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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認清父親的無情(1)

《一世瓶安》 / 千尋 / 第5章 / 共27章

章瑜婷確實生氣,但生氣的原因並非章美婷想像那樣。

她憤怒的是柳姨娘的心計!

她不信大夫會診不出男女,非要等到九個月才診出?她這是藏着底牌呢。

打從確定懷孕後,柳姨娘不時昏倒,老是喫不下、睡不香,在父親跟前向來堅強不哭的柳姨娘,這回有孕時不時哭得不能自已。

她哭道:「妾身明白爲老爺開枝散葉是本分,但妾身心疼孩子啊,心疼他們打出生起就低人一等,妾身可以不計較名分,可是每每想起歡兒被大姑娘欺侮得淚眼婆娑,妾身不忍心吶。」

她哭道:「妾身無意與夫人相爭,妾身不求富貴名分,只求再生下個女兒,日後尋個小戶,作爲正室出嫁便罷。」

她哭道:「當初妾身進章家大門,求的從來不是子嗣豐富,只求與老爺琴瑟和鳴、一生相伴,哪知這一決定,竟會教孩子們委屈受苦。」

這麼一份死心塌地的愛情,多麼教人動容。

人家求的不是一生富貴,而是永世相隨;人家沒想過要子女孝順,沒想過與嫡妻相爭,偏偏嫡女不大氣、處處欺凌,她受委屈便罷,怎捨得子女跟着委屈?

章政華本就對柳姨娘充滿愧疚,日日見心愛女子有孕在身,卻如此哀傷委屈,心底愧意更甚,一個月、兩個月……一路加油添醋下來,她終於熬到父親、祖母鬆口,這不,一鬆口,立刻診出來她要生兒子啦。

章美婷沒想錯,若是過去,她定要大鬧一場,但如今認真想想,她能拿來當藉口的不過是一句「寵妾滅妻、有礙父親前程」罷了。

她再會鬧,最好的結果頂多是把兒子記到母親名下,但依父親對柳氏的寵愛,豈真能奪她兒子,放到母親膝下教養?

十年、二十年,被柳氏教養長大的孩子,對嫡母又能有幾分尊重?不過又是替他人做嫁衣裳。

替他人做嫁衣裳啊……緩緩地,章瑜婷吐氣、皺起眉心。

章瑜婷帶着白芍往母親的綺君院走,未進屋就聽見父親冷酷的話語,她停下腳步,在門外默默聽着。

「今日我並非與夫人討論,而是告知,此事母親已經點頭,誰都不能反對。」章政華口氣決絕。

「既然如此,告知與否重要嗎?」方氏苦笑,還以爲心死了便不會痛,沒想到即便不痛,還是會受傷、會憤怒。

「平妻之禮,還望夫人盡心操持。」章政華語氣冷冷。

聽見此話,章瑜婷握緊拳頭,眼底寒意更深。

方氏澀聲道:「如果我不呢?」

「身爲正室,爲章家開枝散葉本就是你的責任,然嫁入章家十餘年,夫人始終盡不了職責,今日柳氏爲你代勞,難道不該心生感激。」

「心生感激?老爺這話說得可真……」方氏講不下去,濃濃的失望浮上眼底。

當年若非敵手針對,她哪會竭盡心力爲章家鋪子挽回頹勢,又怎會因爲過度疲憊,以至於失去腹中孩兒?他全然忘記了嗎?如今竟讓她對一個妾室心生感激,多麼諷刺!

「夫人挑個時間去一趟寺院,讓師父尋個好日子,把平妻禮給辦了。」不等方氏點頭,章政華袖子一甩,往外走去。

他敢這麼理直氣壯,是因爲太清楚方氏脾氣,她於經商上頭雖能幹精明、半分不讓,但從小到大的教養,讓她在面對夫婿時,即便再委屈也會選擇低頭順從。

何況無子本就是方氏最大的罩門,生爲女人,無法爲丈夫繁衍子嗣,便是再有理也是無理,再有本事也得低頭。而且日後章瑜婷出嫁,能倚仗的就是柳氏腹中孩子,方氏寵愛章瑜婷,爲日後着想,她必須低這個頭。

因此明知自己言語惡劣,他依舊自信她會悉心盡力。

但章政華沒想到會碰到章瑜婷,瞬間臉色微沉,她聽見了?這下子她又要大鬧一場吧……

瑜兒容貌肖極方氏,三個女兒當中,她長得最漂亮,出生那會兒瘦弱得像只貓咪,但越長越是可愛,讓初爲人父的他忍不住驕傲。

對於這孩子,他曾疼過寵過,也曾抱在膝上,教她一字一句揹着三字經,若不是後來讓方氏寵得無法無天、長歪了性子,他哪會不待見她?

章瑜婷靜靜望着父親,清澈的目光裏,有着不符合年紀的沉穩。

過去她總是爲了爭寵與庶妹鬧起來,一隻刺蝟和一朵小白花,在父親眼裏,戰端未起,輸贏已定。

是她傻,傻到以爲讓章歡婷不舒服,自己便舒服了,殊不知一次次下來,她沒有舒服,卻讓驕縱任性的惡名四處傳揚。

而今……是茅塞頓開,她終究是看分明瞭,她明白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算想盡辦法爭到手中,也不會長久。

不屬於自己的父親,就算了吧,爭來做什麼呢?

「向父親請安。」瑜婷屈膝爲禮,淡淡笑意掛在嘴角,眼底卻疏離而冷淡。

見女兒不發作,章政華反倒難受了。

不是他犯賤,非要被女兒破口大罵,而是因爲明白。

在官場上見識過的人多了,天天在陰謀詭計當中打滾,女兒那點兒小心思,他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她鬧,不過是想讓身爲父親的自己多關愛幾分,但現在……仔細回想,她似乎已經乖順得太久,久到讓他感覺若有所失,她不在乎他的關愛了嗎?

在莫名的矛盾、莫名的堵心下,這讓他失望,他有氣需要發泄。

章政華厲聲道:「誰允許你在這裏偷聽?」

偷聽?哼!慾加之罪何患無詞,果真是個「好父親」。

章瑜婷心中不屑這個敢說出無恥要求,卻還反過來指責別人的男人,卻只是輕聲道:「女兒錯了,只是父親與母親說話,女兒不好進屋,只能在此處候着。」

章政華當然知道是自己無理取鬧,只是見女兒並未因此而憤怒,她仍然低眉順眼,態度平和,令他心頭更不是滋味。

「你年紀大了,有事沒事別總來勞煩母親,應與姊妹多相處。」

這訓誡……是沒話找話說吧?單純想要指責,想彰顯身爲父親的權威?

章瑜婷在微笑間不斷告訴自己,只要不在乎,對方的喜怒哀樂便影響不了自己。

過去她爲父親的偏心憤怒,爲父親的責備躲在棉被裏頭痛哭,爲了想得到父親一個笑顏、一句誇獎,竭盡所能地討好,可結果如何?她爭到了、得到了?從來都沒有。

她再也不要傻氣,再也不要做無用功,只要學會不在乎,就什麼事都沒有。

「父親說得是。」她又低頭應和,乖巧得讓人挑不出錯。

對於女兒的聽話,章政華應該高興的,但那麼明顯的敷衍,他怎會感受不到?帶着說不出口的狼狽,他挺直背脊,輕咳兩聲說:「好生與你母親學學,身爲女子就該遵守三從四德,否則日後出嫁,會丟盡孃家顏面。」

這種話任何女人都無法辯駁,彷佛女人打從出生那刻起,一輩子就是爲了男人而活,用壓抑自己、束縛自己、逼迫自己,來讓男人過得愜意。

不過,很抱歉,她不同意。

章瑜婷臉上的笑意半分未減,「是的、父親。」

她的婉順,讓章政華覺得像一個拳頭打在棉花上,心頭憋得更厲害,只是這會兒再有多的訓斥也說不出口,他最終只能甩袖離去。

目送父親離開,她輕咬銀牙,吞下不該存在的委屈,走進母親屋裏。

屋裏沒留人伺候,章瑜婷凝望着背對自己的母親,見母親不斷深吸氣、深吐氣,極力壓抑自己的哀傷與委屈……她心酸了。

母親從不在人前表現憤怒不滿,從不讓人看見她對父親的怨恨,可不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積鬱成疾?她用自傷來圓滿父親的慾望,憑什麼呀!

「娘。」

聽見女兒的聲音,方氏轉頭之際,已經換上一張笑臉,她起身拉女兒,笑道:「娘給你留了四喜齋的點心,來嚐嚐。」

這麼難受,還要假裝無事嗎?

心酸得更猛,伸手抱住母親,把頭埋進她懷裏,章瑜婷輕聲道:「沒關係的,爹不疼您、瑜兒疼您。」

聞言、方氏一怔。

她不哭的,她精明能幹堅強,她從不對人示弱,但女兒一句話,讓她來不及收妥的酸澀化爲盈眶淚水。

仰高下巴,方氏把眼淚逼回去,捧起女兒的臉,執意笑得燦爛,「傻瑜兒,誰說你爹不疼娘?你爹對娘可好了,你別胡思亂想……」

章瑜婷咬緊下脣,倔強地迎上母親視線,「父親的話,我全聽見了,其實娘心裏明白的,對不?」

「你在說什麼?娘又明白什麼?」言語間,方氏透出幾分慌亂。

「明白柳姨娘纔是父親心尖上的人,明白比起正妻元配,父親更看重青梅竹馬,更想把自己的心、感情、財富,一切一切全數給柳氏。」

說好不被影響的,實際上她還是被影響、被傷害了,那個還會在乎父愛的小女孩,依舊存在。

「哪有這回事,柳姨娘不過是以色事人,你爹心裏清楚的很,要不他怎會把章家的中饋和營生全交給娘,而不是柳姨娘?這恰恰證明你爹心裏有分寸,明白妻妾不同,明白更該看重誰。」方氏說着她從小到大被教育的道理,也是她用來說服自己的理由。

「娘當真認爲這叫看重?而不是利用、不是爲他人做嫁衣裳?」她忿忿不平。

方氏震驚,其實這樣的念頭……曾經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只是她很快地、很用力地死死將念頭按捺下去。

「不是的——」她試着反駁。

章瑜婷截住話,「瑜兒不懂,娘這樣有本事,即便離開章家,必也能過得暢快恣意,何必爲別人賺錢、爲別人持家,讓別人三妻四妾過得順心遂意,卻令自己如此委屈?」

「那不是別人,是你爹啊,是娘要依靠一輩子的男人。」不管失望與否,從大紅花轎扛進章家大門那刻,她再沒有回頭路。

傻!分明是爹在依靠娘,方能養尊處優,怎是娘在依靠爹?

試問一個七品小縣官能有多少俸祿?能穿得起一兩一尺的雲錦?能在上品樓用一桌動輒幾十兩的席面,與同僚打交道?

章瑜婷直接抓住她的語病,「所以娘也承認自己委屈了?」

「不承認!孃的相公是個官,娘主持中饋、掌理家計,京中多少婦人羨慕娘能夠掌權,她們在丈夫婆婆的欺壓下,只能忍氣吞聲。」她堅持自己的信念。

拜託,她們忍氣吞聲是因爲需要依附丈夫才能生存,娘和她們是一樣的嗎?何況……

「娘沒有忍氣吞聲?祖母以無子爲由,對您酸言酸語、予取予求,而父親的話句句戳人心窩,難道娘過耳便忘?昔日娘爲章家失去嫡親長子,今日父親卻要您爲柳氏腹中胎兒心生感激?」

複述着父親的話,章瑜婷爲母親心痛得很,曾經她有多愛父親,現在就有多怨恨。

「終歸是我的錯,是我不能爲章家開枝散葉。」倘若她的兒子還在,她就有底氣高傲,就敢反抗丈夫的自以爲是,可是她的兒子……

「不是您的錯,是章家對不起您,您爲章家勞心勞力,父親非但不體恤反而——」

方氏搖頭打斷她,「夠了,娘能忍。」

「憑什麼要忍?爲什麼要忍?娘,我問您,您辛苦勤勉爲章家操持得到什麼?祖母的疼惜?並沒有;父親的愛重?也沒有。娘,您認真想想,我終究要出嫁,倘若我運氣不好、嫁差了,無法成爲母親的依仗。請問年老的您,會被怎生對待?難道您真相信,柳姨娘的兒子會孝順您,還是相信他會成爲我的助力?」

方氏怔住,是啊,她相信,相信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相信……

她緊握母親雙手,「娘,您不屑與柳姨娘爲敵,可柳姨娘若不是視您爲敵,爲什麼父親在您屋裏時,總能尋事把父親喚走?爲什麼她總在父親耳邊挑撥,讓父親對您發難?一個拿您當敵人的女子,她的兒子又怎會成爲您女兒的孃家助力?」

方氏掙脫女兒的手,試着理智、試着不被情感影響。

「柳氏不喜我,是因爲我握住的東西太多,所以忌憚、嫉妒,待瑜兒出嫁,娘便讓出一切,從此青燈古佛。當娘再不是威脅,她自然不會視我爲敵,自然要善待出嫁的姑奶奶,終究你父親還是重視名聲的。」

「公平嗎?您辛苦一輩子,只求換得一處安身佛堂?我真的不懂啊,爲什麼母親要拖着病體,竭盡心力讓這個家順利運轉,讓所有人喫香喝辣,而您卻只能吞下委屈,還要假裝自己不委屈?」

這不是替他人作嫁,什麼叫做替他人作嫁?章瑜婷真的很想摔東西,只是……她明白,發脾氣於事無益,只會讓狀況越糟。

方氏無法回應女兒的質問,只能凝肅面容,握住女兒肩膀,認真道:「瑜兒,你聽娘說——不管娘再有本事,都無法改變事實,事實是,娘膝下無子;事實是,章家需要傳宗接代;事實是,柳氏若能產下兒子,確是章家功臣。你父親是一家之主,他有再多的不好,你身上都流着他的血,你姓章,必須站在章家的立場考量,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你爹有他的難處。」

「父親有他的難處,您沒有?憑什麼他有權拿他的難處來壓迫您,您卻只能吞下自己的難過?」章瑜婷忍不住拉高了聲音。

「夠了,這種不孝的話,一句都別說。」

「不夠。」她激動地緊握母親的手,「娘,和離吧,是章家虧待您,您不需要厚待章家,外面的世界更好更美,您不是一般女子,您絕對可以走出去。」

和離……嗎?她不認爲自己能頂得住那些風言風語,何況和離了,她的瑜兒怎麼辦?

「傻孩子,有個和離的母親,你的親事不會順利,再說了,你姓章,章家不會讓你跟着娘,你性子單純,沒有美婷的城府、又學不來歡婷的討巧,到時候,娘不在誰來保護你?你只能孤軍奮鬥了。」

說到底,娘所有考量全是爲了她這個女兒?

「我情願孤軍奮鬥,也不想娘被禁錮在這個牢籠。」她的口氣無比篤定。

對,她就是個自私鬼,她從不想幫人、不想替人承擔惡運,她幫了、承擔了,只是爲了得到更多的玉瓶漿。但是這麼自私的她,無法看着母親爲她一輩子陪葬啊!

聞言,方氏紅了眼圈,撫摸女兒烏黑滑順的頭髮。

不管旁人怎樣批評,她都認定瑜兒是世間最好的孩子。

「就算章家真的是牢籠,爲瑜兒,娘心甘情願被禁錮。」

「我不要孃的心甘情願,我要娘快樂。」

「只要能在瑜兒身邊,娘就會快樂。」

纔怪……章瑜婷在心底反對着,可是方氏的目光那樣堅定、固執。

章瑜婷垂下眉睫。倘若終究無法說服,倘若母親非要在章家待上一輩子,那麼娘需要一個兒子!

舉壺,倒一杯茶水,她不要遮遮掩掩了,直接從懷裏掏出瓷瓶,往茶裏倒進兩滴玉瓶漿。

「這是女兒做出來的藥,我試過了,於身子有益,娘敢試試嗎?」

「瑜兒做的東西,娘有什麼不敢嘗的?」方氏笑道,她很高興女兒沒有繼續糾結和離之事,一口氣將茶水喝完,只覺得芬芳馥郁、齒頰生津,身子升起一股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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