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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佛寺中的黑衣人(1)

《吉兆貴女》 / 風光 / 第4章 / 共38章

考慮到現在回侯府會錯過午膳時間,依向冬兒平時的待遇,約莫也是沒得喫,柳道一干脆帶着她和李嬤嬤來到京裏最豪華的酒樓,先讓她們飽餐一頓。

冰糖肘子、醋溜木須、蟹黃豆腐、燜羊肉、炸肉丸、粉蒸肉、炒麪疙瘩……滿滿當當地擺滿了一大桌,全是地道的京城口味。向冬兒哪裏看過這種陣容,眼兒都直了,李嬤嬤也是遲疑着不敢動手,懷疑自己真有這等福氣,能喫到這麼好的東西?

在柳道一的招呼下,兩人才帶着些羞怯,不好意思地開動了。在他斯斯文文的喫完一塊肘子之後,擦了擦嘴,抬頭定睛一看,卻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看到的不過是幻覺。

桌面上的幾道大菜已經幾乎清空了,看樣子李嬤嬤很有經驗,事先拿了個小盤子裝了她所喫的分量,而剩下的羊肉、粉蒸肉、肉丸、涼菜、麪疙瘩等等,應該都是他可憐的外甥女兒一掃而光的,只有一大碗的蟹黃豆腐,因爲她來不及喫,擺在那兒看起來孤伶伶的。

“舅舅,我不喫蟹。”向冬兒吞下最後一顆肉丸子,羞澀地笑了一下。

原來是不喫,而不是來不及喫。柳道一額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開始懷疑,自己這個小喫貨的外甥女,嫁給了聲名狼藉的雍昊淵,究竟是誰倒黴還很難說呢……

末了,他乾脆將自己眼前的冰糖肘子推到了目光炯炯的向冬兒面前,待她大快朵頤後,三人才啓程回到歸遠侯府。

來到侯府門外,柳道一不意外受到了門房刁難。當他說明來意,氣勢洶洶的不顧阻攔要進門時,閔氏也接到了通報,急急忙忙趕到了門口。

“這……親家舅爺,你怎麼來了?”閔氏見到柳道一,仍是很客氣的,雖然她長年來都以各種方式阻攔柳家人進門,但柳家每年年節送來的禮物很豐厚,也支持了侯府不少的開支,所以她即便想趕人走,也不能那麼明顯。

柳道一板着臉,說話夾槍帶棍的。“我若不來,還不知道冬兒這幾年在侯府過着什麼樣的日子呢!”

“冬姐兒在侯府當然是喫好住好,昨兒個才喫了烤雞不是?”閔氏乾笑着,朝着向冬兒說道。

向冬兒不負所望地點了點頭,笑吟吟地道:“是啊!昨兒的烤雞是我這幾年來喫的第一隻,真的很好喫!”

閔氏的笑容僵住了,柳道一則是臉色更爲難看,也不想再與這等惡毒心腸的婦人寒暄,直接說明了來意。

“我聽說冬兒和晉王府訂親了?今天下午就要覈對冬兒的嫁妝對吧?”他直勾勾地盯着閔氏,看出她的心虛。“當年我妹妹的嫁妝,我有幫忙父親置辦,有什麼我也清楚,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冬兒年幼不懂,我來幫把手替她看看。這些嫁妝是我們柳家的東西,就算是侯府也不能霸佔,所以這回侯府可不能再阻止我進門,否則拿到公堂上說,我們柳家也是有理的。”

閔氏手裏緊緊捏着帕子,指甲都要刺到肉裏。柳道一會在此時出現,莫不成是向冬兒去搬的救兵?可是她怎麼知道柳道一會在京城?

閔氏並不覺得向冬兒有那麼聰明,難道真的一切就這麼巧合,在她要覈對嫁妝時,柳道一就來了?

今兒個早上,她早就命人弄了幾個假妝奩,想說糊弄一下向冬兒,待她畫押確認無誤之後,這件事就底定了。可是如今殺出了柳道一這個程咬金,身爲淮陰首富,對金銀錢財可是比任何人還精明,不是個好應付的。

一時間閔氏別無他法,只能帶着柳道一三人來到了庫房。一想到今兒個必定要大出血,大概也截留不了多少向冬兒的嫁妝,她氣得連笑容都擠不出來了。

嫁妝的內容都記載在婚契上,閔氏自然也造假了一張,不過這些在柳道一面前都稱不上手段,她乖乖的交出了當年大房真正的婚契,柳道一在確認過上頭兩府的印信後,便開始清點嫁妝。

“哇!原來我娘有這麼多亮晶晶的首飾啊。”向冬兒看着其中一抬,裏頭有各式各樣的釵簪鈿環等飾品,一整套的頭面也有十多套,光是這抬就足夠將城裏鬧市的幾家店鋪給買下來。

“冬兒,你如果有看到什麼喜歡的就拿去用,不夠的舅舅替你補上。”柳道一大氣地道,心忖女孩子都喜歡這些亮晶晶的東西,向冬兒自小過得苦,對這些飾品應該更加渴望。

詎料,向冬兒的反應完全不是他預期的那回事。

她撫着興奮得發熱的臉頰,異想天開地道:“這一箱子,可以換多少冰糖肘子啊?”

敢情她方纔午膳還喫不夠?柳道一表情有些古怪。

一旁的李嬤嬤則是捂着臉都不敢抬頭了,身爲向冬兒的教養嬤嬤,她切切實實感到慚愧。

“應該……買下京城所有的豬都夠了吧?”柳道一撫着下巴,還認真地估算起來。“你看看這副頭面,可是罕見的紅寶石,我保證京裏都找不到。還有這步搖,原本想做成鳳型,但因爲犯忌所以做成孔雀型,上頭的羽翎用了各色的蛋白石裝飾,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爲過……”

閔氏在旁聽得心痛,柳道一的一字一句,都像在剜着她的肉。這些,原本都該是她的呀……

又清點到了其中一抬,裏頭裝着珍貴的布料,其中佔了大部分的雲錦,可是摻了真金白銀的上等織品,看起來色澤光亮,富麗堂皇。

向冬兒又忍不住撫着柔滑的雲錦問道:“舅舅,這一匹布可以換幾隻烤雞?”

柳道一苦笑道:“可以買下早上集市最火爆的那戶烤雞鋪子了。”

爾後,一抬一抬的核對過去,不時可以聽到類似的問答——

“這鑲了東珠的妝奩能抵得幾頭烤羊?”

“差不多抵上今兒個羊肉館賣的所有羊。”

“這青花瓷食盒能換多少花生?”

“舅舅的花生田給你都夠了。”

向冬兒問得歡快,柳道一也答得麻木了,李嬤嬤兀自反省着,而閔氏只覺得自己死過了一回又一回,心頭的不甘及恨意也到達了頂點,她錯失的遠比自己想象得多太多了啊!

終於到了壓箱底的部分,向冬兒眼捷手快地抽出了一本書,封面上寫着“鴛鴦祕譜”四個大字,其餘什麼圖案也沒有。其他三人見她好奇地想翻開來看,全倒抽了口氣,李嬤嬤顧不得尊卑禮儀,直接將書從向冬兒手上搶了過來。

“小姐,這個……我以後再教你。”李嬤嬤只覺自己冷汗都快流下來。

“那這本書可以換多少……”

“這本書什麼都不能換!”終於有一次,向冬兒以外的所有人達成了共識,異口同聲地尖叫起來。

終於覈對完所有的妝奩,當年柳氏嫁進侯府時共一百二十八抬嫁妝,要不是怕犯忌,依柳家的財力翻個倍都有可能。如今剩下八十抬左右,仍是一筆驚人的財富,柳道一無心去與閔氏爭執那些零頭,也沒想去要回柳氏死後,嫁妝帳目不清的部分,因爲向冬兒在出嫁前還需待在侯府,他不想撕破臉。

淮陰到京城算是遠嫁,而柳府的土地店面大多在南方,便沒有在嫁妝裏放多少地契。不過當年柳家也曾經在京城專賣女子用品的花簪巷裏幫柳氏買了好幾個店鋪,那些店鋪的地契可得向閔氏問個清楚纔行。

當柳道一提出地契的疑問時,閔氏早有準備,面不改色地道:“那些地契啊,因爲必須派人去察看,還沒有清點好呢!待過幾日清點清楚了,我再交給冬姐兒就是。”

事實上,那幾家店面閔氏早就據爲己有,地契她是不打算交出來了,反正柳道一不可能久留,等他一回去,向冬兒今日吞下去的,她會一樣一樣再讓她吐出來。

柳道一點了點頭,只是淡然地道:“那好,地契的部分,日後再交給冬兒,至於我清點完的這些嫁妝,待冬兒出嫁前兩日,我們柳家會再派人來添妝,到時候還會再查看一次的。”

閔氏聽了險些昏倒,這豈不代表着她所有的謀算全落空了?瞧柳道一那神色自若的模樣,她心中氣急敗壞,連客套話也不說了,冷哼一聲扭頭便走。

閔氏一離開,她的丫鬟婆子們便將柳道一等人請出了庫房,向冬兒帶着柳道一回到自己所住的西跨院,看到這院子裏的風景雖然寒酸了點,也算得上清朗明媚,一整日心中壓抑的柳道一方纔覺得舒坦了些。

他舒了口氣。“冬兒,舅舅只能幫你到這兒了。至於那些地契,你可能得看開一點,閔氏約莫是不會給你了。”

向冬兒卻是沒有他想象的失落,反而笑吟吟地,還反過來安慰他。“舅舅,能拿回母親大部分的嫁妝我已經很滿意了,原本我什麼都得不到呢!”

“你能這麼想就好。我方纔說替你添妝,可不是說假的,你成親日之前,我還會派人來的。”柳道一終是有了點笑容。這孩子在侯府這樣的環境裏,還能有如此良善樂觀的性格,他心中大感安慰。

李嬤嬤此時心情愉快,也跟着開口道:“小姐就是個有福氣的,運氣一向那麼好,才能在這個關口去巧遇舅爺啊!”

巧遇?柳道一揚了揚眉,若有所思地看着笑得坦然的向冬兒,他可沒忘了她曾說過,到日發商行是特地去找他的,雖然口中是說想在出嫁前見外祖家親人一面,但是怎麼又那麼剛好,今天就是閔氏要覈對清點向冬兒嫁妝的日子?

“的確是個好運氣的,我也不是年年來京的,居然就被你碰上。”他面帶深意地笑了笑,又揉了揉向冬兒的頭頂。“看來,以後不能再叫你傻丫頭了……”

晉王府與歸遠侯府交換了庚帖後,王府隔日便來過大禮,議定兩府的婚期訂在了下月初一,也就剩半個月不到的時間了。

而閔氏果然在晉王府那裏下了大功夫,居然有辦法讓晉王去求了萬歲賜婚,這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嫁給晉王世子雍昊淵的那個倒黴鬼就是歸遠侯府的大房嫡女向冬兒。

嫁妝取回了大部分後,李嬤嬤安了心,之後幾日便將向冬兒拘在房裏,讓她繡着成親需要的枕套嫁衣等物。

向冬兒繡工平平,對一直要低頭坐着刺繡感到不耐,不時的向李嬤嬤抗議。

“嬤嬤,急着要我出嫁的是晉王府那邊,所以什麼嫁衣牀罩枕套的他們都會備好,我繡的這些他們還看不上眼呢。”向冬兒將針刺在繡花繃子上,起身甩了甩手,覺得眼都花了,可憐兮兮地瞅着李嬤嬤。“我肚子餓了,想喫東西。”

“不行,女子出嫁,沒有一件繡品拿出去,會被人笑的。”見她甩手,李嬤嬤以爲她受涼,上前替她加了件比甲,又將她按回繡榻上。

李嬤嬤平時疼惜她日子過的苦,所以教導並不嚴格,可出嫁是大事,李嬤嬤着實拿出了教養嬤嬤的威嚴。“等你繡完這隻鴛鴦的頭,嬤嬤再去廚房取些糕點給你。”

向冬兒眉眼彎彎地摟着李嬤嬤的手,向她撒着嬌。“嬤嬤,就算所有東西都是我繡的,王府的人也不會多看一眼的。就說晉王府的王爺和世子,都是武將出身,府裏又沒有王妃,不會有人在意我繡什麼花的。”

一想到自家可愛討喜的小姐要嫁到那種陰沉沉的府邸,李嬤嬤心又軟了。“就算是這樣,你也得多少繡一點,交代得過去就好了。唉,瞧瞧這張臉蛋兒多俏麗多可愛,就是不知道世子會不會疼惜一點。”

向冬兒不假思索地回道:“嬤嬤,你不覺得該是我疼惜世子嗎?”

李嬤嬤還真沒想過這等說法,詫異地瞥着她。

向冬兒整理了一下思緒,才緩緩道:“聽說世子兩年前才平了北方的異族,戰功顯赫,都加授龍虎將軍了。一個原本前程看好的青年才俊,所有的榮耀都在他身上,一朝殘了雙腿,做什麼都不方便,原本要仰視他的人全變爲鄙視他,性格怎能不扭曲?偏偏他又是個沒有孃的人,父親又是個大老粗,他就算有心事也沒有人傾吐,很可憐的!所以嬤嬤,你不覺得如果我嫁進去,就是他妻子,該是我疼惜他纔對嗎?”

“小姐你真這麼想?”李嬤嬤很感動,這個善良的女孩兒,並沒有被生活的磨難抹黑了心志,如果那晉王世子是個明理的,真真應該好好珍惜啊!

向冬兒點了點頭,“不管謠言怎麼傳,我並不怕他,再怎麼樣我都是從侯府嫁出去,如今還得了萬歲賜婚,他要真對我怎麼樣,可是要和萬歲交代的!他既不能傷害我,那我是他的妻子,自然要疼惜他。他是個病人啊!身子骨不舒服,鬧個脾氣還不成?”

與其說她豁達,不如說她少根筋,凡事都抱着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情。她纔剛及笄,又長期受到閔氏打壓,對於所謂的男女之情不甚瞭解,總認爲嫁人就是換個地方住。

和侯府比起來,嫁到王府不僅能住不會垮下來的房間,喫的膳食等級肯定天差地遠,這也是她沒有很排斥出嫁的原因。

就像她曾說過的,雍昊淵都殘了,他就算真的想對她動手,難道她還不會跑?她只是好喫了點,可不是傻。所以她在沒有任何顧慮的情況下,對雍昊淵的惋惜可是真真實實的,毫無摻假。

“小姐,你真的長大了,嬤嬤原本還擔心你會害怕,如今聽來,嬤嬤也可以放心了。”李嬤嬤簡直就想抹淚,一樁婚事逼得小姐瞬間成長,腦袋似乎也聰明多了。

“所以只要王府不讓我餓肚子,我一定會對世子很好的,他們娶到我這樣賢慧通達的媳婦,是不是很划算啊!”

向冬兒巧笑倩兮,說得理所當然,李嬤嬤感動的淚水卻停在了眼角,硬生生流不下來。

唉……要將小姐教導成未來的王妃,任重而道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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