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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外來客(2)

《瘟神與花》 / 決明 / 第9章 / 共27章

“找着了嗎?”

“半途就遇到有人來搶,雙方打了起來,我一時失足,滾到這破村裏來。”他當然不會告訴她,他懷裏藏了株“鐵風骨”,就算她是救命恩人,也難保不對如此奇物,產生貪婪之心。

“爲找一株花治病,連命也賭上去,怎麼算都划不來呀。”

“你懂什麼,我採那株花是爲了我娘,拿命去賭也值得!”

“原來是個好孩子嘛,不枉費我冒險救你,被師尊罰我也認了。”翎花豪氣拍拍他胸口,拍得他險岔氣,只能瞪她。

“你口裏那個‘師尊’,性情聽來真不好,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吧,火氣還這麼大,你常受罰嗎?你是她拾回來的棄嬰吧?所以她待你不怎麼好,老拿你當奴僕使喚,我全猜對了吧?”

“你錯得離譜,我師尊他呀,是全天下最好的師尊!”翎花咧了個大笑靨,毫不懂矯飾提及師尊時,口吻間的敬愛與驕傲。

雷行雲倒是未受她言詞吸引,可那丫頭的容貌,確實是罕見的精緻,尤其一笑傾城,二笑傾國,三笑傾人心魂俱喪。

即便是偌大雷霆堡,也找不着貌勝於她的女子,這種破村子裏,竟藏了個寶。

他一時瞧了出神,目光難以挪開,還是翎花自個兒察覺時辰太晚,起身拍拍屁股說要走人。

“你——你記得要再給我送膳呀!”說不出要她相陪,只好改口討飯。

“知道了,不會餓死你的。胖白,走,先去餵飽你。”

“嗚嗷!”白色肉球樂顛顛跟上。

望向甩着雙辮的姑娘背影,雷行雲開始期待,下一頓飯的來臨。

“胖白,噓——”

翎花搶先提醒白犬,要它放輕腳步,不許驚擾那仰躺藤椅上,閉目養神,好不閒逸的午憩師尊。

陽光落在他身上,一襲黑絲衫泛着薄薄煌亮,從來不束不綁的發,美勝流瀑,泄落他肩頸,黑與金,縷縷交織,更遑論輝映着側顏線條精緻,長睫、鼻樑、脣形,無一不美。

胖白在師尊面前一向窩囊乖巧,別說是敢吵了,大氣不敢多吭一聲,夾着尾,一溜煙跑了。

翎花取來長袍,替師尊添覆,怕他着涼。

他沒被驚醒,持續睡姿,這實屬難得,師尊向來淺眠,在她記憶中,鮮少看到師尊睡顏如此靜深。

這樣的師尊,太少有機會瞧見,翎花托腮看着,一臉傻乎乎的眷戀,忍不住伸手,偷摸流溢垂下的發綹,輕輕卷在指節繞。

親呢小動作,使她流露滿足,彷佛光陰歇止於此,靜靜相伴,一世流連,她便再無貪求……

向着濃墨長髮偎去,翎花枕入清冽髮香間,閉眸吸嗅,將師尊氣息納入肺葉,化爲生存所必須的空氣,餵養一身饜足。

“翎花,怎麼睡在這?外頭風大,累了回房裏睡。”師尊察覺動靜醒來,看見伏在藤椅旁的她,出聲低喚。

“翎花沒睡,只是看師尊睡沉,好似無比閒適,跟着想偷懶一會兒嘛……”翎花沒敢馬上抬頭,深怕臉又紅了。

“師尊睡很沉嗎?”他問。或許是,他連她何時近身,都沒有發現。

似乎太習慣了安逸,習慣了她,纔會放任自身如此鬆懈。

“今天陽光暖,風也舒服,師尊難得放縱,這樣很好呀,不用費心思量棋盤勝負,不用讀書勤勉學習,什麼都不去想只管睡飽精神好。”

“偷懶還有理由?”他微笑,拈下她發糰子上一片落花瓣。

“師尊,晚上喫餃子,好不好?”

“你想喫餃子,我們就喫餃子。”他無異議,全憑她喜好。

“湯給師尊作決定,師尊想喝什麼湯?”

“……”他着實懶得爲這等小事去思考,喫什麼喝什麼,他從不上心,可她一臉期待他的答案,一人爲晚膳出一個主意,很公平。

他確實認真思考了,試圖回想曾經入口過的食物,若論他喜歡不喜歡,全是其次,倒有幾次她喫得很開心,像上月她生辰,鄰人送來一碗豬腳長壽麪,她遵循習俗,堅持壽麪不能咬斷,一口長條壽線銜在嘴裏,呼嚕呼嚕吸食,雙腮圍鼓鼓的模樣,他記憶深刻。

那日,配着面喫的湯,是鯽魚豆腐湯,滋味……極好。

“鯽魚豆腐湯。”本能,脫了口。

“就鯽魚豆腐湯!”翎花大大咧嘴笑,決定等會馬上去釣尾肥鯽魚!

雖然事與願達,釣了一下午,上鉤的鯽魚僅僅一條,還瘦瘦扁扁,可完全無損豆腐湯美味,她跟師尊將魚分食乾淨,輪到雷行雲時,只剩下豆腐和蔥末,當然換來病人不滿。

這湯很普通呀!根本沒有教人喝了眉開眼笑的驚世美味,那對師徒倆是不曾嘗過珍饈,抑或見識短淺,再不然便是味覺有毛病,不然在開心什麼?!

一個殷勤挑開魚刺,再諂媚夾進師尊碗裏,催促他多喫些;一個享受徒兒服侍,幾歲人了,還要人夾菜?!

最最重要的是——她師尊,壓根不是老太婆!

雷行雲氣呼呼,不知是對晚膳菜色很有意見,抑或午間悄悄溜出柴房,瞧見了樹下藤椅,翎花偎躺在師尊髮間那一景,總之,他心情很不美麗。

鯽魚豆腐湯,別人喫魚,他喫豆腐,哦不,他還被剩湯裏的魚刺鯁喉,硬吞了顆餃子纔給嚥下去!

“我只釣到一條魚,我和師尊都喫不夠了,沒法子留給你,你因爲這樣在生氣嗎?”面對眼前那張臭臉,翎花被遷怒得一頭霧水。

雖然魚刺嚥下了,但雷行雲喉頭刺痛感仍然隱隱存在,好似還鯁着難受。

“你那麼愛喫魚哦?”翎花又問。愛喫到……沒留他一份,就擺臉色給人看?

“拜託,哪是這個問題?!區區小鯽魚,我看得上眼嗎?!鱈龍魚我都喫過!”

“不然,是什麼問題?”她不恥下問。

“你師尊——怎一點也不老呀?!”在他腦補世界中,師尊這兩字,不該擺在那麼年輕的男人身上!

“我也覺得我師尊一點都不老耶。”嘿嘿。

“我以爲他是滿臉皺紋的老妖婆!”雷行雲控訴。

“我又沒說過我師尊是老太婆。”翎花歪着頭看他,不懂他氣啥。

她師尊若不是殘暴老妖婆,他就不能英雄救美,拯她於水火間,帶她離開可怕老妖婆控制,以及這座孤僻小山村。

“你是沒說過,但我以爲他是呀!再怎麼說,他都不該是那副模樣——”一個年紀不老,容貌出色過人,近乎完美的男人。

這樣,他雷行雲如何比得過?!

“還有,你!”他氣呼呼瞪她。

“我?”

“你和他不是師徒嗎?!我看你那時根本有企圖想偷吻他吧?!你們師徒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翎花臉色大紅,忙搖頭否認:“我我我我纔沒有!我我我絕對不敢!我我我師尊會生氣!”

“所以你師尊不會生氣,你就敢了?!”欲加之罪,他胡亂扣上。

翎花一愣,當真很嚴肅思忖起來。若師尊不生氣的話,興許——

“你還真的在思考?!”雷行雲顧不得渾身傷,跳到她面前指鼻跺腳,下場當然是哀號羅地,痛苦呻吟。

“我和師尊的事,與你何干?你傷一養好,我就會請你走人,你又瞧不着,爲何說得一臉氣憒?”對翎花而言,雷行雲是路人無誤。

“因、因爲我——”打算從老妖婆手裏拯救你!來個英雄救美人——結果,何來老妖婆?只有一尊俊秀非凡,仿若謫仙的男人!

想他堂堂“雷霆堡”少堡主,雷家唯一獨苗,司掌沃水以南所有船連,產業驚人龐大,江湖名聲響噹噹,聽見雷霆堡,誰敢不禮讓三分?論家世、論財富,皆屬首屈一指,多少名媛閨淑搶着想入他雷家大門。

天之驕子的他,在那男人面前,居然無由地……產生了自卑之感?

“說!你是不是愛上你師尊了?!”雷行雲的公子爺脾氣,一時控制不了,咄咄逼人,問她。

“我爲什麼要回答你?!”被戳中心思,翎花又惱又羞,難能一見的嬌態畢露。

這問題,她在心底,同樣問過自己無數次。

是的,是的,是的,她愛上師尊了,答案那般明朗,連半秒遲疑也不曾。

她如何不愛?最孤獨的時候,是師尊伸出手,牽住她,將她帶離寂寞,與她相伴;是師尊給她遮風擋雨的家,讓她無憂無慮成長;是師尊如父如兄,對於毫無血緣的她,仍舊傾力奉獻,供她最好的學習和喫住,寵允她一個又一個心願,近乎溺愛,不曾拒絕。

如何不去愛一個這般憐惜自己的人,她做不到,她管不住自己的心動。

但她不敢說出口,只要不承認,它就不會被發現,能成爲她內心深處,最溫暖、最甜美的一個小祕密。

如今,雷行雲一語道破,她很害怕,這個祕密會被揭開。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學什麼姑娘扭捏呀你?!”

“啥叫學什麼姑娘扭捏?!我本來就是姑娘,扭捏又怎樣?!”翎花不甘示弱,完全沒察覺自己和雷行雲像兩個毛孩子,爭執吵嘴:“難不成我要向大家宣告,是,我就是愛上師尊,不行嗎?!”

“嗷汪!”胖白湊來,介入兩人之間,他吠一句,她回一句,它跟着污一聲……不過兩人無暇理它,任憑它又吠幾回,尾兒夾腿間,直往翎花腳邊縮。

這行徑,翎花熟到不能再熟悉。

每回胖白遇上師尊,就這副孬樣,接下來,便是拔腿跑得遠遠的一

翎花肩一顴,猛然回頭。

背光的柴房門口,一道身影遮去半邊光,半空中隨風飛揚的流絲長髮,勾勒着光與影。

師尊一雙眉眼淡淡低斂,泰半神情隱於陰影間,不知已於門外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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