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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追尋(1)

《瘟神與花》 / 決明 / 第18章 / 共27章

雷行雲那人,嘴壞,心軟,可確實是個好人。

不單借她銀兩,就連出門在外所需的打點,也全替她安排妥當,食衣住行,他都設想周到,她即將前去的鄰鎮,他同樣請託在地友人,多多關照她。

臨行前,他一再叮嚀:“真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事,帶着我雷家玉佩去官府,他們會賣我雷霆堡面子,萬一連官府也護不住你,馬上叫人送口信回來,我趕去救你。”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再重複八百遍。

知道了,雷阿孃。翎花眼前的他,已經被自動塗上脂粉,裏上花布長裙,化身爲一名娘字輩的女人。

“還有這個,收好。”他最後塞給她一個紅色小錦囊。

“治百病的奇花呀,只有兩瓣,最好是別有機會喫。還有,你這張臉,記得遮着,可以省去不少麻煩事,人要有自知之明,長成這模樣不是你的錯,可四處招搖就是你的不對,不要隨便相信人,不要胡亂跟人家走,要是有誰說能介紹你賺大錢的好工作,千萬不要傻傻去,酒別亂喝、飯別亂喫、糖別亂拿——”雷阿孃繼續附身,一個大男人持續哮叨。

一個時辰後,翎花終於可以上路,雷阿孃策馬送她出城門,多唸了她兩遍同樣的交代,若非翎花堅持不肯,雷阿孃都打算跟着她上路了吧。

翎花預計往東山鎮方向去,那兒,是最後聽見瘟疫疫情的地方。

凡疫情走過之處,城鎮皆冷清數分,居民逃的逃、搬的搬,能走的都去他城避難。

她就這麼茫無頭緒地尋着一丁點消息,捉緊蛛絲馬跡,不願錯過。

聽說誰家昨夜發病,她便趕往誰家去,問到一些些端倪,說是前幾日上山,受困濃霧中,回來就生了病,她後腳也往那山中去,追尋他們口中的濃霧。

又例如,有誰飲了不乾淨的山泉水,她便沿着涓流,爬到湧泉之處,不放過半絲機會。

如此奔波,三年竟也悄悄過了,流光飛逝,誰都求不得它放慢腳步,手裏那封“家書”,靜靜躺有一行字,寫着:丫頭,要不要回雷霆堡過中秋?

頭兩年,雷行雲也是這麼問的。

她提筆回信:聽說柳葉鎮有疫情,我趕着去瞧瞧。平安。

還有個地方能寫家書,有人惦記她的安危,心裏總是暖的。

像雷行雲這樣宛若兄長般的追求者,即便愛慕她,也不會爲難她,令她心生敬意及佩服,可這類人,畢竟少數,三年裏,翎花算是見識到,沒有最超過,只有更超過。

雷阿孃的叨唸,她有乖乖聽進耳裏,無論去到哪兒,面紗從不離臉,朝露這張面容,連她自己瞧鏡子時,都要忍不住讚歎,那是如假包換,天仙才有的絕麗,在人間……那叫亂世妖孽、傾城禍水。

獨獨有一回,她爲了喫顆包子果腹,想說不過匆匆兩三口,應該不打緊,於是卸開面紗,然後,換來三年的無盡糾纏。

翟猛,便是那個死纏不休的男人,據說初次見她,驚爲天人,立誓搶她回去當壓寨夫人的山賊頭子。

她現在不只要找人,更要順道躲人,本就是勞心勞力的旅程,讓她疲累度加倍再加倍。

翟猛不似雷行雲家教嚴謹,思緒及行爲更偏向於粗魯野獸,他完全聽不懂拒絕,傲骨太強大地說:“我這天下第一賊,自然要有個天下第一美的娘子匹配!”

爲何不找個大夫好好治療呀你,大爺!

他絕非善類,跟他說道理無用,他搶奪東西已屬本能,看上眼的,殺再多人也定要得手,翎花很清楚,此人惹不得,最好的辦法,只有逃。

只是有幾回,遭翟猛逼得躲到樹上去過夜,心驚膽顫會被他察覺,整晚無法閤眼入眠時,她會在心裏埋怨師尊,希望師尊能出現救她,卻次次都失望。

……三年了,師尊究竟在哪兒?

翎花輕輕甩頭,不想陷入沮喪情結,去了趟信客那處,請託傳遞書信後,又跑茶館一趟,那兒消息最靈通,往來各地的旅人,總會到此歇腳,自然容易聽見多方近況。

茶館夥計早識得翎花,也知她要探問什麼,熱絡將她招到角落,報告方纔聽見的最近消息。

“鎮南八街的方家,水橋後面數去最末的那棟小茅屋,昨個病死了兩人,草草擡出去燒了,對外說是急症,可去處理屍體的人說,分明是瘟疫。”夥計在她耳畔嘀嘀咕咕,不敢太大聲,怕引起鎮民恐慌。

“鎮南八街?好,我馬上過去看看!”翎花喜出望外,連聲道謝,無論消息真假,急急趕去鎮南八街察看。

她前腳剛走,就見另一人走向茶館夥計,悄悄塞了錠銀兩過去,

陷阱。

翎花踏進鎮南八街方家,看見翟猛坐在裏頭大口喝酒,便知道自己踩入了圈套。

想退,已經來不及。

翟猛箭步上前,飛快擒向她手臂,力道之大,彷佛被頭烈虎一口咬住,掙都掙不開。

“原來真的只要以瘟疫爲餌,輕易就能誘你上鉤呀。”他一臉驚奇,嘖嘖地說。

翟猛並不是長相猥瑣的男人,相反的,他五官相當端正,濃眉大眼,鼻挺脣薄,可惜總是胡亂扎綁的發,任其滋長的鬍髭,加上大刺刺的舉止,一身皮毛野裘,使他乍見下野性十足,充滿脅迫力。

“翟猛!放開我!”翎花的面紗被一把抽開。

“遮着多可惜,我喜歡你這張臉蛋,美人兒。”他掐掐水嫩無瑕的粉腮,愛極細膩滑手的觸感,這般吹彈可破,當真是水做的一般。

翎花故作嗔怒,瞪他,實則心裏發毛,隱隱顫抖,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這玩笑很惡劣,我要離開了,鬆手!”她虛張聲勢,卻怎麼都甩不開鉗制。

翟猛咧開白牙,像笑,更像撲食獵物前的森森磨牙:“既然故意把你引來,自然沒打算放你走。”

說完,翎花被拖進房,摔向牀榻,牀板很薄,咿呀作響。

“我老爹說的對,何必追在女人屁股後頭跑?看中就搶,搶了就上,生米煮熟了,還怕不死心踏地嗎?”這一招,他們寨裏那幫臭男人,哪個不玩上幾次?否則廚房裏燒水煮飯的女人們,從何而來的呀。

翟猛笑得很樂,開始解自己腰帶,今日對她是志在必得。

翎花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嬌女,自是立即予以反擊,她習武多年,雖沒有實戰經驗,可動作利落靈活,先是一記側踢逼退翟猛,右拳緊隨在後,準備痛擊他眼窩,再趁機逃離——

然而,她面對的,是個自小在刀口舔血討生活的山賊,被她的突然反抗踢中腰際,但他很快回神,這回擋住迎面而來的拳頭,順勢反折到她身後,取回優勢。

“早知道你不是顆軟柿子,上回還射穿我肩膀,留了個窟窿當紀念。”翟猛所言,是數月前那回的追逐,她下手可狠了,不知藏身在哪,咻地射他一箭,箭尾綁紙條,要他放棄她,別再追着她跑。

適得其反,翟猛從來就不是被嚇大的,她越是如此,他越想征服。

“可是沒關係,我原諒你,不計較這小小箭傷,反正,這一箭,等會兒你也得還我。”翟猛低沉地笑了,語帶雙關,翎花就算一開始沒聽懂,從他曖昧眼神中也看懂了!

“翟猛!你這麼做,算什麼英雄好漢?!欺負女人,傳、傳出去如何在江湖走闖?!我也會看不起你!”翎花還想朝他揮拳。

“跟個山賊論英雄好漢?”他撇脣冷笑,拿腰帶綁牢她雙手。“你聽話些,我不想動粗,打壞你的花容月貌,失胃口的人會是我,況且我這手勁,打慣了男人,對女人怕拿捏不好力道,十天半個月也消不了腫。”

翎花豈肯乖乖就範,她死命掙扎,手被綁了還有腳,腳被壓制了還有嘴,她大聲罵他,手腕勒出瘀痕也不喊痛,狠狠咬破抵在脣間的放肆索吻,卻抵不過撕裂衣帛的蠻橫力道。

翟猛是狠下心,要造就事實,哪怕聽見她轉爲哀求,放低姿態,企圖安撫他的獸性,他也充耳不聞。

可怕的摸索,遊移滑進了敞開的衣裳間,每寸肌膚因抗議而緊繃,翎花胃部翻騰欲嘔,可恨自己受制於人,無計可施。

明明每回都失望,卻在最害怕無助時,仍是不禁脫口喊:“師尊救我——”

“這種時間還喊什麼師尊,喊聲夫君豈不更好?”翟猛舔着她的頸側,一路向下,舌頭溼滑噁心,如蛇爬行,任憑她怎麼縮肩,也避不開殘留身上的可怕觸覺。

她屈辱羞憤,想着死也不讓這人得逞,可又不甘咬舌自盡,留這麼一個禍害於世,再有傷害其餘女子的機會。

思及此,翎花反倒冷靜下來,雙掌握了握緊。

“要、要聽我心甘情願喊聲夫君,也不是不行。”她嗓音努力持平。

“嗯?”翟猛由她頸間抬頭,似乎對她此話頗感興趣。“要我如何做?”

“吻我,輕柔些,你方纔咬得我好疼……”

一個不情願的女人,突然有此轉變,一般人多半會生疑,偏偏翟猛是魯莽人,未加細思,加上美人兒主動要求,他開心都來不及,哪會拒絕?

翟猛聽她放軟聲調,亢奮莫名,猴急且貪婪吻了上去,以爲還須費些勁撬開芳脣,怎知她自動啓口,迎接他的探入——兇狠咬斷他的一小截舌頭,翟猛捂口,發出淒厲慘叫,血從指縫間不停流淌,染紅他胸膛。

他沒有像《武林奇譚錄》裏所寫,一咬舌,便即刻斷氣死亡,翟猛一面強忍劇痛,一面怒瞪她,滿臉冷汗涔涔,青筋凸起,斷舌之痛,甚至逼出男兒淚。

原來誌異小說全是騙人的,以爲咬舌就能立馬死,實際上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翎花口腔內全是血腥味,氣息濃重,她忍住作嘔,出她咬斷的一段舌尖。

翟猛含糊咒罵她,和着一嘴鮮血,若非斷舌太痛,一時難以忍耐,他早已出手打死她了,他匆匆點住幾處穴,勉強阻止失血。

翎花不顧雙手受縛、衣衫殘破,肩膀及胸口坦露出大片肌膚,起身想逃,目標直往屋門方向衝,翟猛滿臉滿手的血,看來猙獰可怕,見她一有動作,發狠追逐撲來。

翎花僅差一步,就能逃出門襤,可終究來不及,翟猛已由身後擒捕她。

那一瞬間,她想着,輪到咬斷自個兒的舌,以求不受玷污——

正欲使勁嚼下舌頭,頰畔擦過一陣寒風,沁冷入骨,彷佛屋外颳起暴風雪,凍得她一哆嗦。

再張眸,卻見一隻臂膀橫過面前,直挺挺扣住翎花身後的翟猛咽喉。

墨袖飄飄,如雲似霧,可並非純白無垢的顏色,而是濃厚烏雲,宣告風雨欲來之勢。

翎花視線沿着墨袖挪去,佇立於自己前方之人,已教她尋覓多久時日?

數年奔波,百里追尋,夜裏反覆入夢,無一天不盼着能看見……

“師尊……”她怔呆了,愣愣呢喃。

夭厲站在門外,以翎花從未見過的冷厲表情,睨視這一切。

五指緩緩收攏,她聽見翟猛骨頭被捏碎的聲音。

由頸骨到頦骨,一塊一塊,啪!啪!毛骨悚然……

除了碎骨聲,已經聽不到翟猛的半絲喘息或動靜,連喊聲疼,也沒有。

她不敢回頭確認,只知道原本鉗在身後的手勁,完全消失。

夭厲鬆開手,翟猛重重落地,之後,一切是那般的靜悄。

翎花此時才覺得雙腳發軟,止不住顫抖,剛剛渾身緊繃,恐懼着、害怕着、委屈着,突然全數消失,支撐自己的力氣彷佛耗盡了一樣,眼淚嘩地全掉了下來,好似三年來不曾有過的淚水,在此時此刻,失去控制。

先是驚,後是喜,接連來襲,她都不知眼淚爲何而掉。

爲劫後餘生?爲安然脫困?還是爲終於再見到師尊……

即便頭暈目眩,全身脫力,幾乎已是跪地愈軟,她也沒有忘記,緊緊抓住師尊的墨袖,絞在拳兒之內,不敢鬆放,怕若是不捉牢,師尊又會撇下她,讓她再苦苦尋他三年……

“師尊……”

夭厲始終眉目冰冷,不發一語,面龐雖似冰雕,難辨心緒,未見起伏,然而夜風吹拂,一泓青絲,終究隨其翻騰,三千煩惱,舞亂紛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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