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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死纏爛打(1)

《金牌小娘子》 / 寄秋 / 第5章 / 共25章

“你又打獵了?”

看着還有半口氣的大肥羊,要不是他扛着肩上,她都不曉得山裏有野鹿、山羊,還肥碩得很。

她只知道有獐子、野兔、山雞、黑毛尖牙的山豬、松鼠、狐狸,以及深林內的老虎和熊……

“家裏沒米下鍋,打些獵物換銀子。”他說得理所當然,靠山喫山,獵戶家不打獵喫什麼?

衛家是獵戶,住在山溝村的最邊緣,靠近入山口的山腳下,他們只有靠山的兩畝貧瘠土地,種也種不出什麼糧食,以往是種些菜和黃豆,就夠自家喫而已,也養不大。

因爲離村子遠,與村民少有往來,因此就算很久沒有見衛獵戶夫妻出外走動也不是稀罕事,他們最常往山裏走,摘點野菜、撿些菇子、核桃,添點菜色。

“朝廷沒發退伍銀?”從軍隊退下來的士兵都有一筆銀子可領,少則五兩,多則二十兩。

“發了,但油、鹽、米、茶、醬都要花銀子買,再置兩牀棉被就沒了。”銀子不夠用。

“這麼費錢?”她眉頭一顰。

見她露出狐疑神情,他連忙補上一句。“山裏冷,我個高,一條棉被起碼十斤重。”

他的意思是近山的地方氣溫較低,以他的個子得要用大一點的被子,一條墊、一條蓋。

而塞棉花的棉被一向價錢不低,一條少說一兩半,兩條便去三兩銀子,再加上糧食和一些日常用品,五兩銀子一下子就花得精光,真的買不到幾樣好東西。

何況他也回來一陣子,該花的差不多都花完了,不打獵賺些銀兩,難道一家子喝西北風?

“以後打了兔子或獐子就別賣皮毛了,收集多一點讓衛大娘縫成睡墊,往牀鋪上一鋪就暖和,別費錢買被子,不划算。”棉被壓久了會變硬,不如皮毛墊褥好用。

在以前蘇家未敗落前,她絕對不會爲省幾兩銀子就勸人改用不花錢的皮毛,被子稍微不軟便換新被,哪會想到硬不硬的問題,一年十條棉被還算少,雨水多了換得更勤。

可是當家後她才知一分一毫用在刀口上的辛苦,家中人口雖少也要喫喝,平日支出她都要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絕不多買一樣用不着的物件。

“我孃的手不巧,去年冬天凍傷了,你幫我做。”他順口一說,好像她手巧,舉手之勞。

蘇明月從小巧的鼻子輕哼一聲。“沒空。”

“我付你銀子。”他笑着看向她,眼中有一絲好笑。

“我跟你不熟。”她拒絕的理由充分。

衛海天卻沒有被打臉的感覺,反而笑得低沉。“月牙兒,你使小性子的模樣完全沒變。”

“蘇家大娘子。”她面一撇,不看他。

“月牙兒,你別攢着小性子和我拋,我是真心地想請你幫我的忙,我娘很久沒縫衣裁布了,怕是拿捏不好分寸,上了年紀老眼昏花,穿針引線不如往日了。”他娘連他的衣服都不做,享福去了。

“不許喊我月牙兒。”她快二十了,還喊這小名。

“辦不到。”他習慣了。

“姓衛的,你別太過分!”欺人太甚。

大男人裝出委屈的小眼神。“我打你出生就喊月牙兒,喊了十來年改不了口。”

“你欺負人!”女子的乳名能隨便掛在男子口中嗎?他要不裝傻,便是故意給人難堪。

他失笑的一嘆氣,眼中有着憐惜。“沒欺你,捨不得。”

“又說混話,你就是個沒心的,誰要你捨不得了,我們非親非故,你少來攀扯我。”蘇明月刻意離他遠一點,好表示兩人不是同路人,他們一點牽連也沒有。

只是她往左走三步,身側的男子一跨步就到了,她又往右三步,他輕輕一邁步又走在一塊了,腿短的走不贏腿長的。

“我們差一點成爲夫妻。”他小聲的咕噥,沒讓正想擺脫他的蘇明月聽見,否則又是一場風波。

“別跟着我。”煩。

“順路。”扛着獵物,他結實的高大身材十分惹眼,不少大姑娘、小娘子羞紅臉回頭頻頻看。

“我要去錦繡繡坊。”哪裏順,他想買條花裙子嗎?

“我去錦繡繡坊旁的周家飯館,我賣山貨給他們。”其實周家飯館他是頭回來,但不表示他不能賣肉。

衛海天肩上扛的大公羊足足有兩百多斤,那肥碩的後腿肉堪比男人的兩條大腿粗,雖不到寒冬喝羊肉熱湯補身的季節,不過切片快炒也是一道美食,叫人垂涎三尺。

“你腿長,走前面。”她往後一步,讓他走前頭。

“羊重,走不快。”他掂了掂羊身,卻一點也不見重量,好像那是一片羽毛,吹口氣就飛上天了。

“衛海天,你要不要臉?”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話也說得出口,真讓人替他汗顏。

“你一向喊我海天哥哥。”小小的她像個雪糰子,懶得走路就叫他背,一下子要喫果子、一下子要摘花。

“不熟。”她忘性大。

“叫聲衛大哥也行。”他包容力大。

忍無可忍的蘇明月朝他腳面上一踩,又往他小腿肚一踢。“得寸進尺。”

“不痛。”他咧嘴一笑。

對在戰場上廝殺多年的衛海天而言,這還沒他傷及肺腑的傷口痛,那一刀都見骨了,幾乎要了他的命,昏迷半個月才死裏逃生,把他的親衛嚇個半死。

那一仗,他立下大功,因此入了聖目。

可是說不痛卻有點自欺欺人,女人家的氣力不大,但全身的力道全輾壓在一點,還真是有點痛。

“你跟着我幹什麼?”蘇明月無力地一嘆。

“這世道壞人多。”他言下之意是護她而行。

“這裏是鳳陽鎮。”她的意思是蘇家雖然不再是鎮上的富戶,可鎮上的叔叔伯伯、大娘嬸兒們是看着她長大,她就像他們的女兒,不會有人沒事找她麻煩。

“也有不少外地人。”他指得是近日來的生面孔。

她一頓,竟未反駁,悶不吭聲的徑自往前走。

“月牙兒,別低頭,小心撞到人。”她又在使什麼性子,莫非他說錯話了?

見她理都不理他,櫻紅小口抿成一線,衛海天心頭一軟,輕嘆了一口氣,大步一跨走在她身前,以自個兒的身軀擋去靠近的百姓,開出一條順暢無比的人肉大道,她頂多是走得太快撞上他。

過了一會兒,低首想着鎮上多出來的一些人的蘇明月忽地沒法再往前走了,兩腳踏步卻仍在原地。

頭一抬,這才發現自己被人扯住了。

“放手!”

“想什麼呢?魂不守舍,都到了繡坊門口。”只用一根指頭勾住,眼前的姑娘便寸步難行。

“咦?”到了?訝然地看了一眼,她不自覺雙頰飛紅,的確是“錦繡繡坊”。

“我沒拉住你就要走過頭了,你沒注意上頭掛着的牌匾嗎?”鳳陽鎮說大不大,她還不至於認不得路。

“謝謝。”她低聲一謝。

“不謝,對我不用太客套,你想踩就踩、想踢就踢,我銅皮鐵骨,一點也不痛。”他把腳往前一伸,任人蹂躪。

一條腿橫在面前,有心和他疏離的蘇明月也忍不住噗哧一笑。“心眼小。”

“月牙兒,我不是記恨,是真的讓你出氣,我以前做錯了不少事,你踩吧!把氣出出來,本人絕無怨言。”如果他當初先娶了她,或讓她等他衣錦還鄉,她是不是就不用挑燈不眠,只爲了趕十兩不到的繡品?

看到她細白指上的小針孔,他心疼不已,曾幾何時,只用蜂蜜水漱口的小姑娘竟然以刺繡維生?

只要一想到這件事,衛海天心中的愧疚便一點一點的加深,若非他的自做主張,蘇家不會搬往外地,更不會家道中落,她仍會是錦衣玉食的大小姐,在丫頭的服侍下嫣然一笑,搖着團扇往園中的蝴蝶撲去。

他看過她無憂無慮的笑臉,那麼純真、那麼如詩如畫,彷佛住在糖罐子裏,不知憂愁爲何物。

而今她不再笑了,即使笑了也帶了淡淡愁色,好像藍得深濃的天空,重得要將她壓垮。

蘇明月想板起臉喝斥,但笑聲止不住逸出脣畔。“衛大哥,我真不怪罪你,我們都是孩子了,誰還記掛小時候的事?”

蘇明月淘氣地將他的腳踢開,怕人瞧見她的不端莊,又趕緊端正身形,一副她什麼都沒做過的樣子。

看她裝模作樣的小動作,心裏暗笑的衛海天沒發覺自個兒眼中多了寵溺,只要能她高興,他什麼都願意去做,學狗叫都行。

“我記得,你小時候什麼都喫,就是不喫虧,我拉了你的小辮子一下,你非要我紫了滿頭辮子,讓你一根一根的拉,拉得你滿意了纔開懷大笑。”那時他的頭皮都快被她扯掉了,痛得快噴淚還得對她笑。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我很壞,常常欺負你?”她明明心地很善良呀!從不打狗踹貓,給人臉色看。

“甘之如飴。”他輕聲說着。

當年他們是富家千金和窮小子,她全身細嫩如雪,他手粗腳粗不敢碰她,就怕把她碰壞了,她咯略笑着指他是鵪鶉,縮手縮腳,每一次都是她伸手拉他,他纔敢動一動。

“什麼?”她沒聽清楚。

“沒什麼,我是問你剛纔爲什麼神色恍惚,魂兒都飛走了似的。”衛海天的手很大,但他卻輕柔地將她眉間的皺褶輕輕撫平。

“哪……哪有神色恍惚,我是想到那批外地人……”話到一半,她神色飄忽地閉口不談。

“外地人怎麼了?”他的語氣中多了一絲上位者的冷意,任何對她造成困擾的人、事、物,他都會一一剷除。

“只是覺得……他們有點奇怪。”她含糊的說。

“哪裏奇怪?”這些人出現的有些……不合時宜,是該讓人仔細查一查,不能有絲毫遺漏。

卻不知因爲蘇明月的一句話,之後意外扯出一樁案外案,讓某些人的陰謀無法得逞外,還慘跌一個大跟頭。

“呃,那你跟謝家人說一說,讓他們留心點,不要見錢眼開,身邊的人有可能是陷害他們的人。”

她爹就是太相信人了,從沒懷疑過朋友,以誠待人、信其品德,至今仍揹負和斷失誤的陰影,而讓家主曾與父親是交情極好的朋友,雖然現在沒有連絡,但蘇明月仍不想看到有認識的人受害。

怎麼說彼此的父親小時候多少有些往來,加上謝家家大業大愛享受,食物水果都喫新鮮貨又捨得給錢,獵戶們打到什麼野味都愛往謝家送,想必他一定有機會遇到謝家人。

“和謝家有關?”他問。

謝家有什麼值得人謀劃,除了有錢和……等等,有錢!

衛海天若有所思的看向身旁女子,見她眼神有些慌亂地東際西瞄,數年前蘇家也是地方上的富戶,照理說不會敗落得那麼快,可一去外地沒多久就千金散盡,蘇老爺因此鬥志全失,靠着妻女開繡坊過活,最後又灰溜溜的回老家。

莫非這幾個生面孔和蘇家有所牽連,以至於月牙兒一見就認出人,可又不想揭穿些人發現他們,爲免走漏風聲先下手爲強,畢竟只有一種人會守口如瓶,絕無二話——

死人。

蘇明月不知道的是,從今日起,她家宅子裏外多了四名暗衛,隨時保護蘇家人的安危。

“你別多問,只要提醒謝大伯,其他人……啐,誰曉得是何用心!”謝家二房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心想謀奪謝家的家業,他們的司馬昭之心,衆人皆知,慣會裝好人。

“好,你說什麼我做什麼。”謝家有個謝逸然,他不會讓這個謝家淪爲別人手中的棋子。

眸光一閃,衛海天面上一閃而過冷冽厲色。

玉頰一酡,蘇明月瞪了他一眼。“瞎說什麼,還不快去賣你的羊,那麼大的羊可不好賣,怎麼看都像頭小牛。”羊竟有牛犢壯。

他輕笑。“是羊。”

“長角的小牛。”她故意和他唱反調。

“我看着你進去。”他不與她爭辯,輕推了她一下。

倏地,她臉紅得厲害,輕啐一句。“腦子有病!”非親非故卻管她這麼多,不是腦子有病是什麼?

“是呀,病得不輕。”他也覺得自己病了,一見她就色令智昏,忘了入鎮是所爲何來。

“有病就回去喫藥。”臉頰發燙的蘇明月快步走入繡坊,耳邊仍聽見男子低低的笑聲,一聲一聲流進她心湖。

她的心從沒這麼亂,撞鼓般的咚、咚、咚!

可是她沒忘了自己下堂婦的身分,即使她仍是玉潔冰清之身,但在世人眼裏已是不折不扣的棄婦,是嫁過一次的大齡女子,而非花骨兒似含苞待放的小姑娘。

想到家中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她手中的繡品往櫃檯上一放,花了七天繡出的繡屏,她還是覺得賤賣了,不過鳳陽鎮買得起繡屏的人不多,錦繡繡坊給的價碼算是合理了,另一間荷香繡坊可是對半砍價。

先這麼着吧,等她存夠銀子,她要在鎮上開一間最大的繡坊,網羅各地繡技的繡娘,織出星河棋譜。

“又在傻笑什麼,一個人憨憨呆呆的。”一臉嬌憨,毫無愁苦,讓人想擁她入懷。

玉額被彈了一下,喫痛的蘇明月一回神,看見一張近在鼻尖的大臉。“衛、衛大哥,你怎麼還在?”

“等你。”她嚇了一跳的神情太可愛了。

“等……等我做什麼?”她舌頭差點打結,慌得連忙往後退了幾步,與他拉開距離。

“飯館嫌我的羊太大,他們喫不下,只買了半扇。”他直起身,抖抖肩,背後多了裝半扇羊的竹筐。

“所以?”她不想問的,偏又忍不住開口。

“送你。”

她暗暗呻吟。“你上回給的肉剛喫完……”

蘇明月想說的是有點喫膩肉了,想換換口味改喫魚,可衛海天直接曲解了未盡之語,大手輕捉的纖細肩膀轉了個圈。

“剛好喫羊肉補身,你太痩了,要多喫點,女子豐腴爲美,瘦骨嶙峋太難看,你得長點肉。”她腰細得沒他大腿粗,可見喫了不少苦,既然他重新遇着了她,能多護一點就多護一點。

“現在是七月。”天熱,而且她纔不痩,穠纖合度。

他一頓,黑眸深得如濃墨。“炒着辣子喫也行,或是清燉,放在架上烤,鮮嫩流油。”

“可我怕熱。”一想到大熱天喫上火的羊肉,她感覺汗水開始往外冒。

“月牙兒,乖,我給你弄幾塊冰塊消暑。”

衛海天想着要用牛車拖還是馬車載,蘇家沒有冰窖,順便叫幾個人來挖一座,多儲一些冰就不熱了。

蘇明月瞪着他,一瞪再瞪,她都想狠咬他一口。“你忘了你只是一名獵戶,你還沒有錢到買得起冰塊。”

自從蘇家變窮之後,每逢盛夏她沒再用過一塊冰,爲了解熱她在屋子四周裁竹,竹能遮蔭,還有徐徐清風帶來涼意。

其實只要習慣了也沒那麼難以忍受,心靜自然涼,竹葉沙沙,何嘗不是一種禪意。

衛海天表情怔了怔,繼而失笑。“是我傻了,去年的今天我在將軍營帳內,有個軍戶儲了一冬的冰塊,他給每個百戶以上的將領都送了冰,因此我也受惠了。”

那是他留在邊關最後一個月,仗打完了,大獲全勝,皇上一喜,十萬大軍調往京城。

“果然是傻子。”蘇明月笑了,明眸亮如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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