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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她的真實身分(1)

《姦臣窩里出鳳凰(下)》 / 千尋 / 第11章 / 共14章

卓妡心情愉快,因爲她雖然討厭卓離,但他帶兵滅了北狄,給卓家門楣添了光;因爲蘇繼北、吳青子和詹憶柳被抓,供出當年邊關失守、敵軍屠城、護國將軍被滅門的真相,爲補償卓家以及獎勵戰功,卓家的爵位肯定會再往上升,也因爲神醫治好弦哥哥的腿,他已經能自由行走,而連九楨下詔書,說自己德不配位,自願禪讓,由弦哥哥來當皇帝。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一代君王一朝臣,前朝大洗血、後宮添新人,很快就會舉辦選秀了,而她身爲卓離唯一的妹妹,絕對會在這場選秀當中脫穎而出。

至於蘇未秧?那就甭提了,她的父親做出那種事,沒打入冷宮就算好的,哪還能與自己相爭?

她太開心了,天天穿着大紅衣裳、提着金鞭,把京城每家鋪子都給逛遍,家裏沒有長輩,她必須給自己備下足夠嫁妝。

這時候她對卓離的厭惡少了一點點,因爲前幾年他雖沒有參與朝政,卻當上皇商,掙得鉢滿盆溢、家財萬貫,讓她愛怎麼花就怎麼花。

當了幾天的散財童子,滿京城的掌櫃誰不把她捧着哄着,讓她連走路都有風。

入夜了,她今天又買好幾箱首飾,店家笑得嘴合不攏,還給她送一匣子珍珠,每顆都碩大渾圓,讓人愛不釋手。

她邊走邊樂,想得太開心居然無意間走到南街,這裏燈紅酒綠、越夜越熱鬧,姑娘們紛紛站在門口揮着帕子迎客。

「怎會走到這裏?晦氣!」她撇撇嘴轉身離開,卻沒想到會被人叫住。

「卓妡妹妹,別來無恙。」

誰啊?她一回頭,居然是詹玉卿?詹家獲罪後,女子或流放或發賣,看着她身後的招牌,她居然流落到燕春樓?

她知道卓妡在看什麼,淡淡笑開,詹玉卿沒有生氣。

這場災難磨平了她的脾氣,流落到煙花之地,讓她知道過去的自己有多蠢,折磨過、痛苦過,她脫胎換骨。

是的,她的命確實不好,但她不會認命的,她要抓住每個翻身機會,而眼前卓妡就是她的機會。

過去兩人互看彼此不順眼,原因兩個,第一:她們都心儀連九弦,情敵見面自然沒有好臉色。第二:兩家都是侯府,但詹玉卿的身分更高貴幾分,畢竟她的親姑姑是太后娘娘,誰敢不奉承巴結?

詹家落馬,卓妡暗暗開心,只是沒想到還會在京城遇見她?滿臉的嫌棄厭惡,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卓妹妹這樣子不近人情呀?姊姊還想着相交一場,要給妹妹講點祕密,幫妹妹將蘇未秧從弦哥哥身邊除去,日後順理成章搬入清寧宮,成爲皇上身邊第一人。」

這幾句話詹玉卿成功留下卓妡。「什麼祕密?」

「妹妹買下我吧,再給我一千銀子,我便將祕密賣給你。」

「我爲什麼要相信你?」

「賣身契握在妹妹手裏,說謊對我有什麼好處?萬一惹怒你,把我賣進更不堪之地,我是跟自己有仇嗎?」

詹玉卿冷眼看卓妡,她是個任性的傻子,肯定會上鉤。

果然短短數息後,卓妡點頭。

每天都有書信送回,雖然連九弦沒出現,但蘇未秧知道他忙,朝堂需要大清洗,後宮更需要,畢竟多年經營,走到哪裏都是詹憶柳的人。

他在信中說:我不會讓你冒任何危險。

這話不算甜言蜜語,卻狠狠地甜了她的心。

她確定他對自己是認真的,認真到她開始想說服自己,也許可以不必較真,只要他對她有這份真心,那麼就可以豁出去大膽試試。

終歸當皇帝的都是萬紫千紅常伴身邊,這是皇家倫理、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她沒有權力逼迫他改變。

是啊,她不知道自己怎會有這樣的固執,爲何認定不管男女,都該對彼此忠貞?

這半個月她經常對自己洗腦,甚至試着說服自己,卓妡不壞,只是天真驕縱,天底下只有不想做的事,沒有做不到的事,她只要夠努力,人心都是肉做的,她應該能讓卓妡放下惡意,和平相處。

但腦子過度固執洗不了,雖然想他、雖然盼能長伴他身旁,卻還是……想到他與別的女人並肩,胸口就一陣椎心刺痛,想他的胸口有旁人佔據,她喘不過氣。

她明白這種感覺叫做嫉妒,是身爲女子不見容於世間的品行。

她矛盾着、反覆着,越是思慮越矛盾也越無法平靜,這種感覺糟糕透頂,她只能藉由金鴨、銀鴨、玉鴨和衆星拱月鴨來安撫她的不平靜。

再次展讀,今天他的信裏說再過兩天就能把她接進宮裏,她不想住清寧宮便與他一起住在興隆宮。

這不符合規矩。

但他說:「我又不因爲規矩纔要與你在一起,我是因爲喜歡你纔想要天天看見你。」

一句一句融化她的心,讓她企圖推翻自己固執,掩飾自己的妒嫉,想要假裝她可以——可以爲他妥協將就,放棄所有原則。

咬緊牙關,她把所有的鴨子放在他寬大的書案上,一隻只列隊,金銀布玉……不分彼此,有秩序地排列整齊。

「王妃,卓小姐來訪。」桃心憂心忡忡。

她親眼看見王爺生病期間,王妃爲躲避卓小姐,遠遠看見人就轉身逃跑,硬是在石洞裏躲上大半天。

她問爲什麼?

王妃說:「這個人咱們惹不起,就得好好躲起。」

「卓妡?她不知道王爺在宮裏嗎?」

「奴婢說了,但她說要找王妃。」

找她?眉頭打上結,蘇未秧不安問:「王爺的人守在外面嗎?」

「守着的。」

「好吧,請卓小姐進來,也讓他們警覺一點,如果聽見我喊救命,一定要馬上衝進來救我。」

她是天生的膽小鬼,卻也不明原因地害怕卓妡,總覺得對方會把自己弄死,這是刻在骨子裏的危機感,讓她覺得有必要保持距離。

「是。」桃心下去傳令。不久卓妡帶着一名中年男子進門。

在看到蘇未秧那刻,卓妡先是一愣,然後突然間暴怒發難,抓起鞭子就要往她身上抽。

啊——她就知道,就知道卓妡很危險。

蘇未秧張口想喊救命,但是怪啦,最後一刻卓妡居然恨恨地撤掉鞭子,咬牙切齒對她說:「你騙我是黎小麥這件事,我們待會兒再算帳。」撂下話,她指着中年男子問:「看清楚,是她嗎?」

中年男人怯怯地看蘇未秧一眼,點頭回答:「是她沒錯,當時陪在小姐身邊的丫頭叫做翠屏。」

蘇未秧滿頭霧水,不知卓妡這是什麼操作。「所以,我認得先生?」

「幾個月前,小姐帶着丫頭找上我,讓我給小姐把脈,當時我把出小姐懷有身孕,小姐身邊的翠屏丫頭二話不說要求我開落胎藥,我記得小姐很是猶豫,但丫頭勸小姐說孩子留不得,還說小姐馬上就要出嫁。」

「當時我與小姐講得很清楚,落胎藥實是虎狼之藥,用過後很可能會終生不孕,可小姐最後還是帶走三帖。」

「你說這話有什麼證據?」

在卓妡的威脅下,他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一支玉簪。「當時小姐身上的銀子不夠,將它抵給我,說過幾天就會找人贖回去,雖然小姐一直沒來,但我也不敢賣掉,萬一小姐想起,我賠不了。」

蘇未秧接過玉簪,一眼她就知道這是自己的,因爲她還有兩支一模一樣的簪子,只是玉質不同,匣子裏有圖稿,想來是自己設計好,閒來無事慢慢雕琢的。

即使如此接手後她還是細細看了,沒錯,尾端刻着「秧」字,她所有的首飾都有這個字。

這就是讓她隱隱不安,試着想要找到的記憶?

「你可以走了。」財大氣粗的卓妡丟給對方一張百兩銀票。

他接過銀票,快步離開。

卓妡指着臉色鐵青的蘇未秧。「婚前失貞、殘花敗柳,你還敢嫁進衛王府,是誰給你的膽子?」

不對,她是膽小鬼,如果知道自己失貞,打死都不敢穿上嫁裳。

「我不知道你是怎樣哄弦哥哥的,讓他不計較過去娶你爲妻,但你認爲自己真有資格當皇后?」

這就是連九弦遲遲沒與自己成爲真夫妻的原因?

她還以爲是因爲蘇繼北,因爲大事未成,因爲他的體貼……所以他也矛盾掙扎?所以纔會告訴她,人生就是一面丟掉一面得到的過程,他也想遺忘她的過去,認真接納她?

「倘若真讓你糊里糊塗當了皇后,知情者拿這件事攻擊你,你要弦哥哥怎麼做?保你還是不保你?」

「你還知道什麼,通通說出來吧。」蘇未秧嘆道。

「很久以前就有人說,你和卓離曖昧不清。」

「然後呢?」

「詹玉卿經常出入宮闡,得知太后有意將你賜婚給弦哥哥,她心儀弦哥哥,自然不樂見這樁婚事。後來她意外得知你失身於卓離,她認爲這樣就能阻止你們成親,連忙進宮見太后,沒想到太怒斥詹玉卿,一意孤行,非要把你嫁給弦哥哥。」

當然要一意孤行,詹憶柳的目的是拿她當橋樑,間接毒死連九弦。

見她不發一語,卓妡急了。「說話啊,你不講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真的膽敢入宮爲後?我不會讓你將錯就錯的,沒有什麼天不知地不知的事,我告訴你,詹玉卿就在我手上,她恨你,一無所有的她可以用命跟你拼,只要你進宮,她就會立刻公佈這件事。」

「恨我的只有詹玉卿嗎?不是吧,你不敢把自己推出去,是擔心連九弦遷怒於你?」蘇未秧點出事實。

卓妡咬牙,她這是什麼態度?不追究自己的失貞,反倒追究起她的算計?

「大夫的話你沒聽見?打掉孩子後你不會再有身孕,一個無子的皇后會淪落到什麼下場,別說你不知道,進宮對你沒有半點好處。」

「所以呢?進不進宮是你我可以決定的嗎?」

「只要你肯離開,我可以幫你。」卓妡終於說出今天來的目的。

蘇未秧失笑,也罷,就這樣吧。「明天帶個身形和我差不多的丫頭過來。」

身形差不多?她打算李代桃僵離開這裏?卓妡笑開眉眼。「好。」

「再帶兩個會武功的侍衛在車上等。」

「沒問題。」不管蘇未秧開出任何條件,卓妡都樂意應下。

一夜無眠,蘇未秧想破腦袋,試着把前塵往事擠出來,可辛苦好幾個時程,最終宣告失敗,她什麼都沒想到,只覺得頭一陣陣痛得厲害。

天邊翻起魚肚白,她走出書房,在房間裏收拾幾張銀票,帶走一點細軟,全是自己的嫁妝,除了那支刻上兩人名字的玉簪之外,他給的通通沒帶上。

帶着化妝箱回到書房,她將桌上的布鴨收進去。

畢竟還是不一樣,價值不同、條件不同,這樣的鴨子不適合混養。

這個晚上,她沒想起過去,卻想清楚她和連九弦的未來。

卓妡沒說錯,一個不孕的失貞女子確實沒資格長伴君側,也許現在他的喜歡可以掩去她的不良紀錄,但天長日久,情感轉移,她會成爲冷宮裏的一株野草,被踐踏嘲笑。

那不是她想要的未來。

坐在桌邊,靜靜地將他送的鴨子一隻只排列整齊,金的一排、銀的一排……這纔是他的天地,一個金碧輝煌的世界,而她不在他的世界裏。

是痛的,心臟被放進磨裏,一而再再而三重複碾過,碾得血肉模糊,碾成齋粉,碾得知覺變得魯鈍。

她是真的喜歡連九弦啊,只可惜……剛承認就要散夥了,身爲負責任的女人,她覺得有必要把話說清楚。

她先將卓妡帶來的消息寫下,再把自己不適任皇后的理由錄下,然後花很長的篇幅寫下他們見過的每一面、相處的每一段時間。

她告訴他,自己是在哪個時間點發現自己喜歡上他,告訴他,第一次見面她就被他帥到,也許他們是貨真價實的一見鍾情。

她刻意用輕快的字句來形容成親後的這段日子,她說——

爲你挨刀,我樂意,因爲這樣我的身上就烙下你的痕跡。

第一次開口甜言蜜語,竟然就要說再見了,很傷心的,但命運本來就喜歡作弄人。

她說:嫁給一個會飛天的相公真好,那天在屋頂上,其實我想告訴你——錯了,不是我欲將心向明月,無奈明月照溝渠,仔細看,明月早就照在你臉上、你心裏,早就與你合而爲一。

她說:我喜歡你,喜歡到開始說服自己,也許該爲愛情做出妥協與將就,我甚至違心騙自己,說愛情是種可以分享的好東西。

她說:知道我騙得有多難受就曉得我有多愛你,但是老天爺不愛我,祂不想讓我順心遂意。沒事的,你好好當你的皇帝,我好好當我的子民,不管在哪裏,我都會虔心祈禱願你平安樂利。

最後最後,她寫下——是真的,謝謝你的用心,也謝謝我曾經愛過你。

你承諾過,此生不讓我受委屈。

君無戲言,現在我委屈了,因爲我找回記憶,發現自己更愛卓離,所以……放手吧,我們放開彼此,把那段美麗的感覺放在心底。

信裏的每句話都是真的,只有最後幾句是謊言,善意的謊言寫得她很心痛,但她必須克服。

不久卓妡到來,蘇未秧支開桃心,分別給自己和她帶來的丫頭化妝,兩人對調衣服,她低頭順眉,提着化妝盒跟在卓妡身後離開。

她們上馬車,馬車來到武安侯府後門,武藝高強的侍衛進了侯府,點倒一堆下人,輕鬆帶走方之恩。

穿着明黃色龍袍,手執玉筆,連九弦坐在御案前批閱奏摺。

他的左手不太方便,被太監砍一刀,詹憶柳經營多年,這後宮裏還是有人對她忠誠。比起這些小人物,朝堂上的男人識時務得多,連九楨退位,蘇繼北、吳青子、劉達和詹秋和的陳年舊事被翻出來,一個個迅速轉換立場。

這幾日新的吏部尚書入職,很是籌謀一番,把該調動、該革職的全做過調整,說不上腥風血雨,但朝臣們也夠噲的了,站錯隊的後悔莫及,只盼能保住家族性命便屬萬幸。

後宮送出去千餘人,新進的人還沒適應規矩,秩序有點混亂,但不至於危險,禮部已經在籌劃立後大典,連九弦認爲可以接蘇未秧進宮了。

不想纔剛盤算着,就見太監匆匆來報——嶽土到。

嶽土、徐火每天都要輪流進宮,把他的信送到蘇未秧手裏,不過今天是不是來得早了點?

嶽土滿面愁容,實在太大意,居然讓這種事在眼皮底下發生。

他還以爲卓妡三番兩次上王府是因爲看清楚局勢,刻意討好王妃,這是好事,兩人建立友善關係,日後卓小姐入宮伴駕,后妃和平相處……

哪裏想得到,她就是個惹禍精,根本不管局勢現實只會拼命作,這下子她沒作死自己,倒是把他們一干人通通給害了。

嶽土領着桃心和假扮王妃的丫頭進宮,兩人惴惴不安、手足無措,一路上不停拿帕子抹眼睛,金豆子滴滴答答掉不停,可這會兒他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情,只恨不得把敬平侯府的丫頭給撕了。

徐火已經點了人從四處城門往外追,又命人上敬平侯府和武安侯府帶回卓妡和蘇夫人,希望能夠補救些許,可他不知方之恩已被蘇未秧帶走了。

看見連九弦,桃心二話不說立刻跪地磕頭,哭得不能自已。

她這模樣讓連九弦瞬間提起心,沉聲問:「發生什麼事?」

桃心飛快把這兩天的事說了。「……今晨王妃命奴婢出府辦事,回來後覆命,卻見王妃喊頭痛,說想要歇息一會兒,讓奴婢別吵,奴婢心急想找太醫入府,王妃卻是怎麼都不肯。」

「奴婢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王妃對鋪子的事很緊張,若頭疼得不厲害,怎不讓奴婢回話?若頭疼得厲害,卻又不看太醫?於是硬着頭皮闖進書房,卻突然發現王妃讓奴婢縫的布鴨子不見了,只留下金鴨、銀鴨、玉鴨、翡翠鴨。」

「奴婢越發不安,硬闖到榻邊,王妃見狀立刻翻身朝內,這時奴婢發現王妃上了妝,平日王妃在家從不用脂粉的,奴婢大起膽子湊近看,她卻用力把奴婢推開,於是奴婢確定她是個冒牌貨。」

「抬起頭!」連九弦冷硬的音調,嚇得僞裝丫頭顫抖不止,她咬緊牙齒抬頭,視線對上連九弦火冒三丈。「誰允許你頂着皇后的臉招搖撞騙?」

「求皇上饒命,小姐命令,奴婢不敢不從。」她嚇得頻頻磕頭,幾下功夫額頭已是一片青紫腫脹。

嶽土把信送上。「桃心小姐發現時,卓小姐剛離府不久,徐火已經帶着人往外追,應該很快就有消息回報。去武安侯府、敬平侯府接人的也該到了,屬下去外面候着。」

連九弦點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他握緊信封,心潮翻湧。

大事已成,他卻始終感到不安,總認爲危險會落在蘇未秧身上,非得把後宮污穢清掃一空方肯接她過來,早知道應該不顧一切把她帶在身旁。

看着地上的女人,蘇未秧的化妝術那樣高明,若不說話動作,光看着那張臉他也不會心生懷疑,桃心已經夠細心。

唉,他早就知道她的本領,要不怎能把人安插到那些官員身邊,找到謀害先太子的證據?是他太大意。

連九弦無奈揮手,太監將桃心和僞裝者帶下去。

打開信封,這是她寫給他的第一封信——在他給她寫過十七封信之後。

逐字逐句讀過,他的眉毛時緊時鬆,她說一見鍾情,她說喜歡,她說感動……既然有這麼多感受,爲什麼不親口告訴他?誰說布鴨配不上金銀鴨?誰要她妥協將就?誰要在身邊種上萬紫千紅?當年若非大臣極力進言,非要父皇選秀,沒有那個詹憶柳,父皇、兄長會相繼死亡?皇家血脈會混淆?

是人都會記取教訓,她當他記喫不記打?

他不在乎卓離,不在乎她會不會生兒育女,他就想她在身邊不行?太醫那麼多,他不信治不好她,就算他們都不成,他還有楚雲,她爲什麼不跟他商量,爲什麼連試都不肯試?

她提出無數個他們不能在一起的理由,他每個都可以反駁,只有最後一條他反駁不了。

她說委屈了,說她找到記憶了,說她發現自己更愛卓離……

這是他從頭到尾最害怕的事情。

曾經她那樣認真地請求他,反對太后賜婚,她說她深愛卓離、一世不悔,那天的她深深烙在他的腦海。

於是良心要求自己——別碰她,直到她恢復記憶,直到她願意選擇自己,直到她愛上他……

她不知道每天每夜,她挨着他、抱着他入睡時,他有多煎熬,他恨不得喫了她,恨不得用肉體徵服她的心靈。

可是他壓抑控制自己,那是因爲太喜歡、太愛,是因爲捨不得她恢復記憶之後後悔莫及。

他想給她也給自己一個機會,一個他和卓離公平競爭的機會,他會用盡全力讓她愛上自己,會讓她自願捨棄卓離,但是現在他後悔了,深深地後悔!

寧可她恨自己,寧可她後悔,他都要把她留在身邊,就算她遺憾,他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來爲她弭平。

他做不到就此放手,做不到放她自由,就算她認定她愛卓離卻不愛自己。

再次打開信,避開兩人不能在一起的十大理由,避開她恢復記憶後的選擇,他反覆看着「被你帥到、一見鍾情」,看「爲你挨刀,滿心樂意,因爲身上烙下你的痕跡」,看着「我欲將心向明月,明月早已心心相映」……

馬車顛簸得厲害,自出京城後很會暈車的蘇未秧已經吐過五次,胃裏沒有任何東西,她只能吐綠色膽汁了。

敬平侯府的侍衛很粗暴,他們點穴將方之恩弄暈後直接把人扛進馬車裏,以至於她一路昏睡。

蘇未秧對此非常不滿,但在停下馬車吐過數輪後,她卻感激起對方的粗暴,萬一母親和自己一樣很會暈車,昏睡是種更好的選擇。

爲怕被認出,馬車是在車行僱來的,車伕是老經驗了,但車廂比不上世家大族的訂製車廂,坐在裏頭很顛簸,蘇未秧的五腑六髒都快被顛出來。

心情糟糕、身體難受,她處在崩潰邊緣,脆弱的蘇未秧分外想念連九弦,想念他身上的薄荷香,想念出嫁時他偷偷塞給她的藥丸和荷包。

他對她真的很好。

知道她會暈車後,他們出入不是騎馬就是用飛的,不管是哪種,兩人都靠得很近,近到她可以無限制汲取他的氣息。

用帕子抹抹嘴,漱過口,她全身乏力地走回馬車邊,眼看太陽下山,天色漸黑,前不着村後不着店,讓人有幾分心慌,不怨別人,是她頻頻下車嘔吐耽擱了時辰。

車伕見她走近,說道:「小姐,今天恐怕趕不到樊城。」

「大叔盡力就好,若累了就尋個地方休息,如果能走就儘量走,越靠近樊城越好,我給大叔加銀子。」

本就約定送她們到樊城,蘇未秧打算在那裏休息幾天,她和娘都沒有帶行李出門,該採買的要補充起來,才能前往下一個定點。

「好說,那我就趁着天色還不太暗多趕一會兒路。」

「多謝大叔。」

踩着輕飄飄的步伐回到馬車裏,蘇未秧發現母親醒了,她勉強擠出一抹笑意,讓母親放心。「娘再忍耐一下,我們很快就到樊城。」

方之恩看着女兒,腦袋還發暈,但她對着女兒看不停,深怕閉上眼睛女兒又消失了。

「你不舒服嗎?」她看着憔悴蒼白的女兒,勉力起身向女兒靠過去。

「暈車。我知道娘有很多話想問,但先等等好嗎?我很不舒服,有話等我們落腳再說。」

「好,娘不急。」那麼多年都等了,她不着急這一時半刻。

把女兒抱進懷裏,方之恩滿心感激,微微閉上眼睛,說不出口的幸福洋溢,她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失而復得的喜悅佔滿胸口,雖然眼前處境不好,但她很快樂,但願時間在此刻停留。

蘇未秧不舒服,但母親的懷抱軟軟暖暖的,把她的不適驅逐出境,她像只撒嬌貓咪往母親懷裏鑽去,真好……有娘真好!

馬車搖搖晃晃,母親的手輕拍她胸口,恍惚間她變成小嬰兒,在搖籃裏搖搖晃晃的,不暈了、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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