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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好商人恩怨分明(1)

《咬金胭脂虎(上)》 / 風光 / 第9章 / 共14章

陶聿笙沒想到,朱玉顏想帶他一起做的生意是採購家禽與牲畜。

蘇州的養殖幾乎都圍繞着太湖、陽澄湖等幾個大湖,太湖的魚蝦蟹貝,新鮮味美名滿天下,而蝦蟹貝的殼磨成粉末,摻在糧食裏,對雞鴨豬隻都是極好的飼料,所以這裏的家禽性畜亦是比他處肉嫩肥美。

更特別的是,太湖一帶還有不少農戶養羊,當地稱爲湖羊,這種羊耐溼熱、不挑食,生長快,在肉品市場亦有不小的優勢。

雖然陶聿笙已然與北方胡商商定牛羊的買賣,但那也只限於春夏,畢竟北方水路和土地在秋日就能結凍,榷場也有交易時日的限制,但南方冬日運河亦是通的,若能完成湖羊的採購,代表一年四季都能有新鮮羊肉喫,這就令他格外心動了。

朱玉顏非常大方,雖是她去探聽了養殖戶的消息,但她願與他分享一半的利潤,還上動帶着他拜訪她已經鎖定的幾家大戶。

按理她是來江南收糧的,手卻伸到了肉品市場,對於食糧採買隻字未提,正常人都會覺得奇怪,可陶聿笙不僅沒有質疑,還笑咪咪地任她擺佈,這下反倒令她奇怪了。

然而她就需要他這般配合,於是也沒有解釋什麼。

這日同樣要去拜訪養殖戶,陶聿笙和朱玉顏上了同一輛馬車,當然青竹與長恭也在車內,反正也沒其他人知道,衆人極有默契地不提避嫌這事。

馬車低調地駛向了太湖畔,她的護院們則還是在城裏裝模作樣的四處收糧,與藍員外的人互別苗頭。

馬車來到的是一處農莊,這裏不僅養魚蟹,亦養了不少雞鴨,這裏的莊主姓何,整個人被陽光曬得黝黑,五官都快看不清了,就記得他一 口白牙。

何莊主親自來迎着朱玉顏及陶聿笙下馬車,知這是筆大買賣,便熱情地領着他們參觀。

衆人先走向湖畔,那裏養着大批鴨鵝,鵝因有攻擊性,被圈在一塊地上,鴨則是四處放養,所以行到近處是滿地的家禽糞便,夾雜着魚腥味,那味道絕說不上好聞。

朱玉顏便是悲慘地一腳踩了上去纔看到遍地黃金,當即僵了一下,只覺腳心都癢了起來。

「你……」陶聿笙本想讓她在遠處等,由他來查看禽類的狀況就好,卻見她的遲疑只有一瞬,便繼續穿着繡花鞋,踏着黃金往前行去,逐漸濃重的臭味,彷佛對她沒有影響似的。

他意味深長地多看了她一眼,隨即跟了上去。

「我們這裏的鴨子,保證肥美,絕不生病,生下的蛋都這麼大顆。」何莊主在一個裝了土的木箱裏掏了掏,挖出一顆鴨蛋,遞給朱玉顏,嘴咧得老開。「像這顆蛋,是能孵出小鴨子的,我們每十顆蛋,至少能孵出七、八隻。」

朱玉顏接過,順口問道:「你們這孵小鴨倒是有趣,竟不是讓母鴨孵,而是將蛋埋在土裏?」

何莊主大笑,「哪裏是埋在土裏呢?那是幹牛糞,只要加水慢慢便會生熱,種田的用那來施肥,我們則一向用來福蛋。」

陶聿笙聞言險些噴笑,雙眼連忙看天,她今日真可謂多災多難,他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而朱玉顏手上的蛋差點沒拿穩,回頭白了那男人一眼後,不動聲色地將蛋還給了何莊主。

何莊主將蛋放回,又衝進鴨羣裏,眼明手快地抓了只鴨子。

「……看鴨子首先看嘴,要平滑無異色,然後看眼鼻有無紅腫黏液,身上有無掉羽毛,爪尖有無變形等等,不正常的鴨子都是有病的……」

他一手抓着兩隻鴨翅根部,一邊介紹着如何觀鴨,一邊強調着自己鴨子多麼康健,又順手將鴨子遞給離他最近的朱玉顏。

這回陶聿笙主動想接過,卻眼見朱玉顏又面不改色地學着何莊主的手勢揪住鴨子,認真的按照何莊主的教導觀起鴨來。

「你不怕?這鴨子萬一啄人,你手上的肉都要被咬走一塊。」他忍不住問,當真佩服起她的膽大。

「你們會讓我受傷嗎?」朱玉顏反問。

「自然不會。」他斷然道。

朱玉顏笑了起來,「那就對了,那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陶聿笙也笑了,這農莊所見所聞非髒即臭,絕不是養尊處優的大家閨秀能承受的,就連他都有些禁不住,她卻堅持了下來。

這女人有的不僅僅是手腕,心性的堅定也是少見。

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胸口,他似乎對她益發上心了……

離開了農莊,他們又上了船,來到太湖中心的一座島嶼,這裏便養着當地特殊的湖羊。

這裏的湖羊是圈養的,他們來到的時候,羊舍裏還算平靜,但在衆人進去後,一隻羊無端叫了一聲,嚇得走在最後的青竹尖叫,湖羊膽小,也被青竹嚇到,整羣羊突然狂叫起來,有的還試圖撞柵欄。

朱玉顏離得最近,本能地想退後,但她身後的男人動作比她更快,堅實的手臂,把圈住她的纖腰,便將人往後攬。

「當心!」陶聿笙的動作比腦子更快,當他發現自己好像輕薄了她時,人已經在他懐裏,嬌媚的臉龐離他的臉只在咫尺,還瞪大了杏眼喫驚地抬頭看他。

感受着身前軟玉溫香,陶聿笙就像被迷惑了似的,鬼使神差地低下頭……

「大姑娘你沒事吧?」

青竹的聲音突然由後頭傳來,兩人瞬間彈開,不自在地別過頭,方纔的親密好似經過萬年,其實只在幾息之間,旁人或許覺得這是意外不得已冒犯,只有他們彼此知道電光石火之間差點發生什麼。

參觀完羊圈,衆人又往另一個地方去,那是養豬的地方。

這裏的臭可不輸給先前去過的任何一處,尤其養豬的豬舍地上多是積水,弄溼了朱玉顏的繡鞋與裙襪,連陶聿笙也難以倖免,每個人離開時臉色都頗爲僵硬。

最後衆人上馬車回客棧,車廂裏的味道簡直一言難盡。

在客棧大門前,陶聿笙與長恭先下了車,前者習慣性地朝着車內欲出車廂的朱玉顏伸出手,但她臉色有些蒼白,也不若以往落落大方,只遲疑着定在當場。

方纔離開羊圈後,因着難爲情,兩人就沒怎麼再交談,朱玉顏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後深吸一口氣,說道:「我方纔離開養豬場時,沒有洗手。」

「真巧,我也沒有。」陶聿笙忍俊不禁,說道。

兩人又交換了一記眼神,不知是誰先笑出聲,朱玉顏折騰了這一天,也確實不太舒服,遂搭上了他的手,藉着他的幫助下了車。

而後,藉口扶她進房,他便再沒有放開。

回客棧的房間後,朱玉顏立刻命店小二打來熱水,把自己上上下下洗得乾乾淨淨,之後便坐在牀沿讓青竹爲她擦乾溼髮。

雖說腹中有些空虛,但聞了一日異味,也着實提不起食慾用膳,便也不讓人準備膳食,只命下人去喫。

外頭護院卻突然通傳道:「大姑娘,陶少爺有請。」

朱玉顏抬頭,由窗戶看着高懸的明月,不解這麼晚了陶聿笙不休息還有什麼事。

不過她還是命青竹替她緝了個簡單的髮髻,插上玉簪,也懶得換外衫,反正現在身上這件剛換,素淨卻不失禮,只隨手抓了件披帛便走出房門。

陶聿笙坐在小院涼亭之中,見佳人踏月色而來,穿得十分清雅乾淨,脂粉不施少了幾分濃豔,卻添了幾分清麗,因着疲累,還有些楚楚可憐的姿態,猶如出水芙蓉,在月光下,身上盪漾着一層薄薄的光輝。

他從沒見過這般的她,幾乎都要看癡了。

瀰漫在兩人之間淡淡的曖昧,越來越濃了,朱玉顏不自在地輕咳了幾聲,打破了此時的靜謐,「陶少爺這麼晚讓我出來,是想賞月?」

陶聿笙微笑,請她入座,「實不相瞞,今日走了一趟農莊,那味道真夠受的,我到現注仍頭昏眼花,只不過勞累過後飢腸轆轆,所以我準備了清粥,搭配幾樣清爽的小菜,想着大姑娘應當也尚未用晚膳,不知是否賞光與在下一道共餐?」

他說得有些含糊,一旁的長恭突然插口道:「那清粥是少爺自己熬的,小菜也是少爺特地指定的,一直溫着等大姑娘休息好才帶過來的。」

朱玉顏頗感意外。

陶聿笙神情卻有些不自然,還掉頭唸了長恭兩句,「青竹都識相躲得那麼遠了,你還在這裏做什麼?」

長恭知道主子不是真心罵他,遂笑嘻嘻地道:「總要讓大姑娘知道少爺的用心。」說完便機靈地滾了。

朱玉顏輕笑起來,這頓遲來的晚膳,只怕不是陶聿笙所說他飢餓難耐,而是猜她必然沒胃口,特地爲她準備的吧?

但她也沒打算拆穿,有些事兩人心照不宣就好。

朱玉顏只說道:「不是說有喫的?你把下人都遣走了,那我就自己動手了?」

陶聿笙自不可能讓她動手,他將食盒裏還溫熱着的菜擺到桌面上,果然都是清爽的清粥小菜,就算是味道最重的幾道醃菜,也是相當開胃。

許是氣氛正好,花前月下,兩人也沒守什麼迂腐規矩,一邊用膳一邊說說笑笑,胃口漸漸開了,兩人都不自覺地多喫了些食物。

每回與她交談,不管是閒聊或是正事,他總覺得意猶未盡,她就像是另一個他,不管是思想或是格局都極爲貼合心意,即便她不在身邊,光是回想與她在一起的感覺,都能令他冋味再三。

他以前認爲這是惺惺相惜,纔會一想到她便充滿幹勁,但現在才知遠遠不只如此。

飯畢,長恭撤下了飯菜,卻見兩位主子顯然談興正濃,青竹想着現在時候不早,不適宜喝茶,便上了兩碗百合蓮子湯。

「來蘇州也不少時日,我見大姑娘打扮似乎不若在太原,有些簡約,不知是否爲韜光養晦?」陶聿笙多看了她眼下素淨的裝扮,其實她這般也好看,只是太過柔情似水,若說要行商,還是以前那樣一站出去就豔光四射的裝扮纔好震懾人。

「你覺得我適合韜光養晦四個字嗎?」像她這種被欺負就一定要還手,而且是十倍奉還的人,把這四個字安在自己頭上她都心虛了,「不過是由太原到江南路途遙遠,我不欲帶太多貴重東西,怕被人偷了搶了。」

陶聿笙頷首,由懷裏取出一個木盒,放在了桌面上推到她面前,「今日勞大姑娘領我走遍各大農莊,也算大開眼界。江南的禽畜品質優良,產量豐富,價格比北方相對低廉不說,還有魚蝦蟹貝等水產,確實這筆生意是對我極爲有利的。大姑娘帶我做買賣,我無以爲報,只能以此聊表心意。」

爲了避免私相授受之嫌,他都找理由說成這樣了,朱玉顏也不推辭,毫不扭捏地打開了木盒,而後眼睛一亮。

盒裏是支金釵,她直接拿起釵細看,這釵子非江南精細秀巧的風格,反而很有些份量,簪頭直接就是朵大氣的牡丹,花蕊是紅寶石,仔細看花雕琢得極爲真實,還帶着枝葉。

朱玉顏看得愛不釋手,翻來覆去地把玩,「我想不到你竟會送我金釵,而且這不是江南姑娘會喜歡的樣子,她們戴的簪子細的呀,站遠點都不知是什麼樣式,而且這裏不喜插金戴銀,反而玉石珍珠一類才顯得高雅,這金釵必然是你還在北方就買了?」

陶聿笙也不矯情,坦然地承認了,「確實是在晉地買的。我在看到這支金釵時,就覺得一定適合你,便買了下來。」

「真可惜這裏沒有鏡子……」她喃喃着,拿着金釵在頭上比劃,也想知道自己插上效果如何。

此時陶聿笙突然伸手取過金釵,親手替她簪在了頭上。

看着她驚訝的神情,陶聿笙溫柔地笑了,「果然很適合。」

「真的?」她因他的讚美而有些飄飄然,一下也忘了與他計較方纔的逾矩。「這麼大朵的金牡丹,我還怕戴起來顯得俗氣……」

「以你的姿容氣勢,壓得下這種俗氣。」他總覺得她就適合金飾,依她搶眼的外貌和氣勢,出場合該金光閃閃,什麼銀釵玉簪的,不僅突顯不了她的氣質,反而會被她壓制。

這男人果然很會說話,而且她相信他不是嘴上奉承,而是真心這麼覺得。

「那我便謝過陶少爺重禮。」朱玉顏忍不住又摸了摸頭上金釵,一想到是他簪上的,心裏都熨貼起來。

不知是月色或是美色撩人,那金燦燦的釵子襯得她更加嫌媚妍麗,陶聿笙的目光流連在她的嬌媚上,感受到她真心的喜悅,當即覺得心裏缺失的那一塊,被補滿了。

簪了他的釵,有些事從今夜起便不同了。

朱玉顏與陶聿笙開始低調地採購當地的禽畜水產,兩個太原富戶合作的財力是極爲可怕的,這第一批幾乎把太湖一帶養殖戶能出的貨都要買空,還簽訂了長期供應的同。

這麼大批的肉產,當然不可能一次消化完,但他們早就找好了解套的方法。

魚蝦蟹貝由當地漁村製成乾貨運回,禽畜他們也尋到了老師傅的作坊爲他們製作當地有名的鹹肉、醬肉及雞鴨鵝脯,剩下的活物才運回太原。

這些活的禽畜水產,以及再製後的產品除了供酒樓使用,亦會轉售出去賺個差價。

要知道江南這些特產在北方很是難得,又因晉商徽商涇渭分明,太原一帶涉足此類買賣的商賈尚且不多,等於這一趟兩人又尋到了一個財源。

同一時間,朱玉顏仍是持續派護衛或親自四處詢問米糧,並未放棄任何機會,藍員外依然百般阻攔朱玉顏採購米糧。

他收的糧食已經快要達到往年的兩倍,但朱玉顏還是沒向他低頭,弄得他都有些焦慮不安了,偏偏整個蘇州城的人都知道他在幹什麼,等着看好戲,他只能硬着頭皮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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