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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老家遇故人(2)

《金牌小娘子》 / 寄秋 / 第2章 / 共25章

“多謝你送我們回來。”蘇明月將醉酒的父親安置屋中,返身回到中堂,誠心向男子致謝。

“不用客氣,舉手之勞。”這對他而言輕而易舉,那老先生還沒一頭熊重,他一拳能打死一頭熊,扛個老人不在話下。

“也不是人人見了都肯伸出援手,我還是要謝謝你的仗義,不然我一個女人家還真難帶他回來。”原本肯幫忙的人早就退得遠遠的,畢竟同樣的事一而再再而三,人家也會煩。

“那是你爹?”一身獵戶打扮的男子問道,他腰上還繫着五隻兔子、三隻野雞、一隻黃鼠狼。

他有些狐疑,這宅子似乎是屬於故人的,但現在裏面住的人……

“是我爹。”她點頭。

“親爹?”他又問。

蘇明月聞言,噗哧笑出聲。“不是親爹難道是偷生的?”

他面上一訕,有些不自在。“我看你有點面生,所以……呃,你不是鎮上的人?”

“面生?”她摸了摸臉,嫣然一笑,“你這話說得真好笑,我可是鳳陽鎮土生土長的,你出去問問有誰不認得我,早些年我家還是鎮上的大戶人家。”

他眉頭一皺。“可是你梳的是婦人頭,你的夫家……”

“我是下堂婦。”

“啊?”他一怔。

蘇明月不以爲意的送上一杯清茶。“沒什麼不能宣之於口,我是個被休離的棄婦,帶着父親回老鄉討口飯喫,看在過去鄉里鄉親的分上,鎮上的人多少會照顧我們一些,不像人在外地飽受欺辱。”

“抱歉,我無意勾起你的傷心事。”男子一臉歉疚,年輕的臉龐有着剛毅神色,彷佛曆經一番滄桑。

“沒事,都過去了,反正我也沒放在心上。”她倒是鬆了口氣,沒被扣在夫家守望門寡,那個人她見都沒見過,死了一點也不傷心。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也住在這附近嗎?”她指了指他一身的獵戶裝扮,一把五石重大弓正背在身後。

男人一頓,考慮要不要說出真名。“我姓衛。”

“那我就叫你一聲衛大哥了,我姓蘇,叫明月,你可以喊我蘇妹子——”

“等等,你是蘇明月?”他驀地睜大眼,語氣很急的追問。

蘇明月微擰眉頭的看了他一眼,不懂他在激動什麼。“我是蘇明月沒錯,有什麼不對嗎?”

“你爹是蘇東承?弟弟是蘇明章?”

她一愣,點了點頭。“你怎麼知道?”

“我是衛海天。”他的臉上有再見故人的歡喜。

“衛海天……”好像在哪聽過……她想了許久才猛然靈光乍現。“你是鎮外山溝村的海天哥哥?”

他笑咧開一口白牙,笑道。“我正是鎮外山溝村的海天哥哥,難得你還記得我,我以爲……”

話到一半,他有些說不下去,心頭髮澀。

他倆不僅僅是認識而已,還曾是定下娃娃親的未婚夫妻,小時候也算是青梅竹馬,在父親們相聚時會玩在一起,也是雙親彼此熟識,纔會定下這樁婚事。

然而他十六歲時朝廷徵兵,他毅然而然地決定投身軍旅,想着此去多年、生死難料,爲了不拖累正值花期的小未婚妻,他還回婚書退婚,當時的蘇老爺很不高興,板着臉叫他滾。

聽說他前往邊關參軍之後,沒多久蘇家便舉家搬走,兩家自此斷了連繫,再無往來。

可沒想過多年後再相見,她居然……是他害了她,若他當年娶了她或叫她多等他幾年,也許她就不會平白受了委屈和苦難,甚至遭人休棄。

衛海天的心裏是有虧欠的,他認爲蘇明月會成爲下堂婦全是他一個人的過錯,他如果肯爲她多多着想,當年就不會倉促決定,凡事都有轉圜的餘地,他卻選了最糟的一種。

殊不知他的種種自責和內疚對蘇明月來說都是多餘的,兩人只在兒時見過幾次面而已,及長,因彼此定有婚約就未再碰過面。

蘇明月是知曉自己曾有個叫衛海天的未婚夫,但過去年紀小,對他沒有那麼深的感情,不是非他不可。因此退婚一事她並不在意,隨後又離開了鳳陽鎮,她對衛海天這個人的記憶也逐漸淡忘,隱約記得是個瘦高的少年,偏黑,常跟着他父親上山打獵。

接着他們蘇家發生了很多事,父親經商失敗、母親病亡、她被休離……衛海天幾乎成了上輩子的事,若非今日再提起,蘇明月早忘了幼時定過的娃娃親,如今兩人已各有不同的際遇。

“你有你想要的選擇,沒有人牽絆得住,只要你覺得你沒有做錯,那就一路往前走、不要回頭。”她沒等過他,那時年紀不大的她根本不當一回事。

或許當時家境富裕,她還是受人羨慕的有錢人家小姐,所以不認爲自己往後婚事上會遇到困難,只要她肯嫁,手指一勾便有門戶相當的人家來提親,依常理來說是不愁嫁的。

如她所料,家道未中落前,確實有不少人有意與蘇家結親,但她爹太挑了,挑來挑去挑不到一箇中意的,婚事一波三折。

等到好不容易挑中稍微滿意的,蘇家的生意卻出了事,對方果斷收回結親意願,說要再看看。這一拖再拖,把她拖成了大齡女子,後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想娶的就嫁了,哪知是個坑,被人坑了還背上剋夫之名,叫人無處喊冤。

“月牙兒,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衛海天忍不住關心,是他負了她,她好不好他有責任。

聽他喊出昔日的小名,她忍俊不禁。“你還記得這個名兒呀?我娘去世後就沒人喊過了,你……算了,不提了,我很好,日子還過得下去,我孃的繡技全傳給我了,靠了這門絕活也餓不死。”

“蘇伯父他……似乎變了很多。”一下子蒼老了二十多歲,他還真認不出來,一副人生無望的老態。

蘇明月面上淡然一笑。“做買賣嘛,有賺有賠,他只是忘了把風險算進去,賠了些銀子罷了。”

聽她說得雲輕風淡,像是在聊些家長裏短的閒話,衛海天心口卻微微鈍疼——門口是爬滿爬牆虎的灰白石牆、褪色的朱漆大門,以及有個拳頭大缺角的門檻,屋檐下是蟻蛀的屋樑……

她真的過得好嗎?

眼前所見已如此艱辛,他看不見的地方是不是過得更辛苦,叫他想視若無睹都辦不到。

“蘇伯母呢?”不只是賠了銀子吧,只怕連家產都全填進去了,他忍不住想起當年粉妝玉琢的小女娃,發系金鈴,胸口掛了個小金鎖,腕上是血紅色玉鐲,把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膚襯得更雪白無瑕,像是瑤池湖畔的小仙子。

那時他想,他是配不上她的,這般的玉人兒哪堪配行走山林的莽夫,她值得更好的。

他決定參軍也有拚搏一回的意味,若他真能拚出好功名,也許就能供得起她的錦衣玉食、婢僕成羣。

“過世了。”她眼眶微溼,略帶感傷。

衛海天呼吸一滯,手臂微動。“你不要……太難過。”

他語氣僵硬,說不出安慰人的話,原本他想抬起手輕撫她頭頂,像小時候一樣,可是手一動就忍下來了,他們不再是什麼都不懂的年紀,她已不是他能隨時寬慰的小未婚妻。

“不難過,那已經是很久的事了,倒是你,不是去邊關了,怎麼又回來了,還一副獵戶打扮?”她娘死的時候她的心真的很痛,可是時間一久,心裏的痛是會減輕的。

衛海天濃黑的眉輕輕挑動了一下,目中眸光一閃。“仗打完了自然迴歸故里,軍隊養不了太多的兵。”

“沒爭得一官半職?”真有點本事的不愁升官發財。

他輕笑。“當了個小旗,底下十名兵,不過一個月的薪餉還不到三兩,伙食糟得連豬都不喫,常常缺銀少糧的,我上山捉頭野豬就有五、六兩銀子,還不用喫豬食被人管,動輒三十軍棍。”

剛入伍時他還是一名小兵,的確沒過幾日好日子,不是被操個半死便是遭老兵欺侮,飯不給喫,還要幹很多活,動不動就被打,苦不堪言,他背地裏不知暗吞了多少淚水。

而後敵軍偷襲,前去迎敵的老兵泰半回不來,他們這些備受凌辱的新兵反而因此漸露頭角,上面的人一個一個戰死沙場,新兵一躍而上成了老兵,帶領更多後來的新兵奮勇殺敵。

幾年的浴血奮戰下,死去的人不計其數,而活下來的全成了英雄,在這片血灑的土地上留下功勳。

“可是山裏的大貨兇狠,要是遇上了狼羣或大蟲,沒要了你的命也至少會啃下你好幾塊皮肉。”有個官職好歹安穩些,不用風吹日曬、沒日沒夜的潛伏在山中,只爲捕捉獵物換取溫飽。

“月牙兒,你不必爲我擔心,以我的身手還有自保能力,狼或老虎遇到了我也不知道是誰倒楣。”

他說得極爲自信,刀削的五官看來更銳利。

蘇明月看着他,總覺得這不是她認識的衛海天,有點陌生。“衛大哥還是喊我蘇大娘子吧,畢竟我嫁過人,不好充黃花大閨女,我們也都不是年少無知的孩子。”

她有意指出男女有別,曾經有過婚約的前未婚夫妻還是別走得太近,省得落人口實。

雖然已經過去很多年,大多數的鎮民都不記得兩人曾有的關係,可是閒得發慌的好事者卻不在少數,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能挖出塵封往事,在茶餘飯後大肆渲染。

在外地她已受夠其他人的閒言閒語、無的放矢的攻訐,她不想回到自己的地頭仍然擺脫不了一樣的際遇,被人冷嘲熱諷,說出無心卻傷人的字眼,叫人遍體鱗傷。

“你還在記恨當年我的退婚,不肯喊我海天哥哥?”他仍記得她軟軟的糯音,小小的她不過三、四歲,眼兒微眯,笑得露出幾顆小米牙,要他背高高好摘變紅的甜棗。

以前不敢回想的種種一一浮現眼前,衛海天也沒想過自己居然記得那麼多,回憶清楚得彷佛昨天才發生過,即使兩小無猜相處的時候並不多,可是卻難以忘懷。

她是他少年時的白月光,心底一道抹滅不去的印痕,退了這樁婚事他比誰都難受,可不退婚,他怕這朵白玉無瑕的嬌花會在他手中枯萎,她需要瓊漿玉液的澆灌。

她搖頭,目光飄遠。“都過去了,何必重提舊事,你我各自婚嫁……”

“我尚未成親。”衛海天也不知自個怎麼了,腦門一熱,脫口衝出這麼一句引人費猜疑的話。

面上一滯的蘇明月緩緩一啓櫻脣,“衛大哥,我就不留你了,一會兒明章下學回來見着了你不好,他一直對你很不諒解,覺得你的放手是我們一切不幸的主因。”

蘇家的不順暢似乎是從衛海天上門退婚開始,於是蘇明章將後來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全算在他頭上——若是當年衛海天不退婚,兩家已準備議婚,走完六禮約花一年半,會在蘇明月十五、衛海天十八那年成婚,蘇家爲了女兒,暫時就不會因行商而舉家搬到外地,鎮上的親戚鄰里也會照看他們一二。

蘇東承也不會一時糊塗拿出大半身家和人合夥做生意,蘇夫人也不至於因家道中落而操勞過度、積勞成疾的病故,蘇明月也犯不着因守孝三年成爲大齡閨女,被抱着酒瓶不放的蘇東承隨意許人,沒打聽清楚男方的身體狀況和背景,導致她遇人不淑。

蘇明章年紀不大,可記性驚人,他記得他姊姊曾是有婆家的,但那個人以從軍爲由“拋棄”了他姊姊,所以他恨死了那個人,認爲蘇家的敗落是無緣的姊夫一手造成的。

“我向小舅子……呃,明章解釋……”衛海天笑臉僵硬,那頭被寵壞的小老虎向來橫衝直撞,不給人開口的機會,一不合他意就撞上來。

“解釋什麼?說你解除婚約是爲了我好,還是怕你一死我會守活寡,一輩子等着一座貞節牌坊?”

她不介意他的退婚,但是這事卻讓她一夜之間成爲全鎮的笑柄——莫名其妙被人退婚,對方還只用了一句“從軍報國”來搪塞。

因此對外說是爲了做生意,其實也是爲顧全蘇家顏面,不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等衛海天一離家,蘇東承便帶着一家子離開,兩個當事人都不在鳳陽鎮,也就沒有那些的蜚短流長。

“這……”衛海天嘴裏發苦,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衛大哥,你不必對我們感到愧疚,你有你的生活要過,我們也有我們的日子要活,以後還是當鄉里走動,免得生出事端。”

她言下之意是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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