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外頭傳來少年鴨子般的嗓音。
“隱哥哥。”她回頭笑喊着,問:“是不是衛家哥哥的藥和早膳都備好了?”
“是。”
“拿進來吧。”
門開,前後走進兩名少年,手上端着清淡的飯菜和一碗湯藥。
“小姐,時候差不多了,是不是該去夫人那兒了?”門外站着兩名小丫鬟,比齊墨幽大不了幾歲。
“採瓶,你去跟我娘說一聲,等衛家哥哥喫飽了我再過去。”齊墨幽說話時已經讓薛隱把擱着飯菜的小几抬到牀邊,她很自然地夾起飯菜送到衛崇盡嘴邊。
衛崇盡嚇了跳,沒想到她竟然要餵食,更教他玩味的是,她這個舉動讓屋裏兩名少年齊齊看向他,同樣的忿忿,於是他張口就喫。
他這個人呢,其實是很簡單的,沒事別激他,否則他本該避男女大防,可被那眼神一看就不想避了。
只是……八歲的女娃,到底有什麼好防的?真要防的話,侯爺會讓她踏進他的房?
齊墨幽頭一次喂人,瞧他肯喫,心裏樂得很,就這樣一口接一口地喂,直到碗底空了便將湯藥端來,打算拿湯匙慢慢喂。
可衛崇盡哪裏肯了,湯藥喝得愈慢只會愈苦,於是他單手撐起上身,將碗接過,一鼓作氣地喝盡。
齊墨幽見狀,趕忙從懷裏翻出她昨晚特地存下來的一塊糖塞進他嘴裏。
衛崇盡眉頭一皺,與其喫甜的,他寧可喝苦的。
“衛家哥哥,不好喫嗎?”
“……好喫。”不想拂了她的好意,他只能硬着頭皮道。
“這是華南街上慶源堂賣的百合糖,是我最愛喫的糖。”
他點點頭,心想姑娘家果然都愛喫糖,改日他要是痊癒了,就去給她挑個幾袋糖,讓她甜到不行。
只是不用抬眼,他就能感覺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懶懶抬眼,問:“齊家妹妹,這兩位是——”
“衛家哥哥,這位是薛隱,他的爹爹是我爹的副將,而這位是耿懷,在我家裏習字讀書,夫子說他可厲害了,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將來定能考上進士。”
衛崇盡輕點着頭,沒損人的心思,漫不經心地問:“可他倆爲何跟在你身邊?”他原以爲是跟在齊化幽身邊的,可他倆從進門到現在,連個目光都懶得遞給齊化幽,反而死死地盯着他,實在不難猜。
“我爹讓他們跟在我身邊,陪我習武讀書。”其實她要學的多如牛毛,還得跟娘學女紅和掌管中饋……她纔多大的年紀,爲什麼要學這麼多?
瞧她不自覺地皺眉,他疑惑地問:“你不喜歡習武讀書?”這小姑娘眼光毒辣,像是能往人的心裏看去,這樣的她會不愛讀書?
“喜歡,我只是不喜歡女紅。”身爲姑娘家,她實在不該這麼說,可她真不愛拿着針線做針線活。
“不喜歡就別勉強,你一個侯府千金,府上難道還缺針線房?”
齊墨幽張口想說什麼,門外的丫鬟已經急聲在催,她只好閉上嘴,朝他福了福身。“衛家哥哥,你先歇會吧,我一會再過來。”
帶着齊化幽要離開時,齊墨幽還跟薛隱和耿懷吩咐了幾句。
衛崇盡看了兩人一眼,乾脆閉上眼,橫豎人家對他沒幾分善意,他也沒必要湊向前示好。
然而就在藥效發作、他昏昏欲睡之際,外頭來了人,於是薛隱趕忙喚他,“衛公子,夏大人來了。”
“夏大人?”他微眯着眼,還思忖着他口中的夏大人到底是誰,怎能教這看似沉穩的少年瞬間慌張起來。
“崇盡。”
一聽見聲響,他朝門口望去,咧嘴笑道:“夏燁。”
唉,突然說是夏大人,他腦袋一時轉不過來,忘了夏燁在今年殿試上被點爲狀元,進了翰林院。
“氣色還挺好的嘛,我還以爲得來替你收屍。”夏燁走到牀邊,黑曜石般的眸子堆滿如沐春風的笑意。
“想替我收屍還輪不到你,夏大人。”衛崇盡沒好氣地唼了聲。
齊墨幽到母親屋子裏請安,聽母親叮囑了幾句後,提着裙襬就朝主屋的客房跑去,卻瞧見了薛隱和耿懷都站在外頭。
“怎麼了,你們兩個怎會站在外頭?”她走近時問着。
“小姐,有人來探視衛公子。”耿懷連忙應着。
“誰?”她不解問着。
因爲爹說過,衛家哥哥的處境很微妙,暫時別讓人知道他在府裏養傷,可今兒個就有人上門探視,也不知道來者是什麼心思。
“是今年的新科狀元夏大人。”薛隱低聲說着。
她眉頭微挑,從微開的房門往裏頭望去,就見一個少年坐在牀畔,可惜背對着門沒能目睹他的丰采。
今年的新科狀元在京城裏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因他年僅十三,其亡父乃是皇上的太傅,但他壓根沒有沾亡父的光,能在殿上一舉拿下狀元,是因爲他與朝堂官員舌辯水利防治和戰線佈局,辯得羣臣啞口無言,皇上極爲激賞,當殿點爲狀元,且封爲端明閣大學士兼翰林侍讀。
這事一出,少年狀元郎成了京城百姓津津樂道的對象,幾乎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翻出來說書,人人都說少年狀元郎即將平步青雲。尤其他有張雌雄莫辨的俊美臉蛋,見過的人皆說其面如冠玉,身似勁竹,清貴傲然,讓人自慚形穢。
對於如此驚黯奇才,齊墨幽也是有幾分好奇的。
而房裏的衛崇盡瞥見了她在門外偷覷的模樣,不由笑柔了眉眼,夏燁見狀,回頭望去就見一個小姑娘一臉怔愣地瞅着自己。
“別嚇着我的齊家妹妹。”衛崇盡見小姑娘瞧夏燁都瞧直了眼,不知怎地心底有那麼丁點不舒服,像是自個兒的地方被侵犯,哪怕是他最親的兄弟都不該涉入他的禁地。
“你是傷到眼了?就我這張臉能嚇着誰?”夏燁笑容可掏地道:“倒是你,昨兒個才讓人給救回來,眼下就認了個妹妹,嘖嘖,你這小子連小姑娘都不放過?”
“你腦袋才壞了,誰會對個八歲的小姑娘起心動念?”衛崇盡毫不客氣地呸了聲。“你明知道外頭的傳言全都是假的,還要拿這話損我,你到底是不是我兄弟?”
他倆是衛崇盡尚住在震北大將軍府時相識的,兩人同年生,別瞧夏燁這傢伙文弱,他可是練家子,端着一張俊美面容,拽着一身斯文,骨子裏卻尖酸刻薄得讓人倒退三步。
“那可難說,朝中好幼女的官員可不少。”夏燁涼聲道。
“夏大人本事好得很,就等你去肅清朝中劣習。”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這少根筋的,我才入朝而已你就急着讓我樹敵,安的是什麼心?”這是哪門子的兄弟?
“你就這點本事?”他呋了聲,不屑得很。
夏燁笑眯了黑曜石般的陣子,撫了撫他的發。“我哪有你的本事,三天兩頭被追殺,隔三差五地躺病牀?”
“你到底是來幹麼的?”專門羞辱他的?他可以滾了。
“不都是你家燕奔,那孩子都快掉淚了,我心裏不捨,一接到消息就來了。”夏燁瞧他氣鼓鼓的,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唾棄神情,低聲道:“你也長點心眼,別讓人一激就意氣用事,明知道人家盯着你還專挑沒人的路走,你要知道,不是每次都能好運蒙人相救,要是他日再出事,我真不知道要上哪收屍。”
“你真的可以滾了,夏大人。”不損人就活不下去的傢伙,有多遠就滾多遠,他眼不見爲淨。
“忠言總是逆耳,我明白的,不過你年紀也不小了,就算不替自己打算,好歹也該爲了安你外祖父、舅舅們的心有所打算,必須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讓旁人不敢小覷你、再算計你。”
面對夏燁虛僞的苦口婆心,他眼角抽搐了下。“夏大人,咱們同年,我還大你兩個月。”拿什麼長輩的口吻跟他說話?
“所以啦,你瞧我都快入閣了,你卻遊手好閒、無所事事,怎麼配得上我?”當兄弟的,這樣有點門不當戶不對,但他向來寬容,瞧他又處在養傷的窘境,話就不說到這分上了。
“我去你的!你了得,要是看不上我儘管走!”他那張嘴再不收斂,他的傷也不用養了!
“崇盡,我就是看得上你纔要說你,明年武舉加恩科,我舉薦你應試。”
衛崇盡心思一轉,猜想許是西北那頭又鬧起來了,要不怎會無端武舉加因恩科,便想問個明白。“有戰事起了?”
“每年入冬,西戎哪能不爲口糧鬧幾回的?”夏燁調笑似的道。
“既是每年都會鬧的事,何必在明年加恩科?”真當他沒腦袋了不成?“西戎皇帝年事已高,說不準那個最勇猛善戰的二皇子已經起兵奪了帝位,這當頭爲了立威,乾脆把矛頭指向西北,要是能搶了糧,立了戰功,他再怎麼名不正言不順,這下子全都妥當了。”
他是在震北大將軍府長大的,關於邊防外族的事沒少聽過,只要略略分析約莫就能猜出個輪廓。
“唉呀,原來沒傷到頭呢。”夏燁俊俏面容端的是真心實意,可嘴巴就像淬了毒。“不對,說不準你就是中了暗算,這不靈光的腦袋才靈光了起來。”
衛崇盡橫眼望去,要不是背還疼着,肯定要給他一頓飽拳。
“橫豎事情大概就是這樣,所以你趕緊趁着年底把傷養好,明年加恩科,你就照我的吩咐去做。”雖說戰事未起,但年末到初春肯定是一陣腥風血雨,朝中武將極需換血,他壓根不介意舉薦自己人。
瞧他突地正經起來,衛崇盡沒好氣地道:“我如果要應舉,還需要你舉薦?”到底知不知道他出身鎮國將軍府?
“你以爲你爹的好姨娘會讓你順當地去應舉?”
衛崇盡聽完,死死瞪着他。
“聽我的,有我罩你,什麼事都不用擔憂。”話落,他很兄弟地往他肩頭一勾,順便拍了他兩下。
“去你的夏燁,你不知道我傷在背部?”專挑痛處打的是不是?
“知道,就是知道才拍的。”夏燁一臉壞笑地站起身。“喏,明兒個下朝再來看你,你就乖乖養傷。”
“你不要再來了!”衛崇盡怒咆,混蛋傢伙,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