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對看,裴翊恩嘆氣、衛梓青也嘆氣,裴翊恩再嘆,衛梓青又跟着一聲,他們趴在桌上比賽誰更悽慘。
鬱珩不爲所動,拿着書在臨窗處閱讀,彷佛兩人不存在。
「父皇說我下個月得去戶部當差。」衛梓青全身力氣被抽乾。
「我爹說要是再考不上鄉試,要把我的腿打斷。」裴翊恩成肉泥。
鬱珩一聽不依了,冰山臉裂出紋路。「姑丈太爲難你,我去跟他說。」
「真的?我就知道你是好兄弟。」裴翊恩千恩萬謝,感激好表哥願意出頭。
他家父親三句話不離鬱珩這個侄子,也該啦,誰不喜歡呢?十五歲考上狀元,如今是翰林院編撰兼御前講經,人家就是天資高本領強,還有閒話傳說皇帝比起親兒子更看重他。
鬱珩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會告訴姑丈,不必等鄉試結束,現在可以直接打斷,反正早晚都要斷的,至少可以省去考試那關。」
淡淡閃過冷眼一枚,翊恩那程度要是能夠中舉,甭懷疑必定是科場舞弊。
「你有沒有良心,虧我對你那麼好。」裴翊恩抗議。
好個鬼,比起他們那種「親爹要我出人頭地」的問題,他的問題纔算問題好嗎!他都沒叫了,他們在喊啥?二皇子衛梓易想方設法要他站隊,送一堆美人進他家門,他不領情就給穿小鞋,昨兒個還鬧到皇上跟前,皇上雖沒降罪,終究是一根刺卡在那裏,誰曉得哪天就爆了。
衛梓青同情地攬着裴翊恩。「阿珩,咱們是難兄難弟,有樂同享、有苦同當,眼看我們要倒楣,你不能想辦法幫忙嗎?」
「行,你們先想辦法把衛梓易弄死,我就想辦法拯救你們。」想到那些女人的目光……全身起雞皮疙瘩,他是紅燒肉嗎?值得她們口水直流?
原來有爲青年也會喫癟,另外兩人壞壞一笑,相互擊掌。
「這纔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走!領你尋樂子去。」裴翊恩勾上鬱珩脖子。
「又要去找哪個紅粉知己?對不起,恕不作陪。」鬱珩拍開他的手。
「不,今兒個帶你們去丞相府玩玩。阿珩,你不是和相府大公了邵琀有點交情?投張拜帖,就說嚮往相府的園林造景,想去參觀。」
「瘋啦,連邵丞相都敢招惹?」衛梓青想起邵丞相那張鐵板臉,下意識發抖。
「這時候邵丞相不在家。」裴翊恩兩手各提一個,直要往外走。
「把話說清楚!」衛梓青和鬱珩把他往回拉。
「好啦,記不記得上次那個小豆丁,他是丞相府的人。」
那天回去之後,裴翊恩總是想起那小子,想他在牀上蹦躂的快樂,想他抱住桂樹的哀愁,想他大聲高唱我想有個家……
「丞相府的人?」
那天衛梓青以爲自己賺大了,打賭四十兩,還不是從自家口袋掏出,廚子就能偷學三道菜,怎麼想怎麼樂。誰曉得人家御廚性格高傲架子大,看不起小小豆丁的廚藝,事後問來問去,只問出一句——他沒把蛋煮熟。
「是丞相府的下人嗎?不可能,下人哪能恣意在外頭晃盪,邵廷禾膝下只有三個嫡子、六個庶女,不管是哪個嫡子,年齡都不符合。」
「所以啊,今天去一探究竟。」勾勾眉頭,露出壞笑,「壞蛋」準備大展手腳,攪亂無風水面,挑動漣漪陣陣。
他們到的時候,邵琀已經等在門口,邵老夫人盼着子孫與權貴交好,能迎來鬱珩、六皇子這等貴客,哪能不熱烈歡迎?
因此在拜見老夫人時,邵家孫輩,嫡子邵琀、邵珏、邵瑜,庶女邵佩、邵瑄、邵琬、邵玟、邵玥全數在場。
不得不說邵丞相雖沒教出傑出兒子,但下一代都不差。
孫女們一個個模樣嬌俏、身段好,識文斷字有才華,孫兒更不用說,邵琀和裴翊恩三人一樣都是十八歲,之後是十七歲的雙胞胎邵瑜、邵珏,三人都已經考中舉人,等待來年春闈求得官身。
這等家風無話可說,都贊邵夫人賢良,邵廷禾能求她爲妻,是三生有幸。
閒話過後,邵琀陪三人逛園子。學問不提,喫喝玩樂這等事,裴翊恩說第二沒人敢稱第一,提起山石來處、花園造景,他隨口都能說出好文章。
鬱珩頻頻搖頭,表弟若肯把心思挪兩分到學問上,他的腿絕對能夠保住。
裴翊恩刻意引衆人往後院方向走,越走越偏至邵琀發現不對時,才急忙道:「後頭荒廢已久,還是折返吧。」
荒廢已久?不會吧,小豆丁不至於膽子大到溜進相府偷住吧?這下子想一探究竟的心思更甚。
假意往回走,鬱珩引着邵琀談論學問,衛梓青擋住邵琀視線,裴翊恩尋到突破口、大步往後探去。
一陣呼聲傳來,邵琀心驚,剛想阻止,鬱珩、衛梓青已快步朝裴翊恩走去。
三人站在園子前方,那裏一塊歪歪斜斜的木板刻着「稻香村」,園子入口處有條鵝卵石小徑,小徑兩旁搭起了竹架子。
瓜藤順着架子往上爬,爬出一條綠色甬道,上頭掛着大大小小的苦瓜、絲瓜、小黃瓜,許多金黃色的花朵迎風搖擺,美極了。
「稻香村?」鬱珩笑開。
因這傾城一笑……邵琀忘記該極力阻擋衆人往前行。
裴翊恩和衛梓青已然迫不及待,那顆小豆丁總能帶來驚喜。
走過數十步後,架子上長的不是瓜,而是葡萄,一串串葡萄掛在架子上,引人垂涎三尺。「住在這裏的人很風雅。」鬱珩說。
裴翊恩想笑,那顆瘋狂的小豆丁……風雅?能串得上嗎?
順着甬道進入院子,旁人院子裏栽花種樹,這裏卻種瓜種果種蔬菜?這會兒連邵琀的好奇心都被勾起,跟隨三人身後走去。
只見一排五間房,第一間養了二、三十隻雞,第二間擺滿架子,架子上全是花盆,盆裏長滿小綠苗,地上擺着幾個炭爐子。
把菜種在屋子裏,現在出苗,冬天就有新鮮的菜可喫啦。
去年冬天「秋風閣」大大紅了一把,因爲別家的桌上除肉之外,就那兩三樣耐冬蔬菜,可秋風閣的蔬菜可多啦,口袋裏有幾個錢的都想嚐鮮。
那時六味軒的掌櫃到處探問,也想找些菜蔬來賣,卻問不出來源,幸好秋風閣裏也數量不多,還不至於造成太大影響。
莫非秋風閣的菜是出自這座小院?
第三間是個小廳,走進去逛一圈,衛梓青看見桌上那疊寫滿字的紙,越看越心喜,直接偷了!他剛把東西塞進懷裏,就聽見驚人的歌聲從天而降。
「滄海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記今朝,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邵玖雀躍、開心,在經過連續數日的辛勤勞作之後,新買的宅子已經整理得乾乾淨淨,可以打包入住。
接下來要幫冬菜和雞媽媽們搬家,然後把成熟的蔬菜果實收一收,然後的然後,她將徹底擺脫「邵玖」,以嶄新身分在這時代活下來。
終於盼來想要的自由,真好!她太高興了,因此煮上滿滿一桌好菜來犒賞自己。
最後一道番茄炒蛋——這時代還沒人嘗過、卻是她念念不忘的家鄉味。
看着盤子裏鮮紅的番茄,想起去年在苗圃找到一盆掛果的番茄時,她樂翻天了,顧不得昂貴,硬着頭皮買下。
三年好快,當時發現身爲社畜的自己,竟穿越到剛死了親孃的小女娃身上真的嚇呆了。
清醒的她餓得好慘,屋裏屋外到處翻,好不容易翻出一點首飾,正想爬牆出去換喫的,卻意外發現自己力大無窮,於是硬生生砸出個狗洞,替自己開了扇進出方便的小後門。
第一年她忙着改造居住環境,試着自給自足。
爺爺是個廚子,她的童年玩具是鍋碗瓢盆,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她立志當上五星主廚,她是真的有本事,但爺爺掌一輩子勺,捨不得孫女辛苦,硬逼她選填別的科系,她這人旁的本事沒有,但「忍耐」信手拈來。
因此即使不喜歡行銷,剛畢業便打殺一票競爭者,進入外商公司,她不樂意卻兢兢業業、汲汲營營當了多年社畜,那時撫慰她可憐心靈的,只有陽臺上那一片兢兢業業的菜蔬。
穿越後,發現除力大如牛之外,原主還有條靈敏的舌頭,敏銳的味覺讓她的廚藝提高了數個檔次。
於是從種菜開始,她一天一點豐富自己的飲食。
第二年,她膽子養肥了,女扮男裝在外頭混,試圖瞭解時代背景。
她發揮行銷專業,幫生意不佳的店鋪提供點子、改變經營模式,對方生意起死回生,而她順利累積財富——當然,讓她賺最多的還是去年冬天的反季菜蔬。
然後,膽子更上一層樓。
她幫周家餅鋪改頭換面,賺得兩成股份,現在她計劃當奄奄一息的出水芙蓉代理商,倘若也能夠順利分得兩成股,日子就沒啥好擔心的了。
她把日子過得順風順水,待搬離邵家、取得婚姻自主權,人生再無可憂之事。
實在是太開心了,邵玖端起番茄炒蛋,優雅地旋轉兩圈,放聲高唱。
「江山笑,煙雨遙,濤浪淘盡紅塵俗事知多少?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謄了一襟晚照,蒼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癡癡……」
「笑笑」二字來不及唱出來,她被站在廚房門口的四個青年嚇到,手一鬆,番茄炒蛋往下掉。
裴翊恩搶步上前,身子一彎、手一抄,番茄炒蛋瞬間被拯救。
邵玖腦袋尚且混沌,整整三年稻香村不曾接待過任何客人,怎會突然出現四隻……並且其中三隻,不久前剛見過。
「玖妹妹。」
玖妹妹?視線轉向最陌生的那位。想問:小哥哥,我們熟嗎?
邵琀一眼認出邵玖——因爲那張豔麗無邊,和柔姨娘一模一樣的小臉。
柔姨娘出身青樓,若非已經懷上孩子,祖母怎麼都不會讓她進門。
因爲討厭所以漠視,別的姨娘要立規矩,別的庶女要承歡膝下,唯獨柔姨娘和玖妹妹不必。她們不被允許出現,她們長期禁足在人煙罕至的偏僻院落。
柔姨娘在世,父親多少還會過來,但三年前柔姨娘病逝,一口薄棺便葬了。
母親本想把她養在身邊,但她長得太像柔姨娘,年紀小小就有了教人驚心動魄的容顏,祖母不喜,說那不是大家閨秀該有的溫厚長相。
祖母反對,母親只好吩咐丫鬟好生照顧,再不提起養在膝下一事,久而久之大家漸漸忘記家裏還有個玖妹妹。
「玖妹妹,我是大哥。」
大哥?邵琀?邵家年輕有爲的小少爺?邵玖眯眼,心想要怎麼慰這位大哥。
「他是女的?」裴翊恩喫驚,上下打量邵玖,怎麼會……她那身力氣,完蛋,他得好好練練。
「是的,妹妹行九,祖父便爲她取名邵玖。」
邵玖沒接話,表情淡定,耳邊卻聽見鏗鏘一聲——完蛋,計劃碎了。今天過去,她還能當邵氏隱形人?還能順利脫離這裏,實現生活自由?恐怕難啊……
「那你家其他幾個妹妹,是不是叫邵芭、邵柒、邵餾?」裴翊恩似明知故問,就是想替邵玖出口氣。
「翊恩。」衛梓青輕喝並眼神示意,讓他別犯渾,人家祖父是丞相,要是鬧起來,永安侯不得再削他一次。
邵玖瞥「壞蛋」一眼。翊恩?裴翊恩?眠花宿柳、兇狠暴戾、不學無術、惡名昭彰的大紈褲?他的名頭可響亮啦,啥壞事都有他,最厲害的是,聽起來明明小事一樁,可落到他頭上,定會被宣揚得沸沸揚揚,也不知道他是八卦吸收體,還是他得罪過哪路神明。
「我以爲她是男的。」鬱珩不解,相府千金怎麼做這打扮?
「回珩世子,玖妹妹性子跳脫,喜做男子打扮。」邵琀艱難地自圓其說。
冰山美人是鬱珩?京城裏鼎鼎大名的珩世子、鬱狀元?
他和裴翊恩一樣有名,但人家是好名聲,小時候被喚神童,長大沒實現「庸才自由」,小時了了這種事沒在他身上發生,他的優秀以等比級數成長,優秀到皇帝眼裏心裏都是他。
外頭有預言道:哪天邵丞相下崗,上臺的就是他。
「玖妹妹,過來跟六皇子、珩世子、裴公子見禮。」邵琀道。
六皇子?衛梓青?乖寶寶?
他的名氣也不小,身爲擁有高貴血脈的鳳子龍孫,卻不思進取,對朝堂大事漠不關心,只貪愛黃白之物,皇帝爲他尋找名門貴妻,他卻一心求娶商家女,皇帝氣到頭痛,最終還是拗不過頑劣兒子,只能點了頭。
那場婚禮高調奢侈,令百姓大開眼界。
喜轎貼滿金箔,新娘子過的火盆,外緣是整塊翡翠雕琢而成,從門口鋪到喜房的紅毯嵌着銀線金絲,嫁衣上的珍珠每顆都有拇指大小,連賓客喝酒的杯子都是純銀打造。
成親後三天,六皇子將婚禮上的一應用品競價拍賣,賣得十幾萬,轉手捐給國庫作爲軍餉。這讓滿肚子火氣的皇帝,只能憋出一臉笑意,善待新兒媳。眼前三位,是包辦去年京城十大八卦主題的男性吶。
「見過六皇子、珩世子和裴公子。」
嘴巴公平地跟每個人打招呼,視線卻偏心地落在鬱珩身上,她的眼睛發出兩道光芒,身體不由自主地朝鬱珩靠近,近到手臂就要貼上去……
「滾。」鬱珩冷冷下令。
叮!邵玖神智受控。「好咧。」
沒有被嫌棄的痛苦自卑,她笑咪咪地小跳步起來,好像踩進雲裏霧裏,輕飄飄地往廚房裏飄。
裴翊恩扣住她的脖子,一百八十度轉圈圈,轉回原地杵着。
回神,邵玖覺得自己變成狗,他的手是項圈,壞蛋害她在冰山美人面前丟了面子和尊嚴。
衛梓青問:「香,玖姑娘做飯了嗎?」
瞎哦,菜擺在桌上,滿滿十二碗,那是她的自我犒賞。邵玖用翻白眼作答。
「留客不?」皇子臉皮厚度是正常人的數十倍。
臉皮等厚的邵琀接話。「當然,桌子搬到桃樹下用膳,更添情趣?」
當然個鬼咧,這裏的一米一粟都是她掙來的,和邵家沒有半文錢關係。「對不住,我只煮一人份。」
一人份?滿滿十二大碗,是有多會喫啊?
邵琀瞥邵玖一眼,有些愧疚,但……全是貴客啊,怎樣都得招待妥貼。
他招來小廝,「你再到大廚房拿些飯菜過來。」
看着小豆丁的臭臉,壞蛋樂了。「自己動手,別讓玖妹妹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