見他的低吟聲,她隨即輕撫着他的頰,柔聲喊着:“六郎哥、六郎哥……”她多希望他能就此張開眼,穩住她的心。

然而,他卻像是被困在惡夢裏,不斷地掙扎着,細碎喊着,一雙濃眉攢得死緊,逸出口的聲嗓像是泣聲。

“六郎哥,我在這兒,你醒醒,快醒醒!”都蝶引不斷地喚着,見他突地張眼,不由喜出望外地貼近他,豈料卻毫無預警地被他一把推開。

“放肆!”他咆哮了聲,驀地坐起身。

外頭的侍衛聞聲,啓聲詢問着:“大人?”

就連在隔壁的彌冬和瑞春都欲掀開簾子而來,跌坐在地的都蝶引不管摔疼了,出聲道:“沒事,大人只是醒了。彌冬,瑞春,你們歇着就好。”

兩方皆應了聲,退回原位。

都蝶引站起身,杏眼直瞅着眸色陌生且凝滿肅殺之氣的烏玄度,不由有點委屈地道:“六郎哥,你挑在這當頭報復也太不公道了。”

烏玄度怔愣地看着她,像是疑惑又是不解,他抱着頭,腦袋裏翻飛着難以計數的記憶,他曾是農戶,曾是漁戶也曾是名殺手……他到底是誰?

現在的他,變成誰了?而眼前的她,又是誰?

眼見他的混亂和癲狂,都蝶引鬥大的淚水不住地滑落,邊哭邊罵。“我不管了,到時候進了地府,你要幫我喝孟婆湯了!”

她歷經六次轉世,六次的記憶都能混淆她了,更遑論不斷重生的他?他被迫成爲另一個人,旁人的記憶充塞着他,混亂他的心思,是不是有一天,他會再也記不得自己是誰?

而她,卻是什麼也幫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早晚有天忘了所有。

烏玄度怔怔地瞧着她的淚,記憶如光束般照拂着陰暗的每個角落,她的神情她的嗔,教他吶吶啓口,“……小十五?”

“現在叫我也來不及了,橫豎咱們的帳算定了。”

瞧她含怒帶怨地掛着滿臉的淚,烏玄度不捨極了,朝她伸出手。“過來。”

“不要,你等一下又推我。”她看似拗着,卻是用她的法子掃除彼此內心的不安。

她要他記住,她就是被他給寵壞的,這天底下也唯有她纔有膽子拂逆他,他必須將她刻在心裏,記住她的名,那麼來世,常他呼喚她時,她纔有法子找到他。

“我……”烏玄度想起初醒時的混亂,面露歉意地道:“不會了,剛纔是我睡胡塗了,你過來吧,我不舒服呢。”

都蝶引知道他就算清醒,可身上還是發着高熱,於是走到牀邊,還沒坐下,就被他一把摟進懷裏。

“對不起,我真的是睡迷糊了,再也不會了。”烏玄度不捨地撫着她的背。“哪兒摔疼了?”

都蝶引不語,因爲她無法判斷究竟是他睡迷糊了,還是他即將被那堆混亂的記憶給壓垮,眼前的處境教她好無力,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對不起、對不起……”烏玄度低聲喃着。

待都蝶引哭夠了,抹了抹臉從他懷裏起身。“給我躺着,誰準你起來了?”烏玄度被她霸道的口吻逗笑,乖順地躺回牀,大手依舊抓着她的。“我沒事,就是身上熱了點。”

“常微說你中了埋伏,臂上有劍傷,流出的是黑血,所以他就趕緊將你帶回府,讓盧大夫診治。”都蝶引簡略解說着,手上也忙着擰布巾敷在他額上降溫。“盧大夫說毒已除了大半,只要熱退了就沒事了。”

“抱歉,讓你擔心了。”

都蝶引惡狠狠地瞪他一眼。“不是武藝高強嗎?不是料事如神嗎?爲什麼還會中了埋伏?”如果今天包圍他的是十來個人,一陣廝殺,受點傷都很尋常,可不過才一對一,依他的身手豈可能受傷?

聽她責怪般的口吻,他只能服軟地道:“一時疏忽。”要讓她知道他是故意遭剌,那可真是沒完了。

“往後外出多帶點人在身邊,不要把人都留在我這兒。”

烏玄度笑着,不答反問:“現在什麼時辰了?”

“快四更天了。”都蝶引看了外頭的天色,心想剛纔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纔會教常微直到現在都還未回來。“我封了府,讓侍衛輪班值守,反正先撐過這一夜,有什麼事都等到明兒個再處理。”

爲了不讓他擔心,對於府裏發生的細碎小事,她就略過不提了。

“做得很好。”

“誰要你倒下了?我告訴你,往後不準讓這些差事落到我頭上。”

“不會了。”他拉着她的手親吻着。

“最好是。”

“小十五,陪我睡一會。”他輕拉着她,硬是讓她躺在身側。

都蝶引本想等常微回來稟報的,可手被他抓住,就算她想走,恐怕也得等他入睡才成。

“你睡吧,一會我還要替你熬藥,熬好再叫醒你。”

“好。”

“不要睡醒又推開我,我絕對翻臉喔。”她惡聲惡氣地警告着。

烏玄度低低笑着,將她摟得更緊。

都蝶引貼着他的胸膛,聽着他沉勻的心跳,壓在她心間的恐懼終於煙消雲散,隨着他在背後有一下沒一下的拍撫,教她不自覺地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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