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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傻子不傻了(1)

《富貴青梅(上)》 / 簡瓔 / 第1章 / 共16章

裴班芙端着藥碗推開陸慕孃的房門,陸慕娘病懨懨地坐在牀頭,看見裴班芙,她擠出了一抹笑。

「大娘,該喝藥了。」裴班芙輕快地走到牀邊坐了下來,笑吟吟地道:「不燙口,都吹涼了,一口喝下剛剛好,喝得快些就不覺得苦了。」

陸慕娘苦笑一記,她向來怕苦,沒想到後半生竟是日日與湯藥爲伍,嘴裏的苦澀味道怎麼都去不掉。

「好,我一口喝下便是。」陸慕娘接過藥碗,皺着眉頭,忍着反胃,緩緩將湯藥喝下。

「來,啊——」裴班芙跟哄小孩似的拿出一顆糖,眼眸笑得像彎月。

陸慕娘從善如流地張開嘴,含着裴班芙送進她嘴裏的糖。

糖衝散了苦味,她的眉頭慢慢鬆開了。

裴班芙一臉的歎服,「我們大娘好棒,把藥都喝完了呢,這是怎麼做到的?換做是我,肯定沒法子。」

陸慕娘笑了,「你這孩子,真把大娘當孩子哄了。」

她很喜歡這個女孩子,分外的懂事,性格又開朗,總是笑吟吟的,從不怨天尤人,即便是三年前她孃親和兄嫂一塊過世時,也很快就抹去了眼淚,努力生活,認真照顧着一雙侄兒,將他們教得懂事又貼心。

他們這一家人都是好人,即便在水患來時,人人自顧不暇,也不曾丟下他們母子倆。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拉住裴班芙的手,眼裏流露出情真意切的懇求,「芙兒……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淺平他、他……」

裴班芙不等陸慕娘說完便反過來輕拍她的手,「大娘放心好了,淺平哥是爺爺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們一家的恩人,只要我們有一口氣,就一定會照顧淺平哥 爺不在了,有我爹,我爹不在了,有我,我不在了,瑛兒康兒也長大了,他們肯定會照顧從小就一起生活的淺平叔,大娘就不要杞人憂天了,而且大娘肯定會長命百歲的,這藥多貴啊,不長命百歲怎麼划得來?您說是不是呀?」

陸慕娘頓時熱淚盈眶,「好好……大娘會長命百歲,會看着你出嫁,還要幫你照看你生的大胖娃兒。」

嘴上這般說着,心中卻無比嘆息,若是淺平沒傻多好,現在肯定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想必也能配得上芙兒這麼好的女孩子……若是他沒傻多好……

一個月後。

一個穿湖綠色繡芙蓉花長裙的少女匆匆走進鴿子書舍,在內室和書舍掌櫃談了半天后,交出青布包住的東西便心情愉快地打起簾子,正抬起腳要走到外面時,突地看見一抹熟悉的挺拔身影,她連忙退了幾步,又藏身回到簾子後面。

「怎麼了裴姑娘?」她身後的餘掌櫃也頓了步,不明就裏地問。

「呃……我突然想在這裏站一會兒,您先出去吧!」裴班芙側身要讓餘掌櫃出去。

「那好吧。」餘掌櫃笑了笑,他和裴班芙合作很久了,知道這姑娘向來古靈精怪,也就沒對她這古怪的舉動多問。

餘掌櫃出去後,裴班芙眯着眼,鬼鬼祟祟地從簾縫裏看出去。

外頭,陸淺平將幾張字畫交給餘掌櫃,兩人正在商議售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她聽得清清楚楚。

簾後的裴班芙兩眼放光,哈,就知道他有鬼,可讓她逮個正着了吧!

不一會兒,他們談完了,陸淺平也離開了,裴班芙連忙跟上。

餘掌櫃見到一抹湖綠身影由他身邊一陣風似的刮過,他揚聲道:「裴姑娘要走啦?」

裴班芙頭也不回地道:「您不必送我了。」

陸淺平人高腿長,不過一會兒功夫已走到小衚衕那裏了,裴班芙悄悄地跟在他身後,免得被他發現。

只見陸淺平左彎右拐,一刻鐘後來到了半月城的雲雀大街上,街上熙來攘往的很是熱鬧,然後看他進了一間名叫歇心樓的茶棧,進了茶棧,他挑了臨窗的位子坐下,這位子外面就是湖畔,放眼望去景色四收,讓人不由得放鬆下來。

店小二上前招呼,他點了茶之後便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裴班芙就躲在茶棧門口的柱子後,一直偷偷摸摸地看着陸淺平,他卻始終望着窗子外頭,直到小二送上一壺茶和幾樣茶點。

看到這,裴班芙不由得挑了挑眉,心道:他居然有銀子在這裏喝茶?

不行,她今天要問個清楚,不然她沒法和這麼奇怪的他在一個屋檐下生活!

她大步走進去,直接在陸淺平對面坐下。

陸淺平正在給自己斟茶,他淡淡的抬眉看了裴班芙一眼,「不躲了?」

她露出一排珠貝似的牙齒,「你知道我跟蹤你?」

陸淺平不置可否地道:「你的衣裙一路在我身後飄來飄去的,能不知道嗎?」

裴班芙嘴角挑起了幾分,「那你還不回頭揭穿我,害我跟得好累。」

陸淺平閒適的喝了口茶,道:「沒那個必要,你想跟就跟,我不介意。」

「我看到你在跟餘掌櫃交易……」裴班芙驀地拍了下桌子,「你老實說吧!你到底是什麼人?」

陸淺平微感好笑,她這是在拍驚堂木嗎?

他看着裴班芙,巴掌大的雪白瓜子臉,柳葉般的雙眉,配上清亮如水的杏眼和微翹的菱脣,不脫稚氣,卻又有份聰慧機敏。

這個姑娘挺有趣的,好像從他一醒來就知道他不是原主,一直在暗中觀察他,忍了一個月纔開口質問。

只是,她爲何會認定他不是原主?其他人都當成他傻太久,行爲奇怪一些也不以爲意,可只有她朝「他芯子換了」這方面去想。

除非她也是魂穿之人,否則不可能想到那裏去。

裴班芙見他久久不語,半眯起眼眸,眼也不眨地盯着他道:「你不要想瞞我,我都看在眼裏。」

這時,夥計端着一盤玫瑰酥模樣的茶點走過去,她的視線忍不住跟着飄,便忘了要講的話。

陸淺平好笑地道:「你想喫嗎?要不要點一盤?」

他早注意到了,她跟她侄子康兒的注意力都很容易被喫的吸引,凡是有人送好喫的來家裏,他們姑侄二人就會同時迎上去。

裴班芙坐正,不置可否地道:「你要請客當然好。」

陸淺平笑着叫住經過的小二,加點了玫瑰酥,又讓小二將店裏招牌的點心都送上來。

見狀,裴班芙防備地道:「你等等可不要說沒銀子,讓我先墊,我可是身無分文。」

陸淺平笑了笑,「身無分文就出門,你倒是心大,難不成是走來的?」

裴班芙被他調侃的笑弄得臉頰微微發熱,他們住的彩虹村距離半月城至少要走上一個時辰,她絕不可能是走來的。

「咳。」她清了清喉嚨,臉不紅氣不喘地道:「我只帶了僱馬車的銀子,多的沒有。」

事實上,她不久前才從餘掌櫃那裏收到一筆豐厚的酬勞,打算存到城裏最大的錢莊再回去。

「我也並沒有說你有。」陸淺平戲謔地看着她,她那點小心思很容易就被他看穿了,就如同她知道他的祕密,他也知道她的。

裴班芙被他看得不自在,索性自己倒了茶喝,一口喝完將杯盞擱下,手握拳,在脣邊虛掩咳了一聲,認真地道:「言歸正傳,你不要想瞞我,我都看在眼裏。」她又接回方纔的話題,且說的一字不差。

陸淺平不由得莞爾,這個姑娘挺有趣的,她的心機也不令人討厭,她用自己的心眼把一家老小照顧得好好的,她是堅毅的。

他笑道:「我沒有想瞞你,我確實不是陸淺平。」

裴班芙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怔了一下才道:「你居然承認了?」

聞言,陸淺平好笑道:「不是你要我說的嗎?」

「是沒錯。」裴班芙潤了潤脣,「可是、可是你好歹吞吞吐吐、猶豫一下啊,這麼一來,我怎麼接着說下去?」

陸淺平更覺莞爾,「你原本想說什麼?我有閒暇,可以聽你說一遍。」

裴班芙立刻比手劃腳起來,「就是你抵死不說,我威脅你要告訴大家,你便要我發誓,絕不把你的祕密說出來你才肯說……」

陸淺平搓着下巴做恍然大悟狀,「小丫頭,原來你喜歡狗血劇啊。」

裴班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好奇心比較重一些。」

「既然我都坦白了,那你沒有疑問了吧?換我問你了。」

「你問!我最喜歡有人問我問題了,我娘說的,那是思考的機會!」

陸淺平頗爲玩味地看着她,「你爲何會認爲我不是原來的陸淺平?」

「這不是顯而易見嗎?」裴班芙理所當然地道:「你傻了十八年,突然不傻了,不但如此,還識字、懂禮貌、有常識、會畫畫,這定是芯子換了,你的魂魄借了淺平哥的身子活過來,而真正的淺平哥死了,肯定是這樣!」

她還有沒說的,他那深邃的目光還有剛毅的神情,一個傻了十八年的傻子即便清醒也不會有的,而他表現出來的行爲,不但不像一個傻了十八年的人,更不像一個鄉里人。

「確實言之有理。」陸淺平淺淺一笑,「不過,你爲何會知道世間有魂魄附身之事?」

裴班芙左右看了看,突然靠近他,壓低了聲音道:「因爲我娘就是跟你一樣的人。」

陸淺平微愣,原來她孃親是穿越者。

他沒有原主的記憶,可即便有也無用,因爲原主是個傻子,記憶等於一片空白。

自醒來後在這裏生活了一個月,他知道裴班芙的孃親三年前在水患中罹難,她經常把孃親掛在嘴上,似乎相當崇拜她的孃親。

他盯着她問道:「是你娘告訴你的嗎?」

穿越者都深怕被當成鬼怪,守口如瓶都來不及了,如何會告訴別人?即便那個別人是自己女兒,應該也很難將此天大祕密說出口。

「當然了。」裴班芙很驕傲地道:「我跟我娘無話不談,天南地北,什麼都可以聊,我們跟朋友似的。」

「這件事,只有你知道?」陸淺平神情嚴肅地問。

「怎麼會?」裴班芙一雙清澈的眼睛眨了兩下,「我爺爺知道,我爹知道,我過世的兄長也知道。」

陸淺平一時無語了,那位倒是坦蕩蕩啊,將自己的祕密告訴了這裏的家人。

「既然你跟我娘一樣是魂穿者,那你知道加拿大嗎?」裴班芙興致勃勃地問。

陸淺平再度怔住,從一個古人口裏聽到加拿大三個字太違和了。

他問道:「你娘說她是加拿大人嗎?」

所以是外國人穿越到了大嶽朝?這樣語言能通嗎?

裴班芙搖頭,「不不,我娘是新加坡人,她在加拿大留學,你知道留學是什麼意思吧?我娘因爲太喜歡那裏了,畢業後便在那裏定居找工作,我的名字就是我娘取的。」

陸淺平點頭,「所以你娘住在班芙小鎮。」

這也解開了爲何家裏的大黃狗會叫做麥可,他原本以爲只是他們湊巧取的名字,如今看來也是她孃的手筆。

裴班芙很興奮,「我娘說那是個人氣萃聚、座落在山谷中的童話小鎮,有翠青的湖水,蔥蘢茂盛的叢林,構成了如詩如畫的美景……」

陸淺平看她流露出一臉嚮往,便知道她娘一定常常跟她說起班芙小鎮的點點滴滴。

這麼說來,裴家老爺子裴一石和裴家男主人裴再思對他大病一場,幸運沒死,醒來之後不但不傻了還正常萬分從沒有質疑過,是因爲他們也跟裴班芙一樣,認定他是魂穿者嗎?

他打量興高采烈的裴班芙片刻,終於問道:「你跟爺爺和裴大叔討論過我的事嗎?」

裴班芙搖頭,「沒有。」

陸淺平面容嚴肅,「那麼……」

裴班芙搶先開口說道:「我知道!你放心,我口風很緊,我不會跟他們說,你對我承認你不是淺平哥的事,這件事是我們倆的祕密,除非你要我說,不然我絕不會說!」

聞言,陸淺平露出笑容,「那麼一言爲定,你替我保守祕密,我替你保守祕密。」

這話一出,裴班芙奇怪地看着他,不解地問:「我有什麼祕密,我怎麼不知道。」

他聽了,挑起嘴角一笑,「你賣什麼給餘掌櫃,爺爺和裴大叔不知道吧?」

裴班芙心驚了一下,瞪着他,「你怎麼知道的?」

他又露出一笑,「如同你觀察我,我也會觀察你。」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這麼說定了,咱們幫彼此保守祕密,食言的是小狗。」

陸淺平愉快一笑,「一言爲定,食言的是小狗。」

夕陽西下,陸淺平和裴班芙一塊回到家,陸慕娘在門口張望,神色有些焦急,似乎等很久了。

「大娘,您怎麼出來了?」裴班芙三步並做兩步地跑過去扶住陸慕娘。

反觀陸淺平,他步履如常,緩步走近陸慕娘。

他還不習慣把這位四十出頭的美婦人當成自己孃親,叫一聲娘,實在彆扭。

「淺平出門好幾個時辰了,我擔心他出什麼事……」陸慕娘解釋。

裴班芙笑嘻嘻地道:「唉喲!我的大娘,淺平哥已經完全好了,不傻了,能出什麼事?以後淺平哥也會常常出門,大娘不要再自己嚇自己。」

「芙兒說的不錯。」陸淺平亦是正色道:「娘,我已經好了,不是傻子了,自己出門也不打緊,以後不要再爲我等門。」

陸慕娘連忙應允,「好,娘知道了,娘也知道你好了,只不過心裏還有些不踏實,才會出來看看。」

裴班芙挽着陸慕孃的手進門,一邊道:「別在門口說話,都快到飯點了,我回來的太晚了,要趕緊去做飯,晚了,康兒這隻小喫貨又要哇哇叫了。」

進了門後,她便二話不說往廚房裏鑽,她手腳俐落,不到半個時辰便端上了五菜一湯和一鍋白米飯。紅燒肉是早上就燒好的,燉足了火候,她另外做了一個蒸魚、兩個素菜和一個涼菜,鍋裏是蘿蔔排骨湯。

這做飯的手藝是裴班芙自己琢磨出來的,以前她娘和她嫂子在的時候,根本輪不到她做飯,她們不在之後,爲了不讓瑛兒、康兒羨慕別人家的伙食,她咬牙和隔壁劉大嬸學做飯,三年來廚藝已大有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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