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依然不停的狂下,暴風驟雨,像是要把屋頂給打穿。
朱延舞睜眼醒來時不見樂正宸蹤影,心驀地一慌,連忙穿上衣服,幾乎是想也不想地便赤足跳下牀榻去尋人,便走邊喊,“藍月!藍月!”
“是,王妃,奴婢在呢。”聽見叫喚,藍月忙奔進來,卻見她家王妃已經赤足跑到門外,嚇得她趕忙要扶王妃進屋去,卻被王妃一把抓住手腕。
“王爺呢?”朱延舞抓她手腕的手不自覺地使了勁。
“王爺?他用完早膳後,奴婢也沒看見他……”
“爲什麼不叫醒我?”朱延舞的心更慌了,“我不是告訴過你,這幾天不可以讓王爺出門嗎?還有若王爺要離開房間,一定要叫醒我嗎?”
藍月被她家主子此刻驚慌的模樣嚇着了,忙不迭道:“王妃您別急,是王爺讓人不要吵醒王妃的,所以奴婢纔沒叫您……何況,王爺沒有說要出門去,奴婢也沒聽說王爺出門,所以王爺應該還在這間府邸的!奴婢這就去幫您找,您不要擔心!您就在屋裏等奴婢回來,好嗎?”
說完,藍月馬上就轉身衝去找人。
朱延舞看着匆匆離開的藍月,再看着此刻外頭的狂風驟雨,一顆心怎麼也覺得不踏實不心安,叫她怎麼等下去?
她看藍月往前院走,自己便往後院走。
雨太大,灰濛濛一片,有如白霧,她走沒幾步已經被打了一身溼。廊下擋不了雨,更別提那些被狂風大雨打落而吹進來的許多殘枝敗葉,她赤足踩上卻也未覺得疼。
一名打着傘到後院要取灑掃工具的丫頭看見她,驚得忙放下手邊的東西,拿着傘奔過來替朱延舞擋着雨——
“王妃,風雨這麼大,您怎麼到後院來了?”衣服還全溼透了,連鞋子都沒穿!是出了什麼事嗎?
朱延舞沒理她的話,忙抓住她問:“看見王爺了嗎?”
“回王妃話,奴婢也纔剛過來,沒看見王爺。”
“去找!馬上去找!讓所有人去找王爺,然後來跟我回話!聽見沒有?”
“是,王妃,王妃您先回屋去……”
“快去!不用管我!”朱延舞急吼道。
“是是是,奴婢馬上就去!”這丫頭還是第一次看見王妃如此生氣的模樣,嚇得三步並兩步的往前院跑。
可惡的樂正宸……
爲什麼不聽她的話?
她之前明明告訴過他這兩天必須待在屋裏,不要亂跑……
風雨這麼大,如今看來今日沒有停止的跡象,前世的現在,她人是在京城而不是安州,她只知道七月二十七日這天晚上京城下了一整天的暴雨,安州也是,卻不是很清楚安州那邊的雨究竟下了幾天?當時她只聽聞襄王是在這場暴雨中受了傷,卻不知正確的日子是不是在今天?
朱延舞靠着廊下的石柱雙手抱着頭,努力的回想,但這實非她能力所及,畢竟襄王的事之於前世的她,很多時候都只是“聽聞”而已,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只知道他是在這場暴雨中受傷瘸了腿……
該死!他究竟是怎麼瘸了腿的?是摔落?被巨物壓到?還是在逃離這場洪災時受了傷?爲什麼她當時沒有聽清楚?
該死!她當初就應該用騙的,不然使點手段讓他病倒在牀個把月也好,爲什麼要告訴他還讓他自己做選擇?真是該死!她後悔極了!說什麼當初就不應該讓他來安州,不管是因爲什麼該死的理由……
如果他當真因此有個三長兩短……
如果他還是一樣在這場暴雨中瘸了腿……
不,不會的,前世那場暴雨是因爲來得猝不及防纔會釀成大災,死傷無數,可這回不一樣,該做的都做了,來不及做的地方也把人給撤走了,而且他們現在住的地方是在高處,也不是發生洪災的任何地點之一……
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可,爲什麼她的眼皮跳得這麼厲害?
“王妃?你在這裏做什麼?”
一道熟悉的嗓音夾雜在滂沱大雨中。
朱延舞一愣,抬頭望去,見到撐着一把大傘的樂正宸像是隱身在迷濛白霧中,讓人看不太真切。
“王爺?是王爺嗎?”
白霧中,那斯文俊秀又尊貴優雅的樂正宸,對她溫溫柔柔地笑了,“說什麼傻話呢?王妃連我都不認不出了嗎?這麼大的雨,你怎麼跑出來了……”
他邊說邊朝廊下走來,靠近些,這才發現他的愛妃竟然赤足站在一片殘枝落葉上,她一身細皮嫩肉的,不傷着纔怪……
“怎麼沒穿鞋?”眼一沉,他加快了腳步,卻見那女人不管不顧地就這樣衝進大雨中朝他奔來,張臂一把抱住了他——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他沒事!他沒事!
抱實了,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的體溫他的心跳,朱延舞終是心安的掉下淚來。
“怎麼了?”樂正宸不解的伸手拍拍她,低頭要瞧她,可她整張臉都埋在他胸膛裏,見也見不着,“發生什麼事了?”
她搖搖頭再搖搖頭,“沒事,只是醒來沒看見王爺,所以……想王爺了。”
“是嗎?”他勾勾嘴角,心上有一根弦輕輕地動了動。
他的王妃是在擔心他吧?就算她沒說,他此刻也深切的感受得到,一如他擔心她,她這陣子也一樣是小心翼翼又戰戰兢兢的吧?卻被他給忽略了。
“你不會是急着想見本王,所以忘記穿鞋了吧?”語氣中,是濃濃的疼惜。
“嗯……”她方纔一心都在尋他,根本忘了自己沒穿鞋,此刻被他一提,才覺得光溜溜的腳上似乎還帶點刺疼。
“傻瓜。”他單手擁緊她,黑眸微沉,低下頭輕輕地親吻上她溼透的髮梢,低語着,“你就像個傻瓜一樣。”
“王爺答應過妾身的,這兩天哪裏都不去。”偎在他懷裏的她,抱他抱得更緊了。
方纔找不到他的心慌意亂,她真的不想再來一回,就算現在的她看起來像是個小娃兒在耍賴,她也不管了。
“本王答應過你這兩天會乖乖不出門,答應過的事,本王自然會做到,你不必擔心。”
“天塌下來你都不許出門。”
“好,天塌下來本王都在屋裏陪你,不出門。”
朱延舞滿意的笑了,耳邊是轟隆隆的雨聲,全身還溼漉漉的,可此時此刻的她是踏實又幸福的。
“進屋裏去吧,你全身都溼了,你身子骨一向不太好,若染了風寒可就不好。”
“天氣很熱,沒事的。”她就是想這樣在他懷中多待一會,多抱他一會,多感受一下這樣實實在在的擁有。
“不行,小事得聽本王的。”樂正宸把傘遞到她手上,“拿好傘。”
她一愣,接過傘,他現在是要罰她幫他撐傘嗎?纔想着呢,腰間倏地一緊,樂正宸已經將她攔腰抱起——
“王爺……”他不會是打算將她這樣一路抱回房吧?
“撐好傘。”
“是……王爺,妾身可以自己走……”
“你沒穿鞋,腳不疼嗎?”
“疼。”他問了,她才覺得疼。“好疼。”
樂正宸一愣,沒想到她竟然會向他承認,心,更暖了,感覺這女人的心又更偎近他的,讓他心悅不已。
“傻瓜。”他笑着低喃。
樂正宸一路將赤着腳的朱延舞抱回房,已經從前屋一路找到此處的奴僕們都親眼見到此情此景,本是紛亂吵嚷的衆人都忍不住屏息看着眼前這一幕。
“王爺究竟是上哪去了?”
“從那頭過來的,只能是後院了。”
“這麼大的風雨,王爺跑去後院幹什麼去?”後院是這宅第地點最高、視野最遼闊之地,風大雨也大,一個站不穩就可能被風吹下去……
“王爺是要親眼看一下嶸河沿岸的鹹城。”一名王爺的親衛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也是一身的溼。
剛剛爲了讓王爺可以和王妃獨處,他可是很識相又自動自發地躲了起來,直到此時纔出現。
聞言,衆人不自覺地都點點頭。
果然是愛民如子的王爺呵。
“你也看見了嗎?那鹹城……”
“如王妃那日所言,已是一片汪洋。”
一夜,便成汪洋。
竟是……真的?
衆人皆震驚不已,又相覷無語。
***
大雨終是停了,像它來時的疾風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可儘管如此,嶸河沿岸的鹹城卻是滿目瘡痍,面目全非,就算大水短短一日已退去大半,曾經被淹沒或沖毀的痕跡卻是如何也掩蓋不了。
大雨前先撤離暫避高處或是移到莊城的士兵們,在接到要回鹹城做善後工作後,便很快動員起來。
眼前,房子倒的倒,塌的塌,洪水退去之後滿地瘡痍景象,可說是慘不忍睹。
幸好啊幸好,住在這附近方圓百里的居民都在大雨之前撤離了……
每個人心裏都是這麼想的,一邊念着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這日,陽光熾熱,大地一片金黃,對比前兩日的暴風驟雨,令人感到格外的平靜安詳。
宅子裏大部分的人都跟着襄王到城裏支援,遷離的百姓這幾日也將陸陸續續回到自己的家鄉,可謂百廢待興,需要的人手也就更多了。
朱延舞這幾日身子總是軟軟的使不上力,頭也暈乎乎的,樂正宸請大夫過來看診,說是染了風寒,便開了藥方抓了藥讓人給熬煮。
午後,她喝完藥又小睡了一會方醒,藍月適巧端了一碗雞湯進來。
“王妃醒啦,奴婢還想等等把湯吹涼了一些再叫您起來呢。”藍月把湯放上一旁的茶几,托盤上還放了一小碟朱延舞一向愛喫的酒李,光是看着就開胃。“王妃現在喝嗎?廚子剛燉好的,可香呢。”
“好,拿過來吧。”
藍月端起雞湯用小勺子攪動,邊攪邊吹,把湯舀起時又吹了幾口,這才遞到朱延舞的嘴邊,“王妃小心燙口。”
喝完藍月手中那一口湯後,朱延舞便把碗端了過來,“我自個來吧。”
眼見兩手一空,藍月好氣又好笑,“唉,王妃,您怎麼老愛搶奴婢的工作。”
“本王妃又不是病到不能動了,只不過是染了小風寒,比起上兩回掉進湖中差點死掉,還有之前被平王所傷,這回的病就跟打個噴嚏差不多,就是頭暈呼了些。”朱延舞邊說邊喝着雞湯,“這湯好喝,記得王爺回來給他添一碗。”
藍月笑笑,“王妃,京城裏來人了,王爺今晚得在外頭大魚大肉,回來時可能喝不下這碗雞湯了。”
聞言,朱延舞的手一頓,愣愣地看着她,“京城裏來人了?什麼人?”
京城裏爲何突然來人?暴雨發生纔沒幾天,消息這兩天都還不一定能及時送回京城,這時來人,鐵定不是因爲朝廷聽說安州鬧災纔派來的,而是早在暴雨之前便已經在前往安州的路途上……
突然,朱延舞的腦海中閃過了一點什麼……
可究竟是什麼?卻一時之間無法彙集起來……
“聽說是皇上關心安州治水的進度,所以多派了一些水部的人過來安州幫忙,本來前幾日便可到達安州,未料卻在路上突遇上暴雨,直到今天才到達。啊,聽說輔國大將軍的女兒魏大小姐也來了……”



