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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敬茶送禮買人(1)

《胭脂夫人》 / 寄秋 / 第19章 / 共25章

古話說,打草驚蛇。不打草,草叢裏的蛇怎麼會因驚慌失措而紛紛往外逃呢?它們也想逃命。

捕蛇人以逸待勞,蛇頭一冒出先捉七寸,蛇想逃也逃不掉,一一受縛,等着被燉成一鍋蛇羹。

於香檀的計劃便是打草驚蛇,既然柳笑風身上的毒全解了,他們還有醫術出神入化的林芷娘準備的各種藥品,解毒丹、止血散、起死回生丸、九轉金丹……每一樣都千金難覓,有足夠的後盾與人一搏。

不管刀裏來、火裏去,或是暗殺、下毒,以他二人的腦子還是能預做提防的。

因此新婚的小倆口像是掉入蜜罐裏,以養病爲由在自個院子看書、作畫,還搭了個花棚架,在架子底下弄了鞦韆,鞦韆一動,纏着鞦韆的花蔓便會掉下一朵朵小花,鞦韆蕩得越高,輕快的銀鈴笑聲便傳得越遠,令過往之人都忍不住好奇駐足。

除了事務繁多的柳向天不在意還樂見其成外,其他人都坐不住了,心裏發癢,想進去看看小倆口過得如何,明明是用藥吊着的病秧子,怎麼會過得這麼歡樂,難道他真死不了?

原本過門的隔日要敬茶認親,誰知硬生生拖了五天,等着如意院傳出少城主能下牀了的消息,恨到老了好幾歲的顧雲煙纔開始張羅,把一府老小親衆喊到大廳。

不過人都到齊了,小夫妻還沒到來,一連催了好幾回才姍姍來遲,兩人你儂我儂的相依偎。

一入內,尚未向各位長輩行禮,一臉困色的於香檀忍不住打了哈欠,堂內的衆人見狀,形色各異,紛紛露出鄙夷、訝異的神情,心裏想着這新婦沒規矩,太過失態。

只是人家的夫婿並未說什麼,還一臉寵愛,別人也不好開這個口,只好默然地看兩人走近。

畢竟沒人願意出頭做壞人,柳笑風雖然身子弱,但脾氣不小,他冷眸一掃還是十分嚇人,上有長公主祖母寵着、城主護着,下爲三兄弟之首,長房嫡子,實爲城主府中一霸。

就連顧雲煙也得讓着,不敢正面招惹他,因爲他一發怒六親不認,誰一靠近誰遭殃,他曾活活打死一頭熊,別小看將死之人,反撲之力能血流成河。

“還沒睡醒嗎?都日正當中了。”見不慣她那份慵懶姿態,忍不住的顧雲煙率先出刀。

“是沒睡夠,我叫她再睡一會,可她說敬茶不能遲到,催着我起身。”柳笑風笑得無奈,好似拿妻子沒轍,他想寵着她,她卻惦記着敬茶,叫他難做人。

顧雲煙嘴角一抽,將心底的不滿藏好。“我問的是你媳婦,你一個大男人怎好替她開口。”

“她不是困嗎?腦子渾渾噩噩的,我代她回答也一樣,我們是夫妻。”他擺明着寵妻,要衆人明白點,別刁難他的妻子,誰要讓她受氣,他讓誰過不了冬。

“哪能一樣,夫是天,妻爲卑,對於丈夫當妻子的得敬着,不能爬到頭上撒野。”她以婆母的身分教媳婦夫妻之道。

還沒上茶,顧雲煙已端起婆婆的譜給下馬威,讓新婦知曉府裏是誰做主,她若懂事纔有好果子喫,否則別怪她只認規矩不講情面,錯了她就教到沒錯爲止。

而所謂的“懂事”指的是對婆婆要尊着、敬着,事事聽從,婆婆說什麼就做什麼,不準頂嘴。

不過光是頂嘴這一項於香檀就做不到,因爲她獨立自主慣了,很有主見,不喜歡聽命行事。

“不爬頭上,那爬身上可行?我可愛死了她玲瓏身軀所帶來的香味。”柳笑風眼帶笑意,說着令人面紅耳臊的話。

那股得意勁,在場的男人都聽出其中含意,不免露出“我知、我知”的曖昧微笑,意味深長的瞄了新媳婦一眼。

睡眠不足的於香檀原本有點迷迷糊糊,一聽細細碎碎的低笑聲,她不敢迷糊了,用力抬了自己一下保持清醒,同時也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身側的丈夫,要他別說些把人往溝裏帶的歪話。

他的一句話,她的名聲就毀了,還辯白不了,夫妻房裏的事夫妻最清楚,他說什麼別人就信什麼,她百口莫辯。

“胡說什麼,還不敬茶。”柳向天咳了兩聲,看到兒子神清氣爽、紅光滿面,他不由得笑容滿面。

“是她先說我媳婦的,我不過回個兩句而已。”柳笑風笑不及眼,牽着妻子的手走向前。說好了護着就護着,大丈夫一言九鼎。

“嗯哼!我還說不得了。”到底誰是婆婆,她還得給媳婦端水、捧腳不成。

顧雲煙面色不悅的一哼,在丈夫面前倒是不敢太拿喬,但是也表現出新媳婦不得她喜愛,可見日後婆媳的相處不會太和睦。

“少說兩句,還敬不敬茶了?”一家之主不給情面的斥了一聲,眼神連一眼都沒看向顧雲煙。

“……”今天你不給面子,明日看我如何“調教”媳婦,這口氣她咽不下。

柳笑風前兩日已帶着妻子拜見過祖母,也喝過孫媳婦的茶,柳老夫人給的那份見面禮着實貴重,把於香檀嚇得差點不敢收,是柳笑風在旁邊勸她收下,那是祖母對她的疼惜,她才驚嚇不已的收着。

因此今日的敬茶柳老夫人就不來了,對外的說法是要虔誠禮佛,她九九八十一遍《金剛經》尚未唸完,要誠心念經,旁人不要打擾,她讓佛祖保佑一府老小平安,事事順心。

只是她不出席,私底下就有人自行揣測了,認爲新媳婦不得柳老夫人喜歡,所以她連一面也不肯見,倒讓於香檀在府裏的地位有些微妙。

“爹,喝口媳婦茶。”素手高舉過頭。

“好、好,以後小圓……”

“爹。”柳笑風抬頭一瞪。

好好,爹知道你長大了,不喊你乳名,你這孩子還跟爹鬧脾氣。“呃,是笑風,以後他就交給你照顧了,他一向性子橫、不講理、有些脾氣,你就多體諒,別與他計較。”

性子橫、不講理,有脾氣……果然缺點一大堆。“是的,爹,媳婦會讓他改改性子,變得謙和些。”

“讓我改性子?”她還真敢說。

柳笑風小聲的在妻子耳邊說着,取笑她大話滿天飛,他要能改,大風都能從平地起,雨能倒着下。

“別鬧我。”她將他撓癢癢的手頂回兩人的小動作在首位者看得一清二楚,柳向天是滿臉欣慰,兒子終於有人管了,他對得起死去的亡妻,而面帶冷色的顧雲煙卻是不言不語,覺得小戶人家的女兒太不自重了,大庭廣衆之下也敢嘻笑胡鬧。

可是她有臉說別人,卻忘了自己是如何當上城主夫人的,人家新婚燕爾,感情好是理所當然的事,她在喫味什麼,比起她當年見不得光的手段,小夫妻倆還光明些。

“笑風,敬茶,不要鬧你媳婦。”

大家長說話了,底下就消停了,牛婆子把準備好的茶水端上來。

顧雲煙看了一眼丈夫給的紅封,頓時感覺就不好了,裏面不是銀票,而是一整疊的房契、地契,看得她怒火中燒,想把紅封搶回來。

那是她兒子的,城主府的每一片瓦,每一塊磚都屬於她兒子,他怎麼可以給一個沒教養的外人。

好,沒關係,等一下她用一根銀簪子將人羞辱一番,再用婆婆的威勢逼媳婦將公爹給的財物都交給她保管。

嗯,就這麼辦。

她想着要把媳婦拿捏得死死的,面上才少了一點冷意,心裏盤算着該怎麼掃人面子,讓人在府裏無立足之地。

但是她的希望落空了,因爲——

“娘,喝口媳婦茶。”

於香檀高舉的茶碗敬的不是顧靈,而是柳笑風從祠堂中請出的親孃牌位,由柳老夫人身邊的嬤嬤捧着,兩夫妻雙雙下跪,給亡母(婆婆)敬茶。

一叩首,茶水往地上潑,禮成。

此時的顧雲煙還有什麼不瞭解,這兩人就是來氣她的,在元配面前她就是個妾,不能受他們的全禮,臉色鐵青的她氣到想殺人,除掉兩人的念頭油然而生。

不能再留着了,都該死,她不會再傻傻苦等,快二十年了,夠了,該送那小子下去陪他孃親了!

起了殺唸的顧雲煙暗暗思忖,是該買通殺手斬草除根,還是在飯菜中下毒?這次一定要做個了結,用最毒的劇毒,入口封喉,讓他們死得不能再死,再無回天之力。

屆時死無對證,丈夫能奈她何,就算有天大的懷疑也拿不下她,反正夫妻走到這地步,他也不可能一反常態對她憐愛有加,爲了兒子的將來,她怎麼也要冒險拼一回。

蛇動了,引蛇出洞。

“夫人,喝茶。”

看到送到面前的白瓷青花茶碗,顧雲煙頭一回想將茶碗往行半禮的女子砸去,但她忍住了,端茶一飲。

“嗯!好茶,茶甜,小夫妻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說着,她脫下手腕的羊脂白玉手鐲,這鐲子是某官員孝敬的,價值不菲,她眉頭不皺的給出去。

“左側夫人喝茶。”

於香檀行的也是半禮,但對方不敢受,也回了禮,彼此有來有往。

有孩子的左側夫人在府裏地位較高,有子撐腰自是有底氣,故而先敬茶,無子的蘇側夫人坐在下首,神情恬靜。

一輪敬下來,柳氏宗親的長輩算是敬完了,接下來是同輩,不敬茶而是認親,依輩分各自見禮。

“這是二弟默風,只比我小兩歲,生母左側夫人。”柳笑風口氣異常溫柔,領着妻子見弟弟。

“二叔。”於香檀頷首致意。

“見過大嫂。”面目如畫的柳默風有着一副好相貌,但眉眼間有股冷意,看似陰冷。

“你大哥說你好武,我也沒什麼好東西送你,就讓人打了把匕首,你瞧瞧中不中意。”她特意讓人打造的,耗時半個月,趕在她出閣前三日才完成,把她弟弟饞得也鬧着要一把。

原本面無表情的柳默風一見鑲着七色寶石,以北斗七星方式鑲鑄的匕首,平靜無波的雙眼忽然亮了起來,看着匕首的眼神多了狂熱。“多謝大嫂。”

這話真誠多了,臉上也有少許親近之意。

他是庶出,行事作風不敢太出挑,在顧雲煙有意無意的刁難下,如非必要他儘量少出現在她面前,以免她一不順心就找他麻煩,嫡母想拿捏庶子的手段非常多,她是不會放棄每一個挑刺的機會。

因此他學會隱忍,低調做人,也不與府裏身處高位的人走得近,和兄弟間的相處也平淡可是身爲城主柳向天的兒子,怎麼可能沒有一點野心,不管是嫡出還是庶子,凡是男子都有想出人頭地的一天,站在高位上睥睨曾經凌辱過他的人,將其踩在腳下。

而他生母亦非簡單人物,能搶在城主夫人前頭生下庶子,左側夫人也有她的本事在。

既是側夫人,也有想扶正的心思,在她眼中顧雲煙不過是跳樑小醜,表面風光,實則外強中乾,把持着中饋卻接觸不到核心,府裏喫穿用度的銀兩從外院帳房撥出,她手中並無太多錢財,是個空殼子。

雖然有底下人的孝敬,那也是杯水車薪,因爲她的孃家就是填不滿的無底洞,顧二老爺仗着城主府這點姻親關係,在外開銷極大,眠花宿柳,大包花娘還養外室,常常入不敷出的他便上城主府打秋風,跟女兒要錢。

所以顧雲煙十分妒恨柳笑風,她沒錢,可他手邊銀子如流水不斷地湧進,他寧對幾百兩甚至上千兩地打賞身邊人,卻一兩銀子也不肯給她,讓她看得眼紅又氣憤。

而左側夫人在等時機,她也是盼着嫡長子死的人,只要柳笑風一死,她的兒子就不用隱藏實力,能在兄弟間冒出頭來,和柳乘風那個膿包一比,武藝過人的柳默風顯得出色多了。

只要一在武將前露臉,她不信城主大人會無動於衷,將一根好苗子生生掐斷,有了好的表現必定會受到重用。

他們母子若能攏住柳城五萬兵馬,顧雲煙又有何懼,秋後螞蚱而已,她隨時都能捏死她,上位爲城主夫人。

一旦她成爲主母,她生的兒子也將由庶轉嫡,順理成章地接下少城主之位,日後便是一城之主。

“喜歡就好,不枉我一番費心。”送禮要送到人的心坎裏,否則便失去送禮的意義。

看來這個少年也不難對付,投其所好即可,他能擁有的東西太少了,公爹對底下兩個兒子的關心顯然不夠。

柳向天最關注的是長子柳笑風,爲了能讓他多活一天他無暇分心其他人,夙夜匪懈地想辦法爲兒子延長壽命。

“嗯!”柳默風感激地一點頭,對這位大嫂多了敬意。

“哇!好漂亮的匕首,真好看,還鑲着寶石,一、二、三、四、五、六、七,七顆不同顏色的寶石,能不能借我玩一下?”孩子心性的柳乘風兩眼發亮,一臉羨慕。

柳默風握着匕首的手一緊,很明顯不想給三弟,他知道一借出去就再也拿不回來了,一時興起的三弟真的就只是玩一下,只是他玩後隨手一扔,不會放在心上,連自己都不知賞給誰了。

可是他又不能不給,在嫡母淬毒的眼刀下,舉凡三弟要的東西他都留不住,但他真的很喜歡這柄匕首,頭一次生起反抗的叛逆心,他想要它,誰都不能搶,這是他的。

就在他打算拒絕時,他的好大嫂出言解圍了。

“也有你的,別眼饞你二哥,你大哥提點我了,說你性子浮、愛玩、心性不定,所以我送你的是文房四寶,讓你練練字,把心定下來,不要老往外頭跑。”偌大的柳城並非一個人管得了,還得要有人幫襯,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聽到這話,坐在上位的柳向天讚許的點頭,他這兒子生性太跳脫了,讓他上書房多磨。

一聽是文房四寶,端着一張笑臉的柳乘風頓時垮成哭臉。“大嫂,我不要練字,坐不住,那會殺了我的。”

“所以我還送你絕對會滿意的物件。”於香檀故作神祕的笑笑,吊一吊他的胄口。

“什麼東西?”他非常好奇。

暮夏捧着一物上前,上面蓋着一塊紅布。

“你喜歡作畫,我孃家開的是胭脂鋪子,因此我將嫣紅、絛紫、淺綠、鵝黃、天藍等多種顏色搗鼓成顏料,你可沾着這些畫出你心中想要的色彩。”她做的是仿水彩,加點水便能調出好色彩。

胭脂有顏色,作畫的顏料也有顏色,爲何不能將兩者調和在一塊,形成更豐富的顔色。

“真的嗎?”他欣喜地掀開紅布,看到一瓶瓶用琉璃瓶子裝着的顏料,他高興得都想往上蹦。

“一共二十三色,足夠你發揮你的才能了。”現今的圖畫顏料只有七種,花青藍、玫紅、石綠、藤黃、赭石、白粉,以及最基本的黑墨,依深淺渲染出畫作。

“哇!大嫂,你對我太好了,真是我的知音……”他興奮地失了分寸,衝上前想捉住嫂子的手道謝。

“柳乘風——”一道冷颼颼的聲音響起。

看到大哥冷着臉站在大嫂身前,面上一訕的柳乘風連忙止步,露出難爲情的傻笑,一手撓耳。

“還有畫架,讓你走到哪就能畫到哪。”背在背後便能四下寫生,不用帶着厚重的案桌四處走。

“畫架?”那是什麼東西?

一見到清秋手中的現代化畫架,柳乘風根本是老虎見到肉,兩眼亮得不能再亮,一下子就往前衝,開始擺弄。

“玩物喪志、玩物喪志,給二哥兒的是匕首,到了三哥兒就是不中用的玩物,老大家的,你的心也太偏了,想讓三哥兒變成不成器的紈褲嗎?”見到兒子對繪畫的着迷,來氣的顧雲煙遷怒到新婦頭上,話說得有點重,認爲她想讓她的兒子成不了大器,養成廢物。

“娘,我喜歡,和二哥的匕首比起來,我更中意大嫂送的顏料和畫架,我可以畫很多的畫。”沒人知道他愛畫畫勝過一切,他娘只會逼他讀書、習武,處處和大哥爭鋒。

“沒出息,畫畫能當飯喫嗎?你爹是柳城城主,日後你也會是城中要員,整個柳城都是你柳家的,你不務正業畫什麼畫。”就不能長進點,給她爭點顏面嗎?

“娘……”他眼露不滿的抱起畫架和顏料,尋求認同和保護的站到柳笑風身側。

在城主府內唯一能壓住他孃的不是他爹,而是大哥,長兄臉一沉,周遭的人都噤若寒禪。

“誰說作畫不能當飯喫,青山先生一幅田園山水畫價值萬金,有人出價他還不肯賣,嫌俗氣。”甘居草蘆,與青山、溪流爲鄰,怡然自得,粗菜淡飯,畫出一方天地。

聞言的柳乘風直點頭,大哥說得真好,他要效法青山先生,不爲五斗米折腰,倘樣山水間。

“孩子喜歡,你羅嗦什麼,老三文不成、武不就的,就讓他朝繪畫走,就算成不了一代大師我也養得起。”他的兒子不需要爲生計奔波,他自會給他們一個穩妥的將來。

“夫君……”顧雲煙氣得脣色發白,直想砸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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