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寧府主院落中,柳沅清正準備歇下,沒想到卻被下人急慌的聲嗓給嚇得了無睡意。
「夫人不好了,染坊的倉庫失火了!」
「失火?這時候怎麼會失火呢?」
「聽說是在染坊守夜的阿旺發現的,阿旺還說少爺不知什麼時候由京城回來,和馮家公子在倉庫前扭打……」
一聽到丈夫出現在着火的倉庫現場,柳沅清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再也沒辦法定下心聽他把話講完,連薄氅也來不及披地匆匆出了門。
染坊離寧府約有半個時辰的路程,這一路,她坐在馬車上心急如焚,恨不得背上能生出翅膀,立即飛到失火現場。
駕馬車的老江知道事態緊急,拚了命地抽着馬,冀望能早些趕到染坊。
柳沅清從來沒覺得寧府到染坊的距離這麼遠、這麼難熬,好不容易來到染坊,她被竄天映亮漆黑夜空的烈焰給震得無法呼吸。
火這麼大,丈夫會不會……
思及這個可能,她慌得沒了理智地直往火場衝,不斷在心裏喊着——項然軒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會恨你一輩子!
老江還沒停妥馬車,見主母像箭似的衝了出去,慌地跟着跳下馬車,在後面追喊着。「夫人!您不能就這麼衝過去呀!」
柳沅清滿心滿腦都是丈夫的身影,想起她對他的傷害,他爲她買的珠釵首飾,她慌懼得淚流滿面。
她還有好多、好多心裏話想對他說,她還沒來得及跟他道歉、道謝,便要失去他了嗎?
心緒混亂不已,當她的腳步抵定,才靠近,炫目至極的火光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嫩臉立即被燒得熾熱的高溫給烘得發燙。
周圍亂成一團,不時可以看見被叫回幫忙的工人們合力打水救火。
大夥兒忙着救火,沒發現杵在倉庫另一端的她,而她慌亂無措,急着想找個人問問丈夫的下落,卻因爲目光瞥到燒燬的樑柱下壓着一張護身符,因而怔住。
她一眼便認出,護身符是她在丈夫臨去前,偷偷至附近廟宇爲他求來,硬要他帶上的。
當時兩人雖還在鬧氣,但他還是收下了,此時看着護身符,她驚駭地倒抽了口氣,護身符掉在這裏,表示丈夫當時也在此處,這會兒沒見到他,是受了傷,還是……
柳沅清不敢想那結果,腳步卻無意識地往前移動,想要撿起護身符,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聲爆裂聲,她回過神,便見燒得發紅、變得極爲脆弱的樑柱垮下朝她擊來。
她發出尖叫,驚得想退,卻快不過樑柱倒下的速度。
當眼底被那火紅佔滿時,柳沅清直覺擡起手去擋,但撞擊力跟着灼燙的感覺以及衣衫被燒破的焦味竄入鼻息,劇烈灼痛讓她連救命也喊不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在渾噩思緒完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隱隱約約看到一抹高大的熟悉身影朝她奔來。
她想看清楚,卻怎麼也睜不開眼……
☆☆☆
「不……不要……不要帶走項然軒……嗚……不要……」
聽着榻上人兒夾雜着淚意的咽嗓,守在榻邊整整兩夜的項然軒猛地驚醒,抓住她的手,柔聲安撫道:「清兒,我在,別怕,我在妳身邊。」
倉庫失火的那一日,他正和馮晉陽糾打着,一直到火光漸熾,才知事態嚴重。
他將死躺在地上不動的馮晉陽拉到一旁後,趕緊請留守在染坊後院值房的人幫忙。
他跟着衆人忙着救火,直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老江驚憂地出現在他面前,嚷着柳沅清也來到現場後,衆人急尋下,才發現暈在地上的柳沅清。
看見她臉上有着炭黑,肩線及衣襟處有被火燒破的痕跡,再瞧着她手肘、額心的燒傷,他的心緊緊一促,心痛欲裂地抱起她找大夫。
大夫診治後表示,妻子的傷僅是皮肉傷,肘與額心的燒傷也不嚴重,他一顆懸宕的心才終於定下來。
在妻子昏睡的這段期間,他寸步不離,一如妻子在他上回暈睡了幾日的狀況一樣,他要守着她,直到她醒來。
柳沅清即便昏睡,神思仍陷在當時得知丈夫仍在火場的恐懼當中。
在她嗚咽着發出心懼的呼喚時,可以感覺有一雙厚實大手包握住她的手,耳邊迴盪着低沈溫柔的嗓音,那瞬間,所有的不安都被撫平。
這時,再度感覺那讓她心安的大手以及柔嗓,她悠醒悠轉,終於有力氣睜開眼,當眼底一映入丈夫憔悴、疲憊的模樣時,眼淚倏地由眼角滑落。
驚見妻子的眼淚,項然軒急慌地揩抹去她的淚,慌聲問:「嘿,怎麼哭了呢?」
感受他久違的溫柔,她心裏更覺得委屈,如珍珠般的眼淚失控地滾落,搶先就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只要項然軒,只要你……」
聽着她哭着和他道歉的可憐模樣,他無比愛憐地緊握她的手,咽聲道:「我知道……所以對不起這句話是我要對妳說的……」
他早就知道她的心意,卻執拗地卡在受傷的情緒裏,因而冷落她,惹得她心傷。
在忙着趕製新衫的日子裏,他看得出她黯然神傷,卻不得不無動於衷,強打起精神,傾注心力完成他們夫妻倆的第一張訂單。
這兩天聽着她的囈語,他強烈感受她內心的慌然無助,也終於明白,妻子之所以會聽信和尚之言,在他的衣袍縫黃符的原因——
原來和尚要她縫在衣袍裏的黃符叫「續緣符」,若沒有那道符,兩人今世情緣便難再續……開始他還覺得荒謬,卻因爲腦中倏忽閃過的記憶片段,整個人震懾不已。
當他衝到衣櫃取出妻子縫一半的湖綠色長袍,細細打量後,果然看見上頭有以銀色絲線繡的布面繡紋。
那繡紋正是他在現代的自創品牌「ZR」兩字的縮寫。
因爲習慣使然,就算來到這裏,就算用毛筆繪製圖稿,他還是會簽上「ZR」兩字,細心的妻子或許發現了,雖不知其義,還是替他繡上。
而他在現代看見的便是妻子親手縫製的這件湖綠繡紋長袍,瞬間,一切都串聯起來了,他的穿越有了合理的解釋。
原來和尚早窺得宿世情緣中的因果循環,纔會讓妻子將「續緣符」縫進他的衣袍,若沒有這道「續緣符」,未來的他便不能借由符的力量,來到這裏與妻子相遇,圓宿緣。
既是如此,這件湖綠繡紋長袍更該好好保存,一代接着一代傳下去,而此時他腦中想到能託付此重任的,只有對寧家忠心耿耿的司徒總管……
而關於這點,待妻子身體恢復些他再與她好好商議,目前最要緊的是好好安撫妻子!
真相讓他覺得自己真的很可惡,若她這次真有什麼意外,他會恨死自己!
在她還來不及回答時,他接着又說:「在京城會進『嬌芳閣』,是因爲我發現,在那裏可以瞭解、觀察到城裏最新流行的衣衫款式,好結合我的新衫構思。我可以發誓,我沒抱裏面任何一個姑娘,沒違背對妳的承諾!」
將想說的話一口氣全說出口,他舒坦許多,心裏冀望妻子能諒解他上青樓的決定。
訝異他怎麼會知道自己強壓在心中的另一個委屈,她嚅聲問:「你、你怎麼會知道……」
是在她昏睡的這段期間,蜜兒對他說了什麼嗎?
「全是妳在昏睡時自己說的。」直勾勾凝着妻子,他喉頭緊縮,內心激盪不已地啞嚥了嗓。「妳還說,妳是我項然軒的妻子,若要選擇,妳會選我,不會選寧拓然。」
她毫不猶豫說出的這一句話,纔是化解他內心執拗的關鍵,讓他強鎖住對她的萬般柔情瞬間潰堤,溢滿胸口。
再加上這次差點失去她的恐懼,他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他再也不會放開此時緊緊包握住的這雙手!
聽着他的解釋,柳沅清鬱結在心頭的心結解開,再也無法掩飾內心的激動與喜悅,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紛紛落下。
再瞧見她的眼淚,他慌聲問:「妳……妳不相信我嗎?」
柳沅清因爲忙着掉眼淚、忙着感受內心的喜悅,激動得遲遲吐不出一句話,只能睜着朦朧淚眼猛搖頭。
將她的反應誤解得徹底,項然軒心慌地鬆開她的手,真心誠意的指天發誓。「我可以發誓——」
說不出話,又怕丈夫誤解她,柳沅清拋開矜持,用未受傷的那一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一壓,讓彼此的脣貼在一起。
感覺她的嫩脣貼上,鼻息親密的交錯纏繞,項然軒毫不客氣地享用嬌妻久違的脣。
吻後她在他耳邊輕語。「我愛你項然軒,就算你來自一個讓我一頭霧水的時空,但我感謝上蒼讓我遇見你。」
耳裏落入比蜜糖還甜的話語,項然軒扯出一抹燦笑,捧着她的臉深情回應。「我也愛妳,也感謝上蒼給我重生的機會,讓我因爲有妳,蛻變成爲寧拓然,也是項然軒的全新自我。」
各自罩在彼此心中的那一團烏雲散去,太陽露了臉,灑下溫暖的熱力,將蘊藏在心頭的蜜味給蒸騰出甜死人的滋味。
近近凝着丈夫深情且溫柔的眼神,她的笑靨因爲幸福染上了蜜味,變得更甜美。
她相信,經過種種磨難,他們已經在彼此懷裏找到眷戀一生的歸宿,自此不再分開!
靜靜感受彼此的氣息與溫暖好一會兒,柳沅清才憂心地開口問:「倉庫付之一炬,可能會有一筆大損失。」
那場火併沒燒去他的鬥志,他樂觀地說:「人生起起落落,難免會遇上困境,只要我們一起打拚,我相信那筆損失很快就會賺回來的。」
有當年的寧拓然與馮晉陽當借鏡,他不會傻到因此就喪失鬥志!
柳沅清望着心愛男人神采飛揚的模樣,她緊緊的偎靠在他懷裏,柔聲羞道:「嗯,不過就算再忙,我也想要和你生孩子。」
俊眉一挑,他受寵若驚地望着妻子,驚訝地問:「娘子現在是在約我嗎?」
想起洞房花燭夜後的那個早晨,他對她說過的話,柳沅清粉臉微微燙紅地嬌嗔了他一眼。「當然不是現在。」
「那什麼時候纔可以?大夫說妳的傷並不嚴重耶……」
感覺丈夫蠢蠢欲動,她羞澀不已,後悔自己衝動說出這樣的話。「晚一點再說啦!」
「晚一點是什麼時候?」
「人家……人家不知道啦……」
在屋外,蜜兒原本想端湯藥進房伺候主子喝藥,聽見夫妻間曖曖昧昧的對話,無法剋制地赧紅了臉。
她想,她還是晚點再進屋好了……或許……嗯……或許明年寧家就會添了個小少爺或小小姐,一想到這裏,她嘴角像感染空氣裏的蜜味,揚起一抹美好的微笑。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