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旭王朝以京城爲中心,偏南的安州就位在嶸河沿岸,是貨物貿易交流最爲熱絡之地,民生富庶。這幾年嶸河沿岸常有水患,安州內的莊城位於偏北的位置,該地沿岸建有五十里寬堤,讓莊城居民長年免於水患之苦。
至於馬城和鹹城可就沒那麼好運了,雖同在安州內,可一個偏西一個偏南,離嶸河口近,彎道又窄,還與另一條南河彙集,暴雨一來水位瞬間上升,又一時排不掉,轉眼間便可淹上百戶千戶。
是以選定挖淤泥的十處和加高堤防的三處都集中在馬城和鹹城,樂正宸親自前來安州監督,上自安州刺史郭譽、馬鹹兩城縣令,下至近日急徵來的數千民工,無一敢怠慢。
“我們來安州半個多月來都沒下過一滴雨,所以工程進度算是不錯的。”姚文親自帶着樂正宸巡視幾處挖淤泥的成果,“一千多名民夫集中在河道的這幾處開挖,再把淤泥運送到東邊的溼土區去,十幾天來已經挖清了五處,另外五處在未來半個月應該可以順利清完。”
樂正宸淺笑着點點頭,似是對如今的進度很滿意。
眼前藍天白雲,風和日麗,陽光熾熱得讓他睜不開眼,他不時地往自己右後方探去,就怕他的王妃在這炙陽下身子耐不住而昏倒。
這半個月,她都是這樣女扮男裝扮成小廝跟着他東奔西跑巡視各處,爲了讓她可以睡得飽,又不必忍受正午的酷熱,他都會特地讓人把巡視的時間安排在辰時到巳時之間,以及未時以後,但不管他再怎麼體貼小心,她還是把小臉給曬紅了,紅撲撲的看起來很是可愛。
“挖得不夠多。”朱延舞微微皺眉,望着不遠處站在河道轉彎處挖泥的民夫,“水纔到他們的膝間而已,得再往下清,讓人站在河裏時水可以到腰部。”
姚文聞言一愕,“需要挖到這麼深嗎?”
“嗯。”她輕輕點頭,“越深越好,否則會前功盡棄。”
前世的姚文可是失敗了十幾次才成功的……
姚文看了樂正宸一眼,樂正宸朝他點點頭,“就照王妃的意思辦。”
“可若是這樣,恐怕沒辦法在未來半個月內完工。”
“再多徵一些民夫也不成嗎?”
“我們已經陸續徵了數千名的民夫,要再更多就要往安州外找,時間上一樣來不及……”姚文看了朱延舞一眼,再看看樂正宸,“敢問王爺王妃,一定要趕在月內完成嗎?距離訂好的一個月只剩下約莫十來日,是否可以把時間再緩緩?”
“不行。”樂正宸斬釘截鐵道。
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磨合,姚文或多或少也明白,在治水這事的進程上,王爺幾乎都是聽王妃的,不管王妃的要求有沒有理由,王爺可以說是無條件配合。
“王妃……”姚文不由地把一點小小的希望寄託在王妃身上。
朱延舞微微欠身,“王爺不是說不行了嗎?姚大人怎麼會問我這個小廝?”
意思就是此事沒得談就對了!他懂。
“下官明白,下官會盡力而爲。”說着,姚文恭身退開了,本來還很優雅的文人形象,在他一轉身後便全沒了,嫌用走的不夠快,乾脆拉起衣襬用跑的。
樂正宸站在堤岸上,風吹過,他衣襬翩翩,見狀一笑,“此人做事盡心盡力,懂得廣納建言,大事都親力親爲,非到迫不得已,絕不會跟本王說個不字,的確是個難得可用之人。王妃果真慧眼獨具。”
朱延舞垂下眼,完全不想居功,“他的伯樂是王爺,不是我。”
樂正宸側身看了她一眼,見她頭低低的很是恭敬,真當自己是小廝呢,“王妃,那些工程如果來不及趕在那場暴雨前完成該怎麼辦呢?”
“那就只好讓百姓遷離了。”這是下下策,卻是不得不下的命令。與其讓上萬名的百姓慘死,也只能當個惡人。
“終究還是要走到這一步嗎?”樂正宸仰頭看着萬里無雲的天空,“這樣的天候,叫百姓離家遷移,你覺得可行嗎?”
“若有必要,不可行,也得行。”
“那本王得差人先準備了。”上萬名百姓,可不是輕易就可以安置好的,得好好琢磨琢磨纔行。
“王爺英明。”
距前世暴雨落下的那一日只剩七日,樂正宸終是下達了馬城和鹹城靠近四處極大彎道口方圓百里的居民必須馬上遷離的命令。
“馬上遷離?爲什麼?”兩城的縣令一聽,立刻異口同聲地問道。
姚文摸摸鼻子,咳了一聲,“因爲工程進度不如預期,七八月是暴雨最多的日子,爲了避免釀成大災,所以這幾處的居民必須遷離。”
兩城縣令的嘴巴張得大開,過了半晌才道——?
“都水使,可安州已經快一個月沒下雨了……”
“不只沒下雨,還日日出大太陽,已經不少人在默默祈求天降甘霖,可以不必那麼熱,如今竟然要他們遷離,而且是馬上?”
這種話,叫他們怎麼對縣裏的百姓開口?光唾棄他們的口水都可以把他們淹死了吧?
“我知道這聽起來似乎不合情理……”姚文再次摸摸鼻子。連他自己都不太能說服自己,何況是去說服他人。
“是啊,最近一個月都沒下過一滴雨,咱們卻說將有暴雨,讓人先行避災,這怎麼說也說不過去啊!”
“這是襄王的命令,本官只是轉達而已。”
“我們知道是襄王的命令,可是都水使,襄王爲何會下這種命命?這樣的命令也太奇怪了,誰會在近一個月都沒下過雨的情況下突然要居民遷離所居?”真是怎麼想也想不通襄王突然下這種命令的原因。
這不是討罵嗎?
“是啊,要是居民反抗,不聽從命令,可官兵卻非得驅離,那官民對峙的情形馬上就會出現,要真如此,那可是大事啊,鬧到京城皇帝的耳中,我們弄不好還會被降罪除官,都水使,不可不慎啊!”
“是啊,都水使,襄王是皇子,我們只是小官,要是皇上盛怒之下遷怒於我們,那我們不就完了?”
兩城縣令越說越覺得不妙,面有難色,本來,七皇子要來安州是件讓人興奮的大事,可如今,怎麼感覺就要成禍事了呢?
他們的想法姚文如何不明白?“兩位要不反過來想,如果真遇上了暴雨大災……”
姚文的話未落,就被縣令給打斷了——?
“真要因下暴雨而釀成災禍,說什麼也得幾天幾夜之後吧?若哪天真下了大雨,再叫居民遷離也不遲啊!”
“是啊,都水使,要不您去跟王爺說說?”
姚文正要開口,卻見樂正宸已經走了過來——?
“司天臺推算七月底將有一場大暴雨,這場大暴雨一夕之間就可以淹沒上萬戶民房,到時人都死了,還需要遷離嗎?”樂正宸冷眼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本王的話就是命令,違者,不必等到皇上降罪,本王馬上就處置你們,如何?”
司天臺嗎?竟然是司天臺的預測……
兩名縣令互看一眼,忙不迭起身施禮,“下官謹遵王爺指示,不敢違令。”
樂正宸滿意的一笑,“那就速速去辦,讓大家把重要的東西帶在身上,最慢四天內,該遷離的居民需全部遷離,不得有誤。”
“臣,遵命。”
朱延舞永遠記得那一天,七月二十七日亥時。
大雨傾盆,像是直接從天上倒下一大缸子又一大缸子的水,雷聲隆隆,轟轟地一聲又一聲似在耳邊重擊,又似隨時會劈到身上來,就連膽子大的人都會忍不住皺眉而憂心忡忡起來,更別提那些膽子小的,如她,夜半一直到天亮,身子死死的繃着,在臥榻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前世的京城,七月一直在下大大小小的雨,如今日這般嚇人的卻是前所未見,該是天亮的時辰,天空卻灰濛濛的看不見光亮,雨打在屋檐上的聲響大到像是要把屋頂穿出個洞來,這日的早朝據說有大半的官員都沒有去,當時她的夫君平王回府後便染了風寒,在府邸休養了六七日後再回朝堂之上,便已聽聞在在安州監督治水的襄王因這場空前的大暴雨而重傷瘸腿的消息。
那陣子,朝堂上衆官員對此悲慟不已,下了朝卻是動作頻頻,政局暗潮洶湧,頓時失去平衡,往平王一派徹底傾斜,上平王府來的官員也突然多了許多,幾要踩壞了平王府的門檻……
之後的平王是戰功赫赫,威風八面,瘸了腿的襄王則註定與皇位無緣……
這,就是襄王的前世。
而隨着七月二十七日這個日子越來越近,她的心便凝得越來越緊,就算做了萬全的準備,她的心依然不安,總覺得自己不知是否遺漏了什麼。
今夜,蛙鳴特別擾人。
房內點着一種不知名的香,聽說可以防蚊驅蟲還可以安神,她卻怎麼樣也睡不着。
一隻大手輕輕地移上她的腰間將她給摟進懷,讓她不得不面對向他。
“這麼晚了還不睡覺,在想什麼?”樂正宸在昏暗的一絲燭光中瞧着她,一雙迷人溫柔的眼睛燦亮如星。
“沒什麼,就只是睡不着。對不起,妾身擾了王爺清夢。”她垂下眼,想裝可憐,稍稍表示一點懺悔之意。
成親後,她對他益發地恭敬客氣,只有在他身下承歡,被他迫得意亂情迷時纔會卸下全部的武裝,他最喜歡那時候的她,用她最真的性情展現出她自己。
“擾了本王清夢,是該罰。”
罰?不會吧?
朱延舞暗叫聲糟,正想趕緊跳下牀去找點事忙,樂正宸已伸手勾起她的小臉,兩片脣陡地貼上她那軟軟的小嘴。
“唔。”溼熱的舌尖往她嘴裏鑽了進來,她驚喘一聲,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卻讓他摟得更緊,迫得她的兩隻小手很是無助的抵在他胸前。
“你好香好軟。”他的親吻從她的嘴一路吻到她耳窩,然後偎在她的耳邊低喃,“既然你睡不着,本王來幫幫你。”
“王爺……”她害羞的推拒着。
“嗯?”
“快天亮了……”
“亮了也無妨,本王想抱你……”說着,樂正宸一張俊臉突然從她的頸窩間探出來瞧着她,“王妃可是不願意?”
“不是,我只是……想睡了……”她支吾地道。
這是她第一次拒絕他的求歡,卻是如此的笨拙又不婉轉。
他會生氣嗎?朱延舞偷偷地抬起眼看着他,卻見到這男人眼底盡是笑。
“王妃,本王很想要一個娃,咱們的娃,若本王哪天怎麼了,也不會留下遺憾,你說是不?”
聞言,朱延舞的鼻頭一酸,眼眶一熱,淚盈於睫。
怎麼就說到這點上了呢?打從她第一次向他提起他可能遇到的劫難,他偷偷去真國寺好幾天回來後,兩人就沒再提起過這個劫。她知道他會在意,沒有人會不在意自己的病痛生死,可這樣的微笑太悲傷。
他認爲他躲不過這場劫難嗎?明知如此,他卻還非要走上這一遭嗎?
而她明知他來到安州必有劫難,卻還是依着他的意願陪他前來,她不安,他定是比她更不安呵。
“你不會有事的,我保證你不會有事的。”連王爺都忘了尊稱一聲,她嗓音雖柔,卻是有點失控了。
樂正宸將她緊緊地納入懷中,“既然知道本王定不會有事,那王妃就不要再胡思亂想了,本王會一直好好的,陪着王妃到老,我們會有很多個娃兒,一個像你,一個像我,另一個就像我們兩個。”
她靜靜地偎在他寬大厚實的懷中,聽着他溫柔帶笑的低語,脣邊忍不住帶着幸福的微笑,一滴淚卻不期然地滑落臉龐。
這是多麼美好又讓人期待的畫面呵,她閉上眼任思緒飛轉,想象着幾個娃兒的模樣,彷佛已經聽見他們銅鈴般的笑聲。
可,真的能成真嗎?爲何此刻她的心竟是如此的忐忑不安,就像要隨時失去他一般?
心,揪着疼。
她沒哭出聲,卻因強忍着淚水,纖細嬌柔的身子微微顫抖着。
那股強撐着的可憐模樣……怎能不讓他心憐又喜歡?
“不要哭。”他笑着,低眸瞧她,修長的指輕輕地拭去她頰畔的淚痕。“本王說過要陪你到老,本王說到做到。何況,那只不過是一個夢而已,不是嗎?雖說姑且信之爲好,但也不該全然信之,王妃說是嗎?”
“是。王爺說的是,是妾身的錯。”朱延舞乖乖的點頭。
對,是她的錯,她已經改變了自己嫁給平王的命運,此局已經不是前世的局,襄王的命運鐵定也會改變,她不該讓自己陷入如此焦躁不安的情緒裏,連帶也影響了他,而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也不該發生。
“嗯,知道錯就好,但該罰還是要罰。”
她抬眸幽幽地瞅了他一眼,咬咬脣,“王爺想罰什麼……”
樂正宸的嘴角勾起一抹笑,“當然是罰幫本王生一個娃啊。”
又是娃……
他滿腦子都是娃嗎?
“這個罰也太大了,不公平。”她想背過身去不理他,一隻手卻把她給扳回來。
“你不想幫本王生個娃?”
又是娃……
“不想。”嗓音悶悶的。
他老要抱她,就是因爲想要一個娃,而不是想要她?不知爲何,這樣的認知讓她有點小小的不悅。
“爲什麼?”
“沒有爲什麼。”生娃兒又不是什麼好玩有趣的事……
樂正宸輕嘆了一口氣,神情飽含委屈的看着她,“原來王妃說喜歡本王都是假的,本王還當真被王妃當初的甜言蜜語給騙了。”
朱延舞看着他,心撲通撲通地跳,怎麼?這男人是在對她撒嬌?不會吧?不過有一點他倒是沒說錯,她當初對他說的的確是假話……
但,卻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對這男人的喜歡,都變成真的。
她喜歡他,越來越喜歡。
因爲太喜歡,如今才患得患失,反倒沒有最初的處之泰然……
“妾身沒有對王爺甜言蜜語。”她垂下眸子,怕他真看穿她當初的無心,又怕他太明白她此刻的真心。
她害怕真心喜歡上一個人,怕再一次地被背叛,然後受傷……
寧可,不愛。
寧可,不交付真心。
因爲只有這樣,她才覺得自己是安全的,不會再受太重的傷,就算真的哪一天要痛,也只會是皮肉之苦,而不是痛及骨髓。
聞言,樂正宸笑開了眼,伸手勾起她的小臉兒瞧了又瞧,“不是甜言蜜語,那就是真的了?你只喜歡本王,最喜歡本王?衆皇子之中你唯獨喜歡本王一人?”
一連串的問話,就是要親自確認她喜歡他,很喜歡他,最喜歡他。
被他問得雙頰爬上一抹嫣紅,朱延舞害羞的伸手要推開他,卻被他抓住了手捧在嘴邊親了又親。
這男人,當真是……賴皮又霸道……
可她卻喜歡此刻他臉上的笑,帶點寵溺、帶點頑皮又帶點眷戀與不捨。
“嗯。”朱延舞輕應了聲,算是回答了他方纔那一連串的問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